起波瀾柳府落臉面
稱心愿梅家終團圓
話說婉玉跪在地上一番哭訴,直將柳壽峰氣得目瞪口呆。但因有外客在,柳壽峰只得強壓著火氣勸了婉玉幾句,又命丫鬟們取藥攙婉玉回房。
梅書達心想:“姐姐在柳家過得憋屈,不是遂心省力的,若是我們剛走,柳家人再為難她可就不妙了。”口中道:“既然世叔有家事處理,我與母親也不便叨擾。只是我那小外甥聽說要接說婉姑娘過去,高興得跟什么似的,不知世叔將此事處理完畢之后,梅家能否將婉姑娘接過去小住幾日?”
柳壽峰自是求之不得,忙道:“這自然。我下午便將她送去,但只怕小女年幼無知,給貴府添了麻煩。”
梅書達道:“府上門風端良,婉姑娘是極有品格的,何有‘添麻煩’一說?不如我們留下兩個老嬤嬤并兩個小廝在此處,待婉姑娘收拾妥了,便由他們護送著過去罷。”
柳壽峰連聲應著,梅書達起身便走,柳壽峰在后殷勤相送。一時間丫鬟又扶了吳夫人出來,梅家母子便乘了馬車走了。
且說婉玉回了浣芳齋,見守著門的婆子早已不知去處,知她定去往孫夫人處告發,也不放在心上,只是雙手已是疼得發木了,舉起來一瞧,只見掌心通紅,已腫得半寸多高,指頭亦伸屈不得。夏婆子含著淚道:“這手下得太狠了!快讓我看看骨頭有沒有壞,若是真打壞了可該如何是好。”此時丫鬟已取了藥來,怡人一邊給婉玉上藥一邊低聲道:“有梅家的貴客來,姑娘就這般私自闖出去,拂了老爺的顏面,再添了罪過出來,豈不是更要遭罪了?”
夏婆子取了濕毛巾來,一邊給婉玉凈面一邊道:“其實老爺是極疼姑娘的,但因為姑娘原先氣性太大,每受半分委屈都要哭鬧上一回,久了也讓老爺不耐煩。太太又是個面慈心惡的人兒,將老爺哄住了,老爺便再不愛搭理姑娘的事,姑娘受了委屈也便沒地方訴了。還有那些下人,見太太老爺待姑娘淡淡的,便也跟著踐踏作弄起來……”說完又嘆一口氣道:“就怕姑娘今兒個捅破了天,反倒不好辦了。”
婉玉咬牙忍疼道:“若不是這般鬧了,爹就算聽說我挨了打,恐怕也不會太放心上,況又有太太挑唆,指不定吹到他耳朵里又是什么光景。就算他明察秋毫,心疼我了,也頂多送點子吃的喝的罷了。男人不慣插手內宅,日后咱們的日子能好過到哪兒去……我只是想著爹爹將面子看得比天都大,今兒個在上峰眷屬跟前沒了臉,他定要展示一番治家的手段來做給旁人看看,指不定咱們便熬出頭了……”
怡人壓低了聲音道:“所以我說姑娘還是早些嫁出去,省得在這里受這口冤枉氣……原先太太不過衣食住行上克扣些罷了,后來又要把姑娘許給姓孫的淫徒,今兒個竟然動了手,日后還指不定會生出什么事來。”說著手不自覺重了些,引得婉玉倒抽一口涼氣,淚在眼眶里滾了幾滾,險些掉出來。怡人忙吹了吹,手上愈發輕柔。
婉玉道:“這事兒哪能由自己做主,但凡自己能自主了,我早就離開這兒了。”說罷嘆了口氣,低聲囑咐了怡人和夏婆子幾句,又命將摔壞的鼎爐,舊用的軟簾、茗碗等物重新擺了出來。
過了片刻,柳壽峰送完了客又回到浣芳齋來,一入內便見婉玉對著窗子流淚,不由嘆了口氣,在椅上坐了下來。婉玉忙站起來道:“爹爹來了。”使眼色對怡人道:“還不趕緊沏茶。”
柳壽峰見婉玉雙手腫得好似饅頭一般,面色煞白,楚楚可憐,對她的惱意便先去了兩分,咳一聲道:“可曾涂藥了?”
婉玉立在一旁點了點頭。此時怡人端了熱茶和一碟子點心上來,柳壽峰將茗碗舉起,推開蓋碗便喝了一口,茶剛一入口便覺一股腥味兒,又不好吐出來,只得硬生生咽下,皺著眉道:“這是什么茶?”
