且說碧霜自見了楊晟之后便留了心,往抱竹軒走動得愈發勤了。同寒香、惜霞閑話每每提到楊晟之,夸說儀表堂堂,如何行事穩重,如何學養淵博,比他兩個兄弟強過百倍,又嘆道:“可恨咱們這輩子只托生個丫鬟,跟三爺這樣的人物無緣罷了。”惜霞懵懵懂懂,寒香卻已聽出意思,心中冷笑,卻擠弄眉眼笑道:“怎么能說無緣?你既有意,不如就跟了三爺做小,也算成全心愿。”
碧霜再嘆道:“這哪是說著玩的。”
寒香拉著碧霜來到妝臺前,強按她坐下,把鏡匣子打開,伏在碧霜肩上道:“你就看看這鏡里頭的人,長得多標致,這眉眼,這鼻子,這嘴兒,哪點比三房里坐著的那一位差了?我瞧著比她還強呢。大爺都神魂顛倒,讓你攥在手心兒里,都是男人,三爺能過得了你這美人關?”一席話說得碧霜滿面通紅,往鏡子里望去,卻見鏡中人嬌怯嫵媚,眼波流轉,別有一番風流,頓覺寒香說得有理,不由心花怒放。
惜霞忙擺手道:“不妥不妥,三奶奶平時跟個笑菩薩似的,可聽說是個厲害人兒,連大奶奶都敢嗆,太太都讓她兩分,只怕你們剛露出這個意就讓三奶奶治死了。”
寒香用眼看著碧霜道:“三爺但凡樂意了三奶奶有什么法子?如今大奶奶身上有孕,又趕上老太太守孝,三爺那頭正是一團干柴,凡是逢火這么一點,哪有不著的?”
惜霞吐了瓜子皮道:“呸呸呸!一個弄不好就得給拉出去賣了!好容易到楊家來,吃得好,穿得好,又不必受累挨罵,小姐一樣的受用,何必出這個頭。當初老爺就因大爺的事想趕碧霜呢!”
寒香嘆了口氣,道:“惜霞說得也是,何必呢。”又輕聲道:“這往前走吧,走不好就是深淵峭壁,走好了吧,就榮華富貴飛黃騰達;這不走吧,也就是熬日子,往后拉個小廝配了,結果你自個兒也知曉......”
碧霜咬著唇盯著鏡子。她本是個極好強的人,自恃容貌美麗,風流壓倒眾人,寒香如此一說更激起她的心來,想到楊晟之豐偉不凡,前程似錦,又想起當日從窗里看見抱竹軒內富麗堂皇,這“一色一財”,早已蒙混了心竅,也不管大爺垂涎、老爺嚴苛、三奶奶厲害,當下便捏定了主意。卻不知這寒香藏了歹心,寒香早對楊晟之有心,卻無下手機會,故百般攛掇碧霜去試試三房深淺。若碧霜不成,與她并未有絲毫干系;若成了,她亦跟著沾光,達成心愿也未可知。碧霜哪里想到寒香有此打算,遂將楊晟之行住日息打聽個清楚,心中慢慢計較。
傍晚,楊晟之從外回來,走到園子竹林處,見有個丫頭立在那里,盈盈一拜道:“給三爺請安。”楊晟之點了頭便往前走。那丫鬟正是碧霜,拿捏著楊晟之歸家的時辰在竹林處等著,見楊晟之不睬她,忙喚道:“三爺慢些走。”
楊晟之止了腳步扭頭看去,碧霜移著蓮步款款來到跟前,笑道:“我方才在路邊撿了個荷包,看著像是爺們戴的,不知是不是三爺的。”說著取出一個荷包給楊晟之看。
楊晟之看了看道:“這是原先用的了,半舊不新就賞給底下的丫頭,不知誰得了,你問問她們去。”
碧霜道:“我瞧這配色素凈,花樣雅致,不像大俗之人佩戴的,一猜便知是三爺這樣雅人用的東西。果然不錯。這物件能讓我撿了也算是一樁緣分。”看著楊晟之相貌威嚴英挺,臉便泛了紅,心也突突直跳,想看楊晟之又不敢看,默默丟丟的。
楊晟之何等精明,一看便知這丫鬟是何意,不由微蹙了眉。因見她姿容艷麗,有幾分眼熟,便問道:“你是哪房的丫頭?我怎么沒見過?”
碧霜心頭一喜,忙道:“我叫碧霜,在二房里聽差,今年剛進府的,三爺人貴事忙,故沒見過我。”
楊晟之略一想,問道:“今年才進府的?你是那個叫碧官的戲子罷?”
