一年后。京城。
當下已到了除夕。楊晟之在順天府內的州縣里辦公差,已去了七八天仍未回還。婉玉和珍哥兒圍坐在熏籠上說話兒,瑜哥兒邁著小腿兒在地上搖搖擺擺走來走去,奶娘和丫鬟們一時怕他碰了頭,一時怕他揀不干凈的東西吃,反比瑜哥兒還忙碌幾分。忽金簪進屋道:“稟三奶奶,達二爺差人送來幾盆花,有四盆臘梅,兩盆水仙,兩盆杜鵑。問三爺回來了沒有,要三爺、三奶奶和兩個哥兒到他們府上過除夕去。”
婉玉道:“你回他們,若是三爺晚上還不回來,我就帶著兩個哥兒過去。那幾盆花兒趕緊讓人搬進來。”又命怡人給送東西的小廝厚厚打賞。幾個粗壯的媳婦婆子將花搬到院里,婉玉披了斗篷出去看了看,伸手指點道:“這盆水仙和臘梅搬屋里去,這四盆擺宗祠去,另兩盆搬到待客的廳堂上,擺條案兩邊。”說完進了屋。
婆子將臘梅擺在屋里的八仙桌上,婉玉見花栽在大理石的盆子里,根處點著幾塊卵石,枝蔓疏曲,頗有姿態,因贊道:“好花。”珍哥兒爬到椅子上,小手撐著桌子,向前湊著使勁嗅了嗅臘梅道:“這花兒不如水仙清香,嬸娘,我要那盆水仙,擺在床頭上,每晚聞著花香睡覺。”
婉玉摸了摸珍哥兒的頭笑道:“給你也不難,需作一篇詠水仙的詩來,容你想三天,回頭謄寫在紙上給我看。”珍哥兒立時皺了臉兒,婉玉心里暗笑,又想起不知楊晟之回不回來,便鋪了信箋,戲謔寫道:“歌罷陽關折紅梅,不知故人何時歸?獨臥不堪錦衾冷,唯盼除夕共守歲。”折了一小段臘梅花,并信紙一并裝到信封里糊上,命小廝給楊晟之送信。
中午時分,小廝帶了信回來,婉玉拆了信紙一瞧,只見信箋上畫了一個男子握著一小段梅花,愁眉苦臉朝思夜想的伏在床頭,旁邊云霧繚繞,有一美人在云霧里抱著一瓶梅,另提了一首小令曰:“君唱陽關曲,我繞清江水,杏子黃衫折紅梅,一笑花間里。此曲何時絕,此水何時已,忽來入夢話相思。春夢沉,不復醒。”
婉玉捧著信箋“撲哧”一聲笑了出來,道:“也不知他什么時候變得這么酸了,呸,呸,還‘春夢沉,不復醒’呢。”但看了半天也不知楊晟之能不能回來,遂嘆了一口氣。正值銀鎖托了一茶盤銀錁子進來道:“回三奶奶,新打的押歲錁子已經送來了,上好的紋銀,共三百四十八兩,一兩打了一個。”
婉玉看了看,道:“前兩天不是讓做了一疊小荷包。這錁子一個荷包里裝一個,回頭交給三爺一半,年下里四處走動總用得上。”
采纖笑道:“今年到京城里,過年比往年省了,若是在金陵,這樣的銀錁子還不要送出去一千兩,過年都是各家轉著吃年茶,即便咱們不走動,別人也要拜到門上來,見了小孩子哪有不給押歲紅包的道理。”
怡人嘆道:“得虧是奶奶這樣的人家,若是尋常小戶,這樣過一場年,還不折騰精窮了。”
婉玉道:“只怕到京城里更省不了,我昨兒開箱子,看還有些剩下的銀錁子,所以才讓少打了些。”說著倚在床上新鋪的大紅彩繡百蝶鴛鴦閃緞褥上,神情懶懶的。
怡人道:“中午了,奶奶用飯罷。”
婉玉搖了搖頭道:“不大想吃。”
珍哥兒一頭滾到婉玉懷里撒嬌道:“嬸娘怎么不吃?珍兒已經餓了,弟弟也肯定餓了。”
婉玉摩挲著珍哥兒的臉道:“好孩子,讓丫頭們端上來你先去吃,我身上懶,先歇一會兒。”
珍哥兒道:“嬸娘是身上疼么?我給你捶捶。”說著便給婉玉捶腿,又要給婉玉捏肩膀。
婉玉抱著珍哥兒狠狠親了一口道:“小乖乖,我沒白疼你。”命丫鬟搭了炕桌上來,桌上擺的均是上等的果品菜肴,二人凈了手,婉玉又命把瑜哥兒抱來,一面給珍哥兒夾菜,一面親手喂了瑜哥兒吃飯。瑜哥兒生得又白又胖,同婉玉長得更像些,一雙大眼睛烏溜溜亂轉,婉玉喂了他幾勺糟爛的鵪鶉腿子肉,便不敢再給。偏瑜哥兒愛吃,看著婉玉“咿咿呀呀”了幾聲,見仍不給便咧著小嘴要哭,婉玉不睬,要夾別的給他吃,瑜哥兒眼里含了一包淚,含著菜一臉委屈。珍哥兒瞧著不忍,趁婉玉一扭頭的功夫,往瑜哥兒嘴里塞了一塊鵪鶉肉,瑜哥兒這才心滿意足,“嘖嘖”吃了起來,珍哥兒扮作若無其事狀。丫鬟們忍不住捂著嘴笑。
一時飯畢,珍哥兒和瑜哥兒都由奶娘帶到碧紗櫥里睡覺,婉玉用了一碗糯米紅棗粥,歪在床上,看了一回書,又丟開了。采纖見她沒精打采的,便道:“昨兒個給奶奶彈詞解悶的女先兒還沒走呢,要不再叫上來給奶奶說一段?”