怡人道:“就是姑娘平日里慣喝的那罐茶葉。”
柳壽峰道:“將茶葉拿來給我看看。”
怡人不多時取了兩罐子茶葉來,捧到柳壽峰跟前道:“這兩罐是上個月供上來的,一罐已經打開了,一罐還是封著的。”
柳壽峰打開茶葉罐子一聞,知這茶是沾了魚肉等葷腥串了味道,再將另一罐茶拆封了,發覺亦是這個味道,心里更怒上三分;低頭一看碟子里的點心,均不是平時供應主人的上等貨色。他慣是心粗,此刻心里才有些恍然,舉目一望,只見屋中擺設用具均是半新不舊,房中除了兩只瓶子竟一色玩器全無,渾不似官家小姐的繡房了。
柳壽峰仍不可置信,冷笑道:“你做這番寒酸模樣給誰看?難道不知過猶不及的道理?”
婉玉一愣,緊接著眼淚簌簌滑了下來,對怡人道:“快將咱們的柜門和抽屜統統拉開給爹爹看,看看咱們是不是私藏了什么好東西,平白的不擺出來!”又流淚對柳壽峰道:“這已是女兒用的最好的東西了,爹爹若不信便盡管來搜罷!”
柳壽峰只覺怒發沖冠,心里又虧又惱。他先氣惱婉玉不分輕重緩急沖出去落他臉面;后聽了婉玉哭訴,驚聞孫氏如此跋扈,心里又添五分惱恨;待聽得梅書達一番話,便已將罪魁禍首定在孫氏身上。而今眼見為實,他再按捺不住心頭怒火,“噌”一下站起身便向外走出去。
且說孫夫人送走了吳夫人便來到妍玉的碧芳齋里,母女倆說笑取樂。不多時守著婉玉的婆子前來稟報。妍玉聽了一驚,道:“娘親,婉玉那小蹄子果真跑去告狀了!”
孫夫人心里雖打鼓,但面上冷笑道:“這有什么打緊?我教訓她占得了一個‘理’字,況且她不知輕重好歹的沖出去,落了老爺的顏面,這般無法無天,老爺還能再護著她不成?”
妍玉聽孫夫人這般一說遂放下心來,取了繡好的花樣給孫夫人看。孫夫人到底還是不放心,悄悄命白蘋使人去前頭打探,又將花樣子拿起來贊了幾句,忽想起什么,道:“往后這花樣繡得好不好倒在其次,最緊要的是尋幾冊詩集來看,什么唐詩宋韻的,先尋著有名的句子背了。回頭我讓你大哥抄幾頁給你,你無事的時候多翻翻。”
妍玉奇道:“看這些做什么?我雖不太會作詩,但詩詞總是讀過的。”
孫夫人笑道:“你不懂。梅家的太太吳氏出身書香門第,父親是國子監祭酒,極有學識。吳氏雖是個女流,卻有滿腹經綸,反不以為女子學問多是壞事。楊蕙菊因被人稱作是‘才女’,這才得了她的青眼。”說到此處,孫夫人頓了頓,笑得極得意道:“眼下楊家跟梅家的婚事怕是不成了,正好讓咱們得個巧宗,今日吳夫人便對你另眼相待,待你討得她的歡心,便能做得巡撫大人的兒媳了!”
妍玉一聽立時擰起眉嘟著嘴道:“我不!”說著將花樣子丟回箱子里,坐在床頭不吭聲。
孫夫人伸手一點妍玉的腦門道:“你個傻子。梅家是什么光景?現如今外頭雖還‘四木家’、‘四木家’的喚著,可除了梅家,這幾家包括咱們全都不如往昔了!原先咱們柳家也是跟梅家平起平坐的,如今還不是竭力巴結著?”
妍玉問道:“楊家和梅家的親事為何不成了?”
孫夫人輕咳一聲道:“你問這個做什么?總之就是不成了……”
妍玉低聲道:“娘親不是說……說瑞哥哥……”說著臉兒便紅了。
孫夫人冷笑一聲道:“柯家怎能跟梅家相提并論?當初娘看中柯家,不過是覺得從小看瑞哥兒長大,知根知底,你嫁過去錦衣玉食,瑞哥兒又是個溫柔性子,他娘又是個貪財好權的,你將她伺候好了便橫豎不會受氣。誰想梅家跟楊家的親事竟不成了!我冷眼瞧著達哥兒比瑞哥兒強上百倍,咱們不攀這門親還等什么?”
妍玉對柯瑞已是芳心暗許,頗有情誼,聽了孫夫人的話,心中暗道:“單論相貌,達哥兒便沒有瑞哥哥生得俊俏,更沒有瑞哥哥儒雅風流,且目中無人,張狂可恨,又有什么好的?”
