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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5章

我不記得那次在餐廳里的爭吵發(fā)生在衛(wèi)生督察來訪之前還是之后。我只記得那天下午雨下得好大,屋子里到處陰沉沉的,我還記得我在圖書室里溫習(xí)我的算術(shù)功課,梅俐則在旁陪伴。

我們稱之為圖書室,其實也不過是個前廳,而墻上碰巧擺了幾排書罷了。中間的空地剛好只夠放下一張紅木書桌,那里向來是我做功課的地方,我的背就靠在通往餐廳的雙開門上。梅俐,我的阿媽,認(rèn)為我的學(xué)業(yè)是件嚴(yán)肅的大事,即使我做了一個鐘頭的功課,她也就一個鐘頭不茍言笑地站在我身邊看著,從沒想要往身后的書架上靠一靠,或者到我對面的椅子上坐一坐。用人們早就知道讀書時間不可以闖進(jìn)來,連我父母也這么認(rèn)為,除非有什么重大事情,不然他們也不會來打擾我們。

那天下午,父親竟然大步走過前廳,無視我們的存在,進(jìn)入飯廳后把門牢牢關(guān)上。幾分鐘后,又有人闖入,是母親,她也一樣大步通過,迅速地走進(jìn)飯廳。接下來的幾分鐘,即使隔著厚重的門,仍不時聽到只字片語透過來,可見他們吵得多么不可開交。不過真正教人沮喪的是,只要我多聽了一會兒,只要我手中的鉛筆遲遲寫不出算數(shù)題目的答案,就會招來梅俐的責(zé)罵。

可是就在這時候——我不知道怎么會這樣——有人來喚梅俐過去,書桌邊忽然只剩我一人。起先我還繼續(xù)在做功課,好怕梅俐回來會發(fā)現(xiàn)我離開了椅子。不過她離開愈久,我就愈想要聽清楚悶在那扇重門后頭的爭執(zhí)到底在吵什么。終究我還是站了起來,走到門邊——即便到了這個節(jié)骨眼,我還是每隔幾秒就跑回書桌,以為聽見了阿媽的腳步聲。后來,我想到一個可以理直氣壯地留在門邊的辦法:我把尺握在手里,就算梅俐逮到我,我也可以說我正在測量房間的大小。

盡管如此,也只有在我父母按捺不住,音量失控的時候,我才聽得見整句話。我約略可以從母親憤怒的聲音里,聽到義正詞嚴(yán)的語氣,就像那天早上她對衛(wèi)生督察說的話一樣。我聽見她反復(fù)說了好幾次:“可恥!”還一直用“罪惡的生意”來指稱她批評的事。她說:“你把我們都變成了共犯!無一幸免!真是可恥!”父親聽起來也很生氣,不過他的語氣是辯解與無奈。他一直說著這類的話:“事情沒那么簡單。一點也不像你說的那么簡單!”忽然間,他扯著嗓門說:

“可惜啊!我不是菲利普!我天生就不是。可惜啊!真是可惜啊!”

他的咆哮里別有深意,像是某種錐心刺骨的無奈,我忽然好氣梅俐在這種情況之下留我一個人在那里。也許就是這時候,我站在門邊,手里握著尺,既想再聽下去,又想逃回我的游戲間,到玩具士兵身旁尋找庇護(hù),忽然間,我聽到母親說出這些話:

“為這樣的公司服務(wù),您不覺得羞恥嗎?告訴我,賺這種褻瀆上帝的錢財來過活,您的良心能安嗎?”

我不記得后來梅俐是否回來了,或者父母出來的時候我是否還在圖書室。我倒是記得隨之而來的,是我父母之間一段相當(dāng)長期的冷戰(zhàn)——也就是說,持續(xù)了好幾個星期,而非數(shù)日而已。我不是說他們之間連只字片語都沒有,只不過所有的交談都僅限于現(xiàn)實事務(wù)。

這種冷戰(zhàn)我早就司空見慣,也從來不會多問。反正這也不太會給我的生活帶來什么影響。例如,父親來吃早餐的時候還是會先說一聲:“早安!”再把雙手合在一塊,只不過母親的回應(yīng)是冰冷的眼神。遇到這種情況,父親為了掩飾他的尷尬,便轉(zhuǎn)向我,用同樣歡愉的語氣問道:

“那么你呢,小海雀?昨晚有沒有什么好玩的夢?”