碧霜臉上一僵,仍堆了笑道:“正是。”送了個秋波,做出一副嬌羞之態。
楊晟之正了臉色道:“把荷包給我罷,我去問問底下的丫頭們。天也不早了,你們二爺今兒晚上興許回來住,你快些回去伺候罷。”將荷包拿回來,頭也不回便走了。走到小路拐彎處,余光向外一溜,見碧霜仍在原地站著,戀戀不舍的瞧著他,便緊走了幾步,心中暗想:“好個不安生的丫頭,大哥因她氣死了老太太,我原還想著是大哥好美色,今兒個見了才方知什么叫‘一個巴掌拍不響’,如今又惦念到我這兒來了。”
想著回了抱竹軒,剛進院門就瞧見檀雪守在門口,迎上前道:“二姑奶奶來了,三奶奶說請三爺先到旁邊那屋躲躲。”
楊晟之便邁步進了里間,悄悄將門簾子掀開一道縫,往里看去,只見婉玉靠在窗下美人榻上,楊蕙菊坐了個繡墩子,旁邊有一梅花幾子,擺著兩碟當令鮮果并茗碗等物。
楊蕙菊正強擠出笑道:“萬萬求三嫂跟三哥好好說說,好歹都是一家人,誰沒個三旺六衰要人幫襯的時候?三哥向來忠厚明理,我們倆從來沒紅過臉兒,三嫂也是極好的人,還望這一回多疼我這當妹妹的才是。”
婉玉道:“你同我說的我一字不漏的跟他提,只是這爺們兒在外頭的事我不好多嘴多舌,還要他自個兒拿主意。妹妹也放寬心,沒個過不去的坎兒。柯琿不是已從大牢里放出來了么?聽說過幾日就能銷案,日子也就太平了。”
楊蕙菊道:“出了這一樁事,家里折騰得快干凈了,如今這個光景,我好強的心真是一分都沒有了……”說著眼眶便紅了。婉玉心中不忍,拍了拍楊蕙菊的手,還未等勸慰,便聽楊蕙菊又道:“那兩個綢緞鋪子爹死活都不肯讓我入進來,三哥同三嫂一向恩愛,你說的話他一準兒聽,你替我說說,讓私下里通融通融,等年底分了紅利,我必虧待不了你。”
婉玉道:“鋪子里都有公爹親自過賬,只怕糊弄不過。不如我們湊錢給妹妹,你拿出去買莊子也好,開鋪子也好,豈不更便宜?”
楊蕙菊道:“自己開店鋪哪是容易的事!柯家上下有誰長了做買賣的根骨?把話挑明了說罷,爹娘如今在世,我回來還理直氣壯,若百年之后爹娘倒頭呢,我還能指望誰?我也不圖別的,就要那兩家鋪子的紅利,那鋪子開一日,就得給我一日的錢!”
婉玉暗道:“楊蕙菊倒精明,可太過癡心妄想了,那兩家鋪子是楊家的根脈,公爹死也不愿把股入給柯家。”口中只敷衍道:“等你三哥一回來我就跟他提。”
此時外面有人說:“大奶奶來了。”說著妍玉已走了進來,見楊蕙菊在屋,登時一愣,又掩著口笑道:“稀奇!二妹妹竟然在這兒呢!”
楊蕙菊早已收斂容色,淡淡道:“我來瞧瞧三嫂的身子。”
妍玉笑道:“哎喲!巧了,我也來看看三弟妹的身子。”說著在楊蕙菊身邊坐了下來。自婉玉同楊晟之回來,妍玉還是頭一遭來抱竹軒,四下打量,只見屋中陳設華美,玩器琳瑯,隱隱有蓋過大房之勢,牙根便開始泛酸。口中道:“我看三弟妹好得緊,吃得好,住得也好,我們都萬萬及不上了。”
婉玉命人上茶,聽妍玉這般一說,便笑道:“嫂子這么說就寒磣我了,誰不知道大房里是怎樣的氣派,光屋子就比這兒多出四五間,我們哪兒比去。”
妍玉聽了受用,端起茶來喝了一口,看著楊蕙菊道:“二妹妹也是有身子的人,不好好歇著,怎么還往三弟妹這兒跑,萬一滑了胎可怎么交代?這知道的,是你們姑嫂情深,一刻都離不開;這不知道的,還以為你貪娘家的財產,巴巴跑來求著磨人呢!”原來妍玉早已得著春露通風報信,知楊蕙菊回娘家是沖著綢緞鋪子來的,還借機打了不少秋風,不由怒恨,再見著楊蕙菊便刻薄幾句出氣。
楊蕙菊登時變了臉色,緩了片刻,涼涼道:“我心上記掛三嫂,過來瞧瞧犯了誰的歹?我們都是有身孕能生養的,只有那下不了蛋的才眼紅,說風涼話。”
