因怡人去了楊家，采纖探親，心巧又被婉玉送了出去，故此時綺英閣里只剩銀鎖一個管事的丫鬟，另還有水晶、琉璃、瑪瑙等幾個小丫頭子，婉玉將梅書達(dá)房里的玲瓏和琥珀借來在自己房里當(dāng)兩天差，將暖閣收拾了，被褥重新?lián)Q過，金猊里也焚了新的蘅蕪香，將床帳內(nèi)外細(xì)細(xì)熏了兩遍。
    當(dāng)下怡人回來了，婉玉一見馬上將她叫到臥室之內(nèi)，怡人凍得臉兒通紅，忙捧了一盞熱茶暖手。婉玉問道：“怎去了這么久？都問出什么來了？”
    怡人道：“我開始一丁點(diǎn)的消息都打探不出，偏我又不好舍了珍哥兒到外面逛，只好在屋里坐著。可巧碰見了個舊識，姑娘在楊家住著的時候，有個丫鬟叫喜兒的，曾經(jīng)服侍姑娘一場，今兒個湊巧是她來給珍哥兒送晚飯，我和她說笑了幾句，悄悄問她楊家大爺去哪兒了，喜兒說大爺初二那天晚上離家出去了，直到現(xiàn)在還沒回來呢！等我出門的時候，看見柳老爺?shù)鸟R車停在楊家側(cè)門口，我只匆匆瞧了幾眼就趕緊回來了。”
    婉玉道：“我知道了，今日的事辛苦你，這個月的月銀多給你加五百個錢。”說完蹙著眉在床上坐了下來，暗道：“楊昊之定是見事情敗露，所以腳底下抹油溜了，怕是要在外頭避一陣風(fēng)頭再回家，他這般害怕，定是已經(jīng)跟妍玉有了不才之事，如此一來便難辦了……”正想著，只見雙生女來了，婉玉忙起身迎上前道：“床已經(jīng)收拾好了，兩位姐姐看看可不可心。”
    梅燕雙和梅燕回一瞧，只見暖閣兒里設(shè)一張雕花繡床，上頭鋪著亮堂堂的閃緞泥金被褥，端端正正擺兩個玉色紗枕頭，床幔為肉桂色，繡百蝶圖。床畔有一張黃花梨綴螺鈿的小方幾子，上頭擺著茗碗、痰盒、燭臺等物。梅燕回看了笑道：“婉兒妹妹真真兒細(xì)心妥帖，色*色都想周全了。”
    梅燕雙見這暖閣兒里的陳設(shè)家具就比她閨房里的要精致貴氣，心中不由羨慕，抬頭看了婉玉一眼，心中不是滋味道：“怎的偏偏是她有這個福氣？明明是個庶出的，還有個盜跖的氣性，連足都沒纏，大伯和大娘怎會抬舉了她？”再一看婉玉豐姿雅麗，確實出落得比自己標(biāo)致，言談舉止接人待物，竟真和原來不同了，心里又暗暗吃驚。
    婉玉笑道：“姐姐們?nèi)羰沁€有什么想要的便只管說，姐姐帶來的兩個丫頭就睡在暖閣兒外頭的床榻上，盥洗的臉盆、手巾、香皂和文具鏡匣，自有丫鬟端來。”梅燕回和梅燕雙均點(diǎn)頭應(yīng)了。
    婉玉見交代完畢，便道：“已經(jīng)一更天了，姐姐們也早些換衣裳歇著罷。”說完轉(zhuǎn)身便要走。
    梅燕回忙道：“妹妹急什么，我們都還不累呢，好容易湊一起，咱們一同說說話。”
    婉玉見梅燕回笑瞇瞇的，也不好推脫，只得坐下來，命琉璃看茶。梅燕回極擅言辭，先給婉玉看她閑暇時打的絡(luò)子，又夸了一回婉玉穿的衣裳，最后道：“聽說達(dá)哥兒和吳家的表哥進(jìn)京趕考去了，要我說，這兩人定然能金榜題名，尤其是芳哥兒，桂榜上就是頭名解元，這次保不齊能中個狀元回來。”梅燕雙適才神色懶懶的，與婉玉說話不過面子上的虛應(yīng)，但聽自己妹妹提起吳其芳，便立刻朝婉玉看了過來。
    婉玉心中有數(shù)，笑道：“他學(xué)問如何我不知道，但我知道二哥哥卻是頂頂有出息的，做出來的文章?lián)f連文淵閣的大學(xué)士都贊不絕口，爹雖然當(dāng)面不說，但背地里沒少夸獎他。”
    梅燕回本是想勾著婉玉說些吳其芳的事，沒想到婉玉竟扯到梅書達(dá)頭上，只得笑道：“達(dá)哥兒從小就聰明，見過他的人沒有一個不贊他的。”