根據(jù)我的經(jīng)驗,我該含糊應(yīng)聲然后繼續(xù)吃東西。除此之外,如我所說,我的生活一切照舊。不過我想我一定對這件事多少有過什么想法,因為我確實記得,有一次我在秋良家玩耍,跟他有過一次特別的談話。

在我記憶里,秋良的家從建筑本身來看,與我家十分類似;事實上,我記得父親告訴過我,兩棟房子是二十年前由同一家英國公司建造的。不過他家內(nèi)部就另當(dāng)別論了,那也是讓我著迷之處。倒不是因為里頭放眼皆是東方的畫或裝飾品——在上海,在我人生的那個階段,我對這些東西必定是司空見慣——而是因為他家人在應(yīng)用西式家具的方法上,有十分奇特的想法。我覺得該在地板上出現(xiàn)的小地毯,他們掛到墻上去;椅子的高度總是與桌子不搭;桌燈則頂著碩大欲墜的燈罩。最值得一游的,是他父母在屋子頂層布置的那兩個和式房間。這兩個房間小巧卻不顯得擁擠,地上鋪了榻榻米,墻上則安上了紙板,如此一來,一旦進(jìn)入房里——至少根據(jù)秋良的看法——就感覺不出自己其實不在木頭與紙建造的純正日式房子里。我記得這兩個房間的門格外有意思:從外面看,“西式”的這面,是橡木門板配上磨亮的銅制手把;從里面看,“和式”的那面,是細(xì)致的紙配上漆木格框。

總之,有一次,天氣酷熱如蒸,秋良與我在其中一個和式房間里玩耍。他教我玩一種游戲,用的是一疊寫了日本字的紙牌。我盡力學(xué)會了基本規(guī)則,玩了幾分鐘,我忽然問他:

“你母親會不會有時候不再跟你父親講話?”

他茫然地看著我,可能是因為他沒聽懂我的話;每次我像這樣另起一個話題,他的英文程度往往就應(yīng)付不了。于是我又問了一次,他聳聳肩說:

“母親不跟父親講話,當(dāng)父親在辦公室;母親不跟父親講話,當(dāng)父親在廁所!”

話一說完,他抱著肚子狂笑,翻身仰臥在地上,兩腳朝空中亂踢。我只好暫時丟下這事不提。不過既然都提了,我決心要問出他的看法,過了幾分鐘,我又問了一次。

這次他似乎感覺到我是真心要問,便把紙牌擺一邊,問了我?guī)讉€問題,就這樣我或多或少讓他明白了我心中的憂慮所為何來。他接著又翻身仰臥在地,不過這次他若有所思地盯著天花板上旋轉(zhuǎn)的風(fēng)扇。過了一會,他說:

“我知道為什么他們不。我知道。”接著他轉(zhuǎn)向我說,“克里斯托弗,你,不夠英國人。”

我請他解釋,他又望著天花板,沉默不語。我也翻身仰臥,跟他一樣盯著風(fēng)扇。他躺在房內(nèi)的另一角,后來他開口了,我記得他的聲音哽咽幾不成聲。

“我家,一樣,”他說,“母親和父親,他們不說話。因為,我,不夠日本人。”

也許正如我提過的,我常把秋良當(dāng)作人情世故的權(quán)威,因此那天我非常仔細(xì)地聽他說話。我父母不跟對方說話,依他之見,是因為他們對我的行為感到痛心——也就是說,因為我的言行舉止不夠像英國人。他說,假如我朝這個方向去想,我就可以找出每次父母不說話跟自己在這方面的疏失間的關(guān)聯(lián)。就他自己而言,他總是知道每次自己對不起日本血統(tǒng),他果然就發(fā)現(xiàn)父母不再跟對方說話。我問他,那為什么他們不能像我們不乖的時候那樣,用一般的方式責(zé)罵我們就好了,秋良對我解釋,情況不同;他談的犯錯,迥異于平時會讓我們受責(zé)罰的行為不檢。他指的是,我們讓父母失望到連想責(zé)罵我們都沒辦法。

“母親和父親,非常非常,很失望,”他幽幽道出,“所以他們不說話。”

接著他坐了起來,指著當(dāng)時窗戶上半掩的百葉遮陽簾。我們這些小孩,他說,就像把簾葉系住的繩子。以前有位日本僧侶這么告訴他。我們常常不了解這點,不過正是我們這些小孩,不但把家系在一起,也把全世界系在一起。假如我們不盡自己的責(zé)任,簾葉就會散落一地。