孫夫人見妍玉面露不悅之色,剛欲再勸上兩句,卻見門簾子一挑,白蘋走進來慌張道:“老爺正往這邊走呢,還沉著臉色,聽小丫頭子說,老爺從浣芳齋出來先回正院尋太太,因找不見太太,便問了丫鬟,知太太在妍姑娘這兒,便趕過來了!”
孫夫人頓時一驚,忙問道:“婉玉可曾跟過來了?”白蘋搖了搖頭。孫夫人心中七上八下,但轉念想道:“內宅的事老爺從不多問,這些年還不是憑我的手段哄得好好的。”想到此處心中稍安。
只片刻,柳壽峰便到了,他一進門便看見孫夫人正和妍玉坐在繡榻上說笑。他原先并無知覺,但今日留心一看,只瞧見妍玉的碧芳齋里滿屋金彩珠光,絹繡墻屏,又擺了各種名貴玩器,均不是凡品,與婉玉所住之地相差甚遠。
柳壽峰怒意更勝,在椅子上坐了下來,道:“給我倒杯茶過來。”妍玉親自奉茶。柳壽峰一嘗,正是上好的雨前龍井。柳壽峰心中又愧又怒,暗道:“當初花姨娘咽氣時,再三囑托我要好生照看婉丫頭,不能讓她受了委屈。婉玉原找我哭鬧,我只當她沒有規矩,驕奢成性,才不愛睬她,她亦跟我賭氣,父女的感情便薄了下來。想不到才幾年的光景,她竟已過到這般田地了!如今她大了,也懂討人喜歡,更得了梅家的青眼,若我再不好好待她便如何都說不過去了!”
孫夫人見柳壽峰面色陰晴不定,忙堆起笑道:“老爺……”
剛出了聲,便見柳壽峰“啪”一聲將茗碗放在桌上,驚得滿屋人立時嚇了一跳。柳壽峰大喝道:“孫氏,你可真是賢妻!對婉丫頭打板子下了死手,又平日里克扣她吃穿住用,還要將她許配給個淫徒!外作賢良,內為奸詐,真真兒可惡了!”
孫夫人一聽此話頓知不妙,慌忙跪下來哭道:“老爺何出此言?我何曾虧待過婉丫頭?原先是她嫌棄屋中陳設玩器不好,一徑兒都給砸了,我是回過老爺,是老爺親自發話隨我處置,我才免了她屋里的擺設,免得讓她再糟踐東西……”
柳壽峰冷笑道:“免了她的陳設?那婉丫頭屋子里的家具怎也都是舊的?還有床褥、枕被、軟簾、茗碗用具,怎也都是舊物件?連同喝的茶、吃的點心也都不是供應上等主子的,我看她如今連個體面的丫鬟用的都不如了!”說完顫著手指著妍玉房中的各色玩器道:“只因為妍丫頭是你親生的,婉丫頭是庶出的,你便厚此薄彼至此?”
孫夫人哭道:“老爺,我按時發了月例,供養皆由管事的媳婦打理,是她們當中有昧了心腸的蒙騙主子,欺負了婉丫頭,待我查明了,定重懲不饒!”
柳壽峰不怒反笑道:“皆是由旁人打理?你竟不問上一問?若不是你私下縱容默許,下人怎有膽子怠慢主子小姐?”這一句直問得孫夫人目瞪口呆。柳壽峰猛站起來,拍著桌子道:“糊涂的婦人!怠慢庶女,這傳揚出去,讓我的臉面往哪里放?婉丫頭即便有多少不是,只嚴厲教導便可。你內里藏了奸了,竟虧待起個孩子來,一門心思的將她往火坑里頭推!”
孫夫人心里又驚又怕又恨,但知眼下需將柳壽峰安撫了,但任憑她巧言善辯,可此時搜腸刮肚,竟尋不出一句可辯白的話兒來,只流著淚道:“老爺,我教訓婉姑娘是一心為她好,你可知道她在楊家跟男人傳出不才之事來,她……”
柳壽峰道:“若真傳出不才之事來,為何楊家的人未曾跟我說明?我聽梅家的二公子說楊家老太太還贊婉玉是個極有品格的姑娘。”說完定了定神,高聲道:“待會子請工匠來,將婉丫頭住的浣芳齋好生修修,另重新買家具物什,吃穿住用一律換新。待婉丫頭從梅家回來,便讓她去庫房自己去挑擺設用度,她愿意用哪個便用哪個!”說完便頭也不回的走了出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