我曾踏遍山河東西南北,歷盡世間愛恨情仇,直至看破生死,連心都不再跳動。
沒曾想遇到你,再不愿與青燈為伴,只愿看你,一眼,兩眼,只一日便知一生。
——寇長卿
朱雀歷四年年初,大漢的百姓還未來得及享受新年帶來的喜悅,北境已經攻破西涼全境,并借道西域,直下江南,在攻破山河關之后,兩路人馬便可對滎陽城形成包夾之勢。
劍閣,大殿,臨行宴。
每逢大事劍閣總會設宴與師生們送行,今年也不例外,除了寇長卿、一愿以及南下南疆的老閣主和朱砂,所有人都在聚在這里,人數依舊比往年多了不少。
劍閣千年以來所蘊涵的氣魄,養育出了無數英雄豪杰,或許他們之中有人走的路不為世人所認同,但他們鎮靜而執著,驕傲且無畏,就算到了絕境也只愿死,不愿放棄。更重要的是,他們同樣在天一閣找到了一個家。
君臨少有地主動站起身來,神色凝重地舉起杯中酒煽情道:“對于天一閣來說,楚漢相爭那是家事,我們可以坐視不管,但是如今外族北境殺我中原百姓,馬踏我中原土地,視天一閣同胞為牲畜。”君臨頓了頓,“我君臨即使粉身碎骨,也將誓死守住山河關,諸位與我將前半生的恩怨情仇付于這杯酒中,飲盡此酒,共赴沙場!”君臨昂首將酒一口飲盡,擲杯于地。
眾人也都紛紛飲盡杯中酒,正當君臨想讓大家落座時,童瞳瞇著眼開始背著手向君臨靠過去,“小君子,說得倒是好聽,趕緊好酒好肉伺候上來,再給爺跳段舞,讓我們也做個飽死鬼啊。”
君臨一臉黑線地開始本能地拉開距離。
“你跳不跳,跳不跳?不跳是吧!”童瞳一臉狡黠地指著君臨喊道,“瀧大娘,你快來啊,君臨又調戲人家,說人家胸還沒他大,要脫人家衣服跟他比大小!”
“我……!”
反應最快的是姬玄和重黎他們幾個,特別有默契地對著童瞳豎起大拇指,然后扭頭就跑。
跑的稍微慢的陸離,莊洲等人已經在尋找有利地形。
而林生緣這幫學生在吐血震驚中還沒等反應過來,就看到一個大媽和一個少女四只手舉著八個鐵勺攆著一個白衣男子滿大殿的跑。
林生緣這才恍然大悟地拍了拍手,嘴里還念著:“高,實在是高。”冷不丁地飛過來一個“碎碟”暗器正好砸在他的腦門上,他終于明白了為什么要跑了。
這晚,連君臨都喝的大醉,林生緣看著他們一個個勾肩搭背地摟著酒壺入睡,鼾聲震天。
一道輕盈的劍光帶起了數陣微風輕盈地拂過大殿,素衣輕舞,身影窈窕,宛若仙女。
林生緣尋著那道熟悉的身影而去,他的腳步有些急切,或許是喝了酒的原因,他竟持劍沖入了那團劍光中。
云笑月面對林生緣如此突兀的表現并未排斥,反而隨著他的劍意與他共舞。
云層散撥開來,柔和的月光照射在他們的劍上,劍身里映出了嫣紅的臉頰,不知是情之所至,還是酒勁上涌,他們相視一笑,萬般言語盡付于劍中。
姬玄當夜便趕去了山河關,整整三日,不知晝夜更替,當他來到山河關時,關前的尸體已經填滿了山河關,快要與城墻齊平。
他看著城墻上火光星星點點,只有少數軍士在巡邏,應當是北境的先鋒軍已經退去。
姬玄在城樓的戰鼓邊找到了她,那一襲紅衣雖然換成鎧甲,姬玄還是一眼就發現了她,那原本就火紅的鎧甲因為吸飽了血水,變得暗紅。
姬玄坐在她身邊靜靜地看著她,也就是在她熟睡時才能安靜地坐在她身邊了吧,他伸手抹去她眼角那不經意間留下的一滴淚,原來她連夢中都在哭泣啊。
姬玄知道所有人都覺得是他負了葉紅衣,但是唯有葉紅衣明白,他們都不是相互勉強之人。
葉紅衣想要的,不是聞名天下的姬玄,而是只知她意的姬玄,同樣,現在的姬玄有著對自身的疑惑,那隨時出現的噩夢般片段時刻提醒著他對于未來的恐懼,他無法有任何的答復,因為他知道葉紅衣也是頭倔驢,也唯有一句夏蟲不可語冰,井蛙不可言海可以解釋了。
慘淡的光線從地平線慢慢滲透進了山河關,葉紅衣靠在姬玄的肩上嬌鼾了一聲,已是醒了過來。葉紅衣歪頭看著姬玄,四目相視,水汽朦朧,葉紅衣一遍遍地說著林虓與她小時候的故事,姬玄心中不忍,擁她入懷。
良久,他伸手刮了一下她的鼻子突然問道:“為什么這么喜歡穿紅衣?”