我不記得那天我們還談了些什么,再說,這種事情我不會老掛在心頭。無論如何,我記得,我不止一次好想跟母親求證我朋友說的理論,結(jié)果我一次也沒問成,倒是有一次我跟菲利普叔叔談起了這個話題。

菲利普叔叔并不是我的親叔叔。他剛到上海時,曾跟我父母同住,在我家“做客”,當(dāng)時我還沒出生,他還受雇于摩根洋行。后來,我還很小的時候,他基于“自身與雇主對于中國該如何成長的看法,有極深鴻溝”的理由,辭掉了公司的職務(wù),這是母親每次描述的用詞。等我年紀(jì)漸長,知道了這號人物的存在時,他已經(jīng)在經(jīng)營一家名為“圣木”的慈善機(jī)構(gòu)了,宗旨是要改善上海中國人區(qū)域的生活條件。他是我父母長年的朋友,不過,我也提過,在母親熱衷反鴉片運(yùn)動的那幾年,他更成為家里的常客。

我還記得常常跟母親一起去菲利普叔叔的辦公室,地點就在市中心某教會的花園里——如今我猜測,應(yīng)該是蘇州路上的“聯(lián)合教會”。我們的馬車會直接駛進(jìn)花園,停在一片果樹成蔭的大草坪邊。在這里,盡管四周傳來大都市的噪音,氣氛卻相當(dāng)寧靜,母親下了馬車會停下腳步,抬起頭說一句:“空氣,這里純凈多了。”看得出她的心情變得輕松,而且有時候——假如來早了些——我們就到草地上玩游戲,打發(fā)個幾分鐘。如果我們玩的是捉人游戲,在果樹之間穿梭,母親常常會跟我一樣興奮地歡笑尖叫。記得有一次我們玩到一半,她看見有牧師從教堂里出來,便立刻打住。我們文靜地站在草坪邊,他從我們身邊走過的時候,我們還跟他寒暄一番。可是一看他走掉,母親馬上轉(zhuǎn)身朝我蹲下來,與我共謀似的噗嗤一笑。這種事可能不止一次。總之,我記得一想到母親也會跟我一樣,參與一些會被“教訓(xùn)”的事情,心里就覺得好奇妙。那些在教堂墓園里無憂無慮玩耍的時光,也許就是因為這個層面,才讓我永遠(yuǎn)有些特別的感覺。

在我記憶中,菲利普叔叔的辦公室總是亂七八糟,到處擺放著大大小小的箱子、一堆堆的報紙,甚至還有零散的抽屜匣,里頭仍裝有東西,搖搖晃晃地疊成小塔。我猜想母親不會準(zhǔn)許房間搞成這副德性,不過每次形容菲利普叔叔的辦公室,她都只用“溫馨”、“忙碌”之類的形容詞。

每次來看他,他總不忘好好招呼我,熱情地與我握手,請我坐下,然后跟我聊上好幾分鐘,母親則帶著笑容在一旁靜候。通常他還會送我一份禮物,還佯稱是早就準(zhǔn)備好,等著我來拿的——其實沒幾次我就看出來,他是當(dāng)下眼前有什么東西就拿來給我。“猜,我給你準(zhǔn)備了什么,小海雀?”他會這么說,而眼神則在房內(nèi)尋找一件合適的東西。就這樣,我得到許多辦公室的用具,全都保存在游戲室的一個舊柜子里:一只煙灰缸、一個象牙筆架、一塊鉛制的鎮(zhèn)紙。有一次,菲利普叔叔說要送我禮物,話說完了,卻還沒看到什么合適的東西。他先是尷尬地停了一下,接著跳了起來,在辦公室里走來走去,口中喃喃念著:“我放哪里去了?我到底丟哪兒去了?”找了半天,也許是情急之舉,他走到墻邊,把長江流域的地圖扯下,還弄破了一角,他把地圖卷起來就捧到我面前。

我向他吐露心聲的那次,辦公室里只有菲利普叔叔與我獨處,母親因事出去,我們正在等她回來。他邀我坐上他辦公桌后的椅子,而他自己則在辦公室里走動。他像平常一樣,跟我閑聊些趣事,換作平時,不用多久就可以逗得我開懷大笑,不過那次不同——就在我與秋良討論過后沒幾天——我沒心情玩笑。菲利普叔叔馬上就看出異樣,于是他說:

“怎么啦,小海雀,今天怎么不開心了?”

