梅小姐含怒警婢女
雙生女露酸諷婉玉
過了些時日便到了年關(guān),各家均張羅著過年。梅海泉和吳夫人因愛女死而復(fù)生,長子成了親,媳婦剛過門不久便懷了身孕,小兒子又中了舉,家中添了這幾樁好事,心中自然歡喜,便要操持著大辦。自除夕晚上便命下人在門口擺上粥鋪,拿出錢銀連著三日來打齋舍粥,待正月初三,又將各房的親戚請來一處吃年茶。
初三清晨,婉玉正似醒非醒,隱隱約約聽見有人說話,便喚了一聲,從被窩里伸出手來將床幔掀了。怡人正在外頭跟個小丫頭子低聲講些什么,聽見動靜,回頭一瞧,忙走上前道:“剛才大奶奶讓人送東西來,把姑娘吵醒了。”
婉玉揉著眼坐起身,怡人忙將衣裳展開,婉玉伸手將衣裳穿上,問道:“什么時候了?”
怡人道:“辰時四刻了。”
婉玉吃一驚道:“都這么晚了怎的不叫我?今兒個各房的親戚都要來呢,娘病才剛好,嫂子又是雙身子,這幾日害喜得厲害,這兩人可顧不過來。”
怡人道:“是太太吩咐讓姑娘多睡會兒的,說姑娘這些日子操勞過了,怕累出病來。親戚那頭有幾個管事的婆子和媳婦顧著,再說時候還早,客人才來了三四個呢。”
婉玉點了點頭,怡人喚了小丫頭子進(jìn)來,伺候婉玉梳洗。凈面之后,又用青鹽擦牙。婉玉看身上穿的是一件荔枝紅連云荷花刺繡的長襖,奇道:“這衣裳我先前怎的沒瞧見過?”
怡人笑道:“這是大奶奶剛打發(fā)人送來的,說是她做姑娘時做的衣裳,還是簇新的沒上身,如今再穿就嫌花色嫩了,上頭的花樣都是她親手繡的,要姑娘別嫌棄。”
婉玉笑道:“她的活計比繡娘還好呢,我一直想讓她繡個荷包,她是懶慣了,一直拖著,今日送這么件衣裳來,也算她想著我。”說著低頭看,見衣服上的刺繡精致鮮亮,不由心生喜愛,摸個不住。
怡人給婉玉梳了頭,將梳妝臺上的匣子打開道:“今兒個姑娘想戴什么首飾?”
婉玉道:“配這衣裳頭上戴鮮花才好,可惜如今沒有。”說著伸手一指道:“就戴那根赤金鑲玉的燈籠簪子和那兩支堆紗的宮花罷。”又取出一對兒碧玉的耳墜子自己戴上。
怡人一一幫婉玉戴好,往鏡中看了看道:“耳墜子若是戴玉,頭上也需戴個玉器好。”說完拿起一支道:“不如戴這個,正陽綠的。”
婉玉一看,那簪子正是楊晟之送她的梅英采勝簪,忙道:“這簪子戴不得,快放回去。”說完一邊伸出手讓怡人給她戴金鐲子一邊蹙眉道:“這根簪子你找個盒子裝了單獨放起來,妥善收著,日后我有用。”怡人應(yīng)了一聲。
婉玉又道:“采纖呢?今兒個親戚來得多,讓她在咱們這個院兒里管好了小丫頭子們,別瞎胡鬧。大過年的也別拘著大家,吃酒做耍的別出了圈子就是了。”
怡人道:“姑娘忘了,昨兒個晚上采纖就過來回,她家里人接她回家吃年茶,怕是晚上才能回來,姑娘是準(zhǔn)了的,還跟她說要是晚了就在家睡,明日一早回來也成。”
婉玉一想確有此事,失笑道:“是我忘了。”又問怡人:“你是從外縣來的,家里人應(yīng)該都在外頭,但若是想回家去看看,我便準(zhǔn)你幾日假,或是這兒有什么相熟的親戚,也可去走動走動。”
怡人搖頭道:“哪兒有什么家里人和相熟的親戚。我娘沒的早,只留下我一個女兒,爹后來又續(xù)弦,娶的這一位是個母夜叉,自她來了我就沒幾日好過的。前些年我爹也沒了,她就把我賣出來給人做了丫鬟,什么家不家的,不回也就罷了。”說著眼眶發(fā)紅,強(qiáng)笑道:“也就跟著姑娘才過了兩天舒心日子。”
婉玉聽了不由憐憫,口中嘆一口氣,抬頭見怡人一張臉兒圓潤了不少,眉眼也比先前長得更開了,更添了兩三分穩(wěn)重出來。想到這個丫鬟自柳家便一直忠心跟著自己,大小事都服侍妥帖,又通眼色,還經(jīng)常在旁邊提點幫襯著,心里一暖,從匣子里拿了一對兒金纏銀的鐲子塞到怡人手中道:“大過年的,傷心做什么。這到年下了,我這兒也沒什么,你一直待我如何,我心里明白得緊。這鐲子你拿著,喜歡就戴著,不喜歡就拿去融了打別的首飾。你服侍我一場,日后我定不會虧待了你。你沒有爹娘,我就替你做主,待你到了歲數(shù),我就放你的文書,還給你備一份厚厚的嫁妝。”
怡人一愣,登時大喜,臉上發(fā)紅道:“謝謝姑娘!”說著聲音便哽咽起來,跪下要磕頭。
婉玉扶了她一把,笑道:“不做這些禮了,這是咱們倆的情分。”說完又道:“就是采纖一走,身邊倒一時間缺了人手……我這些時日看銀鎖和心巧都是伶俐的,有心抬舉一個升個二等,你說這兩人哪個好些?”