婉玉道:“那東西聽一兩段也夠了,都是沒譜的野話,要讓我編,能編出一大套來呢,不聽也罷,打發她們去罷,也是可憐見的,多賞些錢,讓人家也過個好年。”采纖領命去了。
婉玉心里惦念著楊晟之,只覺做什么都沒意思,渾渾噩噩挨到酉時,見天擦黑了,只得命道:“套車馬,去我二哥家罷。”一語未了,便聽門口有人道:“去也好,怎么不等我?”
婉玉一怔,楊晟之已撩開厚氈簾帶著滿身寒氣走了進來。珍哥兒立時奔過去,口中喚道:“三叔!”楊晟之將珍哥兒抱起來親一口,又放到地上,一拍珍哥兒后腦勺道:“外頭丫鬟那兒有我給你買的上好新奇的玩意兒,瞧瞧去。”珍哥兒歡呼一聲便往外跑,婉玉緊喊了一句:“慢些著點兒,別跌跤!”又抬頭看楊晟之,見他風塵仆仆,臉凍得通紅,皮帽子和狐裘大氅上沾著雪珠兒,便去握楊晟之的手,道:“外頭下雪了?”
楊晟之忙閃開道:“我手涼,你別摸,再冰著你。”
婉玉笑道:“這怕什么。”上去便將楊晟之的手握實了。楊晟之看著婉玉的臉兒,只覺得粉腮酥融,嬌艷無雙,看得他心里一片軟,這些時日的相思之苦一并解了,卻怎么看都看不夠,一徑兒傻笑起來。
婉玉握了一陣,幫楊晟之除去帽子和大氅,命丫鬟端熱湯熱茶來,又親自絞熱手巾給楊晟之擦面,問道:“公事辦妥了?今兒早晨我還給你去信,看你的口風不像能回來過年的。”
楊晟之抱了抱瑜哥兒,親了一口,又將孩子交給丫鬟,笑道:“媳婦兒說想跟我守歲,我哪有不回來的道理?事情倒是辦完了,原本要多留一宿,自接了你的信,我就跟心里長草似的,沒乘馬車,一路快馬加鞭趕回來的。”
婉玉道:“哎喲,怪道你渾身冷得跟冰塊似的,這可不得了,萬一吹出病如何是好。”
楊晟之一拉婉玉的手腕,帶到自己懷里摟住,在耳鬢邊嗅著香氣道:“這不是想你么,我這會子抱著你,不是做夢罷?”
婉玉臉有些燙,推道:“還沒吃酒呢,你倒醉上了,快放手,我取些法制紫姜來給你驅寒氣。”
楊晟之笑道:“我見了你什么寒氣都沒了,你身上熱乎乎軟綿綿香噴噴的,我抱著你便驅寒氣了。”又低聲道:“方才我怎么聽你說要去小舅哥家去?咱們去他家做什么?我這些天日日夜夜想你,今兒咱就在自己家里過年,‘春夢沉,不復醒’呢。”
婉玉見楊晟之雙目冒火,哪還有不明白的,臉一下紅了,白了他一眼,啐道:“偏不,今兒就去我二哥家過年。”
楊晟之垂頭喪氣倒在床上道:“媳婦兒,你忒兇殘了。”
婉玉撐不住笑了起來,走到外間對怡人道:“不必備車了,打發個小子去我二哥那里說一聲,今兒我們在自己家守歲,明兒個一早去他那里吃年茶。”一語未了,又聽楊晟之在屋里一聲聲喚道:“媳婦兒!媳婦兒!”復轉過身,一邊往臥室里走,一邊說道:“快些起來換身衣裳,我已叫人把馬車備好了。”
楊晟之歪在床上一動也不動,悶聲道:“偏不換衣裳。”婉玉又笑了起來。她忽覺得自己越來越愛笑了,這一兩年的光景,她臉上時時帶著笑,覺著日子越來越有奔頭。她俯下身在楊晟之耳邊輕聲道:“騙你的,今兒咱們在自己家過年……”還沒說完,只覺腰間一緊,楊晟之便親在她嘴唇上。
屋中頓時靜了下來,唯有溫情旖旎。而深院重門之外,無數爆竹煙火一色又一色飛響綻放,喜意祥和早已盈滿萬家燈火。