“母親說那代表著一團火啊,無論在哪里都可以那么耀眼。”葉紅衣那滿是淚痕的臉上露出了一絲笑容,笑得明媚,她并沒有說出是要將你融化啊這般話語,即使到了這種地步,她依舊點到即止。
耳邊傳來陣陣馬蹄聲,他們望向山河關前方的平原,人影攢動,北境的百萬大軍比預計來的更快。
無數人馬從平原的盡頭涌現出來,光是馬匹都估摸著達到三四十萬匹,更不要說步卒了,姬玄越看越震驚,怕是一百萬都說少了。
鐵蹄奔馳如濤聲連綿不絕,好似那雷聲陣陣,將整個山河關都驚醒了,戰士們紛紛爬上城墻嚴陣以待,鄭咄帶著一行人也來到了城樓之上,正是君臨等人,童瞳探出腦袋向姬玄投來曖昧的眼神,姬玄笑笑,便起身與鄭咄打了個招呼,與眾人站成一排。
“朱砂與老閣主在南疆遇到了點問題應該來不了了,莊洲、陸離、秦嵐他們帶著林生緣、少若硯、鄭蓮去了江州鄱陽湖等地布防,燭竹與陳冰辰也會趕過去,其余的天一閣歷代弟子都會在今日陸續到達。”君臨神色凝重。
“加上附近急行軍趕過來的小股部隊,關內守軍加起來也不到十萬,我在這替大漢的百姓先謝過諸位義士了。”眼看著鄭咄就要向眾人下跪。
姬玄連忙阻止,“你我即同是大漢子民,又何分你我。”
鄭咄向眾人一一抱拳示意后站上了城樓,背對北境,看著山河關內的十萬兒郎,利劍出鞘,“將士們,北境的號角已經響起,今日又會有多少兒郎們葬身在異鄉,我不知道,但是你們可以問問身邊的老卒們,問問他們是怎么從西涼的人間地獄里廝殺出來的,北境的狼族是怎么屠戮我大漢百姓的,”鄭咄激昂聲音擴散到了山河關每一個角落,“想想他們豬狗不如的行徑,想想你們身后的家人,可能有些新兵蛋子更加不想拼命了,可是你們來到了山河關,你們已經沒有了選擇,知道這為什么叫山河關嗎?讓我來告訴你們,山河若是破碎了,那他媽還能有家嗎?西涼的將士們,大漢的將士們,你的一條命換你全家的命,值了!”鄭咄一劍劃開自己的掌心,“大漢的好男兒們,今日,我鄭咄立血為誓,死守山河關,將士們,拿出你們的血性來!守我山河關,將軍百戰死,唯死戰而已!”
“死戰!死戰!”