怡人聽了忙掏出帕子在臉抹了兩把,細(xì)細(xì)想著說道:“銀鎖是個有心人,我聽說她原先的名兒叫玉鎖,因姑娘來了,重了那個‘玉’字,還沒等太太發(fā)話,就說要改名,她有個姐姐金環(huán)在二爺房里當(dāng)差,她就順下來改叫了銀鎖了。因這件事,太太覺得她有眼色,又聽說她辦事穩(wěn)重,就撥到姑娘房里來當(dāng)差。我冷眼瞧著,也是個不多說話的,凡事心里有數(shù)……至于心巧……”怡人微皺了眉道:“我早就想跟姑娘說,心巧倒是應(yīng)了她的名兒,事事做得巧,可就是心太巧了些。自從大奶奶有了身孕,她就往大爺那院兒里去得勤了,姑娘要給大奶奶送什么東西,也都是她搶先去送。有事沒事的也愛去轉(zhuǎn)轉(zhuǎn)……昨兒個聽香草跟我說,心巧還跟底下的丫鬟打聽過大爺和大奶奶的事兒,香草臉上不大好看。”
婉玉登時臉色一沉,沉吟片刻道:“心巧是從牙子手里買的,到咱們家不過三年的光景,比不得家生子知道規(guī)矩,也不比你這樣聰明的知道輕重。我原看她有股機(jī)靈勁兒,識幾個字,還會說話討人喜歡,這才把她點過來,想不到她存了這個心。”
怡人將手爐取出,從抽屜里取了兩個梅花的香餅兒放進(jìn)去,蓋上蓋子塞到婉玉手中道:“這府中上上下下的丫頭,但凡有野心的誰不想往上爬呢,在梅家,即便做半個主子,也是一輩子得享富貴了。心巧生得整齊,在府里的丫鬟里算是拔尖的了……”
婉玉冷笑道:“只怕是因為自個兒生得好,這才存了這個心!有本性風(fēng)流就不說了,怕就怕本來好好的爺們,也被勾搭壞了,要納了妾收房!”
怡人見婉玉臉色不好便再不敢多言,心中奇道:“大爺是朝廷命官,又生得儒雅斯文,日后前程無量,丫鬟們有這個心也不足為奇,不過是各自憑本事罷了,何況大奶奶陪嫁了四個丫鬟,個個都出挑,何況太太身邊還有丫鬟呢,也未必輪的上心巧。大戶人家的王孫公子哪個不是三妻四妾。姑娘鮮少動怒,怎為這檔子事兒動了氣性?”她哪里知道婉玉因經(jīng)歷不同,早已對納妾之事恨之入骨,尤厭存了心思要給人作妾之輩,故而此刻帶了氣惱之色出來。
婉玉道:“你把心巧叫來。”怡人出門命小丫頭子去叫,片刻小丫鬟回來道:“心巧姐姐到羅香館給大奶奶送東西去了。”
婉玉眉頭微挑了挑,也不再問,命人將早飯端來,用了一碗粥、兩碟子小菜和三塊面點,待飯菜撤下,外頭小丫頭子才報心巧回來了。過了一陣,心巧進(jìn)來道:“姑娘,我回來了。”
婉玉扭頭,見心巧站在她跟前,留心打量,見她穿了青緞子掐牙的比甲,里頭套棗紅色長襖,因外頭冷,一張臉凍得白里透紅,反倒更顯得好看了,眼睛水汪汪,有一番小家碧玉之姿。
婉玉喝了一口茶問道:“這大早晨的你跑哪兒去了?連個人影兒都瞧不見了。”
心巧忙道:“今兒個早晨大奶奶遣人給姑娘送了衣裳過來,又問咱們這兒還有沒有姑娘做的蜜漬烏梅糕,大奶奶一早晨就念叨著想吃。我一時沒找到,便說等找著了送去。剛我看壁櫥食盒里還擺著兩塊,就親自給送過去了。”
婉玉淡淡道:“你確是個辦事伶俐的,連一碟子糕餅也巴巴的端著送過去,回頭我問問大奶奶,若是她也相中你了,就把你撥到她身邊伺候,守著她,也守著大爺,省得你一趟趟的跑,大冷的天,再凍出什么病。”
心巧心中“咯噔”一沉,抬頭一瞧,只見婉玉臉上靜靜的,怡人站在她身邊垂著頭端茶伺候,她素來伶俐,聽婉玉口氣不似以往,腦中一轉(zhuǎn),忙道:“姑娘是我做錯了!今兒個采纖回家,正是院兒里用人的時候,送點心派小丫頭去就是了,我全憑姑娘責(zé)罰!”說著便跪下來。
婉玉道:“你先起來,我有事跟你說。”