這一句又刺著妍玉至今無嗣,妍玉冷笑一聲,對婉玉道:“瞧瞧,我不過替你著想,說句公道話,萬一菊妹妹有什么閃失,旁人問起來,說是在三弟妹那兒出的事,又或是為了看三弟妹才出了事,弟妹怎么擔得起這個因果呢!旁人不知道的還以為是弟妹端架子拿大,讓菊妹妹這有孕的人親自登門來看,嚼舌根子說弟妹輕狂。”
婉玉方才一直低著頭裝死,聽妍玉又往她身上扯,不由暗嘆一聲,心道:“前幾日這兩人見我還跟仇人似的,話里話外的擠兌我,這么一轉眼的功夫,我又成了好人,這倆人倒跟打了雞血一樣掐起來了。”臉上則帶了笑道:“說起來都是我的不是,大嫂和妹妹都疼我才來瞧我的。”又扯開話頭,大聲命道:“怡人,重新擺細茶果來,把家里最上等的茶點端來,再重新泡一壺好茶,就用去年集在甕里的雨水沏。”
楊蕙菊“噌”站了起來,瞥了妍玉一眼道:“免了,今兒個乏了,我回去了,免得萬一真出了事故,旁人說是我存心賴在三嫂身上的。”說完轉身便往外走。
婉玉剛欲下榻攔著,妍玉已高聲道:“喲!二妹妹真走啦?不再坐坐了?那恕嫂子們就不送了!”楊蕙菊聞言緊走幾步跨出了門,婉玉只得命道:“采纖,快去替我送送二姑奶奶。”妍玉嗤笑道:“走得倒快,一溜煙兒就沒影兒了,跟急腳鬼似的。”
婉玉裝作沒聽見,讓妍玉吃點心,妍玉自顧自吃茶,婉玉知妍玉是個刺兒頭,素來無事生非,懶得同她說話應承,屋里一時靜下來。
半晌,妍玉用帕子抹了抹嘴道:“今兒個來也沒有旁的事,一來看看你的身子,二來想讓老三同老爺提一提……大爺也在家閑了這么多時日了,早該出去幫襯幫襯老爺,他總想跟老爺提又抹不開顏面,想讓老三幫著說說。我這也是為你們著想,你看看,如今老二也不大管事,老爺把大權把柄都交老三一人手里,這時日久了旁人自然要說閑話,挑你們舌頭,說老三起什么不該的心思,想篡位□□,圖謀家業,你們臉上也不好看不是?”
婉玉冷笑道:“嘴長在別人臉上,誰愛說什么說什么,三爺也不過是依著老爺的意思辦點事情,若因此惹了閑話,也是嚼舌頭的人沒臉下作,跟我們有什么相干?”話音未落便見妍玉豎起柳眉,要翻臉,又把話拉回來道:“嫂子的意思我自然跟三爺提,大哥哥在家閑著也不是長事。”
妍玉道:“既如此,我就走了。”踱到門口,忽又轉過身厲聲道:“老三如今討老爺歡喜,得了巧宗兒,眼見著闊起來,可也別忘形,以為自己是天皇老子,他上頭兩個兄弟可也不是擺設!”說完一摔簾子去了。
楊晟之掀簾子走進來道:“這兩位可算走了。”
婉玉嘆了口氣道:“可不是。菊妹妹為那兩間鋪子竟然肯跟我彎腰舍臉了,妍玉倒是沒變,求人的事還能擺出一副凌人模樣。”
楊晟之道:“她們來你就拿話搪塞著,往我身上推,不樂意見了就說身上不舒坦,不必強打精神應承著。”說著在婉玉身邊坐下來,把手里的荷包丟在榻上。
婉玉拿過來看了看道:“這不是你原先用的舊荷包么?我前些天給你做了個新的,舊的拿出去賞人了,怎么又到你手上?”
楊晟之將方才在竹林里的事同婉玉說了,道:“這丫頭賊大的膽子,怪道這么些小戲子,就她跟大哥勾搭上了。”
婉玉似笑非笑道:“她可是個絕色美人,如今瞧上你了,你心里可歡喜了,若是收進來,我也多了個臂膀。”
楊晟之笑道:“光生得美頂什么用?這世上的美人還少了?半分品格都沒有,我看她給你提鞋都不配。”
婉玉心里甜,口中道:“你哄我呢,男人都是見一個愛一個。”楊晟之只是笑,在婉玉臉上親了一口,道:“我就愛你這一個。”轉身進里屋換衣裳去了。
楊晟之一走,婉玉沉下臉,把怡人喚過來道:“去問問當初這荷包賞給誰了?”
怡人片刻后回來道:“當時收拾出來兩茶盤奶奶和三爺不用的小玩意兒,拿到底下給人分,荷包是寒香和惜霞她們拿走的。”
婉玉微微冷笑道:“原來如此。不知死活的東西,算計到我頭上,打量自己在二房,我就伸不過手不成!再敢有第二次,揭了她的皮!”
欲知端的,且聽下回分解——