    梅燕雙心道：“不過是個柳家小妾生的，千方百計扒進(jìn)我們梅家，這會子口中爹、娘、二哥哥的喚的挺親。”心中雖不屑，但面上絕不帶出一分，問道：“不知達(dá)哥兒和芳哥兒是在京城里一處讀書么？年下了，可曾來過什么信兒？我爹娘還說要備些過年的東西，命人給捎過去呢。”
    婉玉道：“多謝費(fèi)心。娘上個月已經(jīng)派人送過了，倒是沒捎回什么信兒，只說兩人懸梁刺股，刻苦攻讀呢。”
    話音未落，只聽有人道：“怎么沒信兒？這不是捎信來了。”眾人扭頭一瞧，只見吳夫人身邊的二等丫鬟嬌杏走了進(jìn)來，懷里抱一個包袱。
    婉玉忙站起來道：“你怎么來了？拿的什么東西？”
    嬌杏道：“二爺從京城里派回來的人，說過年了，要給家里捎點(diǎn)子京城的東西回來，這一份是給姑娘的。”說著將包袱放在床上打開，只見里頭有一幅畫和幾部書。嬌杏道：“二爺信上說了，送給姑娘吃食和首飾未免落了俗套，里頭的字畫是他在京城淘換來的前朝的舊物，書是吳少爺送的，說是什么珍本、寶本的，我也分不清，就只管全都抱來給姑娘了。”
    梅燕雙聽說這書是吳其芳送的，心里頭又酸又澀，但外人在旁又不好表露，仍強(qiáng)裝著笑臉，把茶杯舉起來佯裝喝茶，又湊上前，將書拿起來翻了幾頁道：“這書怎的看起來又臟又舊的？”
    嬌杏道：“大凡是古董都是又臟又舊的罷？剛我還聽太太說，像這樣的書，一本就要十幾兩銀子呢！我的乖乖，抵得過我一年的例銀了。”
    婉玉偷瞥了那姐妹倆一眼，忙道：“我看沒那么貴重，又不是金子銀子做的。”說完喚道：“銀鎖，將東西收了罷。”
    嬌杏道：“太太說了，這到底是二爺和表少爺一番心意，姑娘不能白白受人家的禮，總要有些回敬才是，太太的意思是等正月過了，便讓姑娘做兩色針線送過去。”
    婉玉想了想道：“既然是回禮就不必等過正月了。怡人，把柜子里那兩個紫檀木匣子拿出來。”不多時怡人將東西取來，婉玉打開匣子，只見兩個木匣子里各放一塊玉璧，一塊雕獨(dú)占鰲頭紋樣，另一塊雕鯉魚化龍紋樣。婉玉親自用帕子把玉璧擦了一回，然后裝好了遞到嬌杏跟前道：“這兩樣送過去，算討個好彩頭，祝他們兩個都能金榜題名。”嬌杏領(lǐng)了東西去了。
    梅燕雙放下茗碗，拽了拽裙子，漫不經(jīng)心道：“妹妹和達(dá)哥兒、芳哥兒倒是很相宜，只怕是原先同柳家也未曾這么親近罷？”
    婉玉聽得分明，扭過頭似笑非笑道：“哥哥們多疼我，愿意送來玩的用的，我豈有往外推的道理？姐姐這么說反倒像是我嫌棄了柳家似的。”
    梅燕雙沒想到婉玉反將話說了出來，這一愣的功夫，梅燕回連忙道：“姐姐當(dāng)然沒有這個意思，妹妹你別多心……”
    話還未說完，婉玉便接上來道：“燕雙姐姐當(dāng)然沒有這個意思了，我適才跟你們鬧著玩呢。”說完站起身道：“夜了，我忙了一天也乏了，來日方長，明兒個咱們再好好說話兒，我先去歇著，姐姐們?nèi)羰遣幌胨捅M管說笑去，想吃什么想喝什么問丫鬟們要，在這兒住著就當(dāng)是在自己家一樣，萬萬別拘謹(jǐn)著。”言畢，轉(zhuǎn)身進(jìn)了臥房。
    待婉玉一走，梅燕雙嗤道：“說什么‘住在這兒就當(dāng)是在自己家一樣’，這兒原本是蓮英姐姐的閨房，一個柳家庶出的外人，真把自己當(dāng)主子了？”
    梅燕回連忙擺手，但為時已晚，只聽婉玉的聲音從門旁傳出來道：“姐姐這話可說得不像！”說著走進(jìn)來站在梅燕雙跟前道：“這兒不是我的家是誰的家？說我是外人，難不成你就是這兒的主子了？爹爹選了良辰吉日開祠堂認(rèn)我做女兒的，宗族里的長老們也都認(rèn)了我的身份。再者說，我原先的出身怎么了？柳家是正四品的織造，若這么比，也指不定誰比誰更高貴些。”