心巧惴惴不安,只得站了起來。婉玉道:“我昨天聽娘說,家里一房遠(yuǎn)親,早些年對老爺有恩的,如今他妻子身子骨不大健朗,伺候的下人只有個年老的婆子和一個不經(jīng)事的小丫頭,娘看著心酸,要我派個丫鬟過去幫襯伺候幾日。我想來想去,我身邊這些人兒里,就屬你最機(jī)靈,也最妥帖,便讓你去。那戶人家就住隔著兩條街的胡同,也是個殷實人家。你待會子收拾收拾,坐了馬車去罷。”
心巧聽了,只覺頭上打了一個焦雷一般,立刻跪下來,磕頭如搗蒜,哭道:“姑娘我錯了!我……我萬萬沒有那個心離開姑娘……姑娘打我罵我,萬萬不要趕我走……”
婉玉道:“你哭什么呢?要你去是因為你最會辦事,只不過去幾個月,待病人好了,你再回來也不遲。”說著對怡人道:“快拉她起來,地上涼。我記得我還有一件半新的緞子棉襖,待會兒收拾出來給心巧穿了去。”
怡人應(yīng)了,忙上前去拉心巧。心巧死活不肯起,跪在地上痛哭,暗道:“適才她點我那幾句,怕是知道我的心思了,索性也不瞞著,好好央告,姑娘心軟,也就不讓我走了。”一咬牙,哭道:“姑娘,是我不對,我不該存了那個心到大奶奶院子里去……你饒了我罷!”
婉玉面露驚奇之色道:“你這是說的什么話?你放心去罷,你的月錢還是府里給發(fā),短不了你的。”說完站起身對怡人道:“跟我去太太屋里,各房的親戚應(yīng)是都來了。”
怡人忙取了斗篷來,婉玉披上便往外走,心巧在后苦苦哀求,怡人攔了她的去路道:“姑娘既這么安排了,你心里也清楚是怎么檔子事兒,再求也無益,不如收拾好了趕緊走,過個十天半個月的,我再替你求求情,姑娘便把你接回來了,你安安生生的當(dāng)差就是了。”
心巧冷笑道:“你在這兒又充什么好人?這事兒指不定是誰挑唆離間做的!”
怡人冷冷道:“我敲打過你三四回,你都當(dāng)耳旁風(fēng),今次被姑娘裝個正著,你自己做的事又怨得了誰?”
心巧滿腔怨恨,但轉(zhuǎn)念想到怡人是婉玉身邊第一得意的人兒,只得強(qiáng)壓下憤懣,對怡人百般央告道:“好姐姐,我適才是氣迷心了,你別跟我一般見識,你替我好好求求姑娘,若姑娘不趕我走,我定重重的報答你!”此時只聽婉玉在前頭喚道:“這么久忙什么呢?”怡人方才舍了心巧走上前來。
婉玉道:“她剛跟你說了什么?”
怡人道:“不過是央求姑娘別趕她出去。”說著抬起眼看著婉玉的臉色道,“姑娘真打算趕她走?她……她也未犯什么大錯。”
婉玉道:“其實心巧去的那戶人家雖然小門小戶的,家道卻不單薄。男的三十二三歲,論起來該叫我一聲姑姑,他媳婦病在床上已經(jīng)一年了,說話也就這幾個月的光景好活,家中已經(jīng)悄悄的準(zhǔn)備后事。他娘來咱們家串門子,跟娘提起想討咱們家個丫鬟去做填房,娘如今是大小事一概不管,讓我看著辦,只說要我物色個體面些的丫鬟。我一直也沒個拿捏,恰好又有了心巧這樁。我先讓她去,若是她也有這個心了,等她回來,人家上門一求,剛好把她打發(fā)出去,兩全其美。若她沒這個心,淡她一兩個月,她再回來也就知道輕重了,她不胡鬧,我就留在身邊讓她當(dāng)幾年差,等年歲大了再讓她體面的嫁戶人家。她若還是冥頑不靈,我就拉她去配個小廝。”
主仆二人一路走一路說,不久便到了吳夫人院中,婉玉進(jìn)屋一瞧,只見屋中已坐了十幾個女眷,見婉玉進(jìn)來紛紛站了起來。
吳夫人滿面春風(fēng),指著婉玉笑道:“說曹操曹操就到,剛說到你了,好孩子快過來,外頭冷,先喝個熱湯暖暖。”
婉玉便坐到吳夫人身邊,展眼一瞧,只見屋中人當(dāng)中還有七八個跟她年紀(jì)相仿的少女,細(xì)一看,有些竟是認(rèn)識的。