我覺得時機(jī)恰當(dāng),便順勢說了:“菲利普叔叔,我有個疑問。你覺得要怎樣才能更像英國人?”

“更像英國人?”他放下手邊的事情,看著我。接著,他臉上帶著關(guān)心的表情朝我走來,順手拉了一張椅子到桌邊坐下。

“你怎么會想要比你現(xiàn)在更像英國人呢,小海雀?”

“我只是在想……我,我只是在想,也許可以嘛。”

“誰說過你不夠像英國人了?”

“也沒有啦。”過了一秒我又補(bǔ)充,“不過,我覺得也許我爸媽這樣覺得。”

“那么你自己覺得如何呢,小海雀?你覺得你自己應(yīng)該更英國一點嗎?”

“我也說不上來,叔叔。”

“我想也是。哪,沒錯,你在這里長大,周遭什么人都有。中國人、法國人、德國人、美國人,什么人都有。你要是長得有點像個小混血,一點也不奇怪喲。”他略微笑了一笑。接著又說:“不過那絕不是壞事。你知道我怎么想嗎?小海雀,我認(rèn)為像你這樣的孩子,要是長大成人后,都能博采各家之長,那可絕不是壞事。到了那時,也許我們會更加善待彼此。至少,戰(zhàn)爭會比現(xiàn)在少得多。沒錯。也許有一天,一切沖突都會結(jié)束,但絕不是因為有什么偉大的政治家或教會或我們這樣的機(jī)構(gòu),而是因為人們改變了。他們會像你一樣,小海雀,更像是一種綜合體。所以變成混血兒有什么不好?好處多多呢。”

“可要是我真的變成了那樣,世界可能會……”我沒說下去。

“世界會怎樣,小海雀?”

“就像掛在那里的遮陽簾一樣,”——我指了指——“假如繩子斷了。世界可能會四分五裂。”

菲利普叔叔凝視我所指的百葉簾。接著他站起來走到窗邊,輕輕碰了碰簾子。

“世界可能會四分五裂。也許你說得對。我想,這種事要置身事外,恐怕不容易。人總是要有歸屬的感覺,要屬于某個國家、某個種族。否則,誰知道會發(fā)生什么事。我們這個文明,也許就要崩潰。然后世界就會四分五裂,如你所說的。”他嘆了口氣,仿佛我辯倒了他,“所以你想要更像英國人。這個嘛,小海雀。那么我們該怎么做呢?”

“不知道,有一件事不知道好不好,叔叔,不知道你介不介意。不知道我可不可以有時候就模仿你。”

“模仿我?”

“沒錯,叔叔。有時候而已。就這樣,我學(xué)學(xué)英國人的做事方法。”

“你真是太抬舉我了,老弟。可是你不覺得,令尊才是該享受這項殊榮的人?他再英國人不過了,我敢這么說。”

我把臉轉(zhuǎn)開,菲利普叔叔一定立刻就察覺自己說了什么不該說的話。他坐回到椅子上,又正對著我。

“你聽我說,”他平靜地說,“那么我們就這樣做好了:只要你覺得有件事情,不管什么事,你擔(dān)心做得不好,你就來我這兒,我們再好好討論討論。我們就討論到你完全清楚要怎么做為止。哪,這樣有沒有好一點?”

“是的,叔叔。我覺得好多了。”我勉強(qiáng)笑笑,“謝謝你,叔叔。”

“我說小海雀,你有時也是個可怕的淘氣鬼。不過以淘氣鬼來說,你算是最可愛乖巧的一種了。我相信你爸媽都為你感到非常非常驕傲。”

“你真的這么覺得嗎?”

“我是真的這么覺得,真的。好啦,你感覺好過些了嗎?”

說完這句話,他跳了起來,繼續(xù)在辦公室里走來走去。他說話的語調(diào)又回復(fù)原先的輕松隨興,開始說隔壁辦公室那位女士的奇聞怪譚,讓我笑個不停。

我多么喜歡菲利普叔叔啊!然而,我有沒有任何有根據(jù)的理由懷疑,他并非真心喜歡我?在那個階段,也許他確實只想為了我好,然而他也跟我一樣,對于世事會如何發(fā)展茫然無知。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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