    這一番話說得梅燕雙臉兒上通紅，滿心有氣卻又不敢講出來。梅燕回忙站起來拉著婉玉的胳膊道：“好妹妹你別生氣，今兒晚上姐姐多吃了兩杯黃酒，這會子頭暈，說錯了話，我替她陪個不是。”說著向梅燕雙擠眼睛，要她趕緊賠禮，誰想那梅燕雙素來性子執(zhí)拗，她素厭惡婉玉，此刻雖知自己理虧，卻不肯服軟。
    屋里一時僵在一處，丫鬟們均噤若寒蟬，垂著頭站在一旁。婉玉冷笑道：“如此說來姐姐是覺得自己說的話沒有錯了？那我可就當(dāng)不起了，姐姐這樣梅家正統(tǒng)出身的小姐竟住在我這個外人房里，今天夜了，委屈你將就一晚，第二日快快將東西收拾好，或是家去，或是去求你的親大伯、親大娘給你另選一處住著罷！”說完扭身便回了屋。
    梅燕回看了梅燕雙一眼，急得一跺腳跟在婉玉身后道：“好妹妹，你千萬莫要生氣，這大年下的，鬧到長輩那里誰臉上都不好看，你不看僧面看佛面，就原諒則個，我替她跟你賠不是。”
    婉玉道：“鬧到長輩跟前臉上不好看？她可給我臉面了？”說罷語氣放軟道：“我對她，可不是說你，姐姐若是不嫌便在我這兒住著。”見梅燕回還欲說些什么，婉玉打斷道：“姐姐旁的話就別再說了，若她不肯跟我認(rèn)錯，那便搬出去，兩相干凈！”梅燕回知多說無益，只得退了出來。
    婉玉進(jìn)了臥房，坐在床沿上長長吁了一口氣，怡人端了一盞熱茶送到跟前道：“姑娘喝杯茶，消消氣罷。”
    婉玉將茗碗接過來道：“我哪里是生氣呢，她一個小女孩子，即便說我?guī)拙洳皇牵乙伯?dāng)她是年歲小，懶得與她計較。如今這般不過是借個題目發(fā)揮罷了。我過繼到梅家來，不知有多少人在背后說三道四，家里的下人也多有不服，若不是嚴(yán)嚴(yán)的辦了幾個，我在這個家說話還未必管用。今兒個就趁這檔子事兒把威立起來，讓各房和旁的親戚都知道，誰日后再說我不是梅家的人，便是自己尋晦氣！明兒個你告訴底下的小丫頭子，把這件事傳出去，梅家的親戚上上下下都知道才好！”
    怡人道：“就是怕鬧大了讓咱們臉上不好看呢。那位是老爺?shù)挠H堂弟的女兒，若是鬧開了，老爺心里也不知會怎么想姑娘，也說不準(zhǔn)會偏幫著誰……姑娘恕我多說一句，咱們畢竟是從柳家過來的，姑娘也不是太太老爺親生的……”
    婉玉道：“這你不必管，只怕親生的都不如我呢。”抬頭見怡人仍似懂非懂，便推了她一把，笑道：“只管照我說的做便是。還愣著做什么，讓人把盥洗的東西端進(jìn)來罷。”
    婉玉在房中卸妝洗漱，梅燕雙和梅燕回心里卻七上八下。梅燕回忍不住埋怨道：“姐姐你真是……娘臨走的時候還特特囑咐著咱們要多說幾句好話，如今可倒好，好話沒說幾句，反倒將人給得罪了。”
    梅燕雙低聲道：“我就是看不慣她小人得志的樣子！”
    梅燕回嘆著氣道：“那如今好了，鬧成如今這步田地，咱們又討到什么好處了？”
    梅燕雙心中也隱隱有些后悔，但仍嘴硬道：“妹妹你還說她變了，我看她跟兩年前一樣，都是一副飛揚(yáng)跋扈的霸道模樣！真要鬧大了我也不怕，我就不信她真能把我從這府里頭趕出去！她胡鬧，大伯大娘還能縱著她？最后大不了我就收拾東西家去，以后不登這個門兒了！”說完賭氣往床上一躺，用被子蒙了臉不再言語。
    梅燕回推了推道：“好姐姐，你去跟她陪個不是唄，又掉不了你一塊肉，不過是兩句話罷了。”
    梅燕雙不語。梅燕回又勸了兩句，最后只得嘆一口氣，把丫鬟喚進(jìn)來，哄梅燕雙起來洗漱，而后二人躺在床上安歇了。
    片刻，梅燕回沉沉睡去，梅燕雙卻輾轉(zhuǎn)難眠，她雖嘴上硬氣，心中到底忐忑不安，過了好一陣才迷迷糊糊的睡著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