滿城盡死戰。
北境的大軍已調動完畢,誰都明白,接下來便是迎接暴風雨的時刻。
“誰愿出城來為中原百姓打頭陣!”鄭咄明白,雖然山河關被譽為天下第一雄關,可面對北境的百萬大軍光靠一座城墻是抵擋不住的,唯有出關迎敵,不讓敵軍靠近才有更多機會和時間等待中原的大軍到來,而這時間便需要大量人命去填補。
“我劍閣君臨任由將軍差遣。”
“我劍閣王道及手下弟子一百二十三人愿往。”
“我劍閣柳大白及手下弟子三十七人也愿往。”
……
劍閣三千弟子,個個姓名不絕于耳。
山河關城門大開,三千鐵甲疾馳。
姬玄撫琴,葉紅衣擂鼓,君臨起頭,古老的天一戰歌在山河關下響起:
天一生水,洛河出圖,千年劍閣書里藏。
一朝天妒,幾聲嘆息,都化作了塵與土。
何人囂張,十萬鐵騎踏血袍。
山河破碎,百萬鋼刀砥枯骨。
直至那血涸淚干聲也無,懷中尚有酒一斛。
城樓紅衣擂鼓,鼓聲隆隆。
城下甲士陷陣,殺聲陣陣。
沖鋒沖鋒,手持鋼槊百丈欲說短。
死戰死戰,身被鐵胄千鈞尤嫌輕。
萬里疆場紅顏路,試問江山誰共主?
何需百戰卒,閣有風流屠。
問汝,誰家父母斷了腸?
問汝,誰家兒女入了冢?
……
姬玄翻身下城,與君臨并馬驅馳,數千鐵騎,黑甲紅繩,長槊勁弩,號為三千,名為鐵甲。
以君臨為首,這支擁有世間頂尖貫穿力的騎兵數次撕裂了北境的盾陣,也終于與遠道而來的燎原鐵騎碰撞在了一起。
伴隨著占有人數優勢的燎原鐵騎的梯次沖鋒,以及無數弓箭盾兵的阻撓,這支鐵騎的人員極速減少,在數隊燎原騎兵的分割下,三千鐵甲即將淹沒在北境的陣營中。
鄭咄看著咬牙切齒不斷想沖出關外的將士們,終于下了最后一道命令,全軍沖鋒。
城樓上的鼓聲越發密集,十萬將士沖向戰場,氣勢如虹,仿佛他們才是擁有百萬大軍的那一方。
與北境士兵短兵相接的將士們不斷舉盾撤矛,收盾挺矛,他們的肌肉重復著機械化的運動,直到他們再也沒有力氣從尸體中拔出長矛,被眼前敵人一刀砍翻。
無論是勇猛無敵的士兵還是百戰百勝的戰將都淹沒在這鐵甲洪流之中,無法逃脫。
這片戰場不分對錯,只有漢人與北人。我生在大漢,手里便是只有鋤頭也要拿起來敲你,你生北境,手里便只有榔頭也要掄足勁錘我。
戰爭自古皆是,興百姓苦,亡百姓苦。
鄭咄相信山河關一戰,會激起了中原大地兒郎的血性。如果林虓看到了這一幕,定會說聲值了,可這一聲值了,是用多少人的血肉筑成的啊!他老淚縱橫,他帶著跟隨他一生的殘存的叱咤營將士向著北境陣地發起了最后的沖鋒。
君臨從未想過童瞳會被毫無征兆地用長矛貫穿心臟,死在自己的眼前,她不是小滑頭嗎?她不是應該活下去,應該禍害遺千年嗎。
君臨看著童瞳那無助的眼神漸漸失去光芒,黑色的瞳孔不斷放大,他抓住自己的左胸問自己,是心在痛嗎?是心在滴血嗎?
他從未如此刻更明白自己的心,原來這個天天跟他作對的小魔頭早已融入了他的生命。
就如同他第一眼在湘鄉城中看到童瞳時,就決定要將她帶回劍閣一樣,只一眼便一生。
可是戰場的殘酷是不會給君臨還去關心其他事物的,染血的鋸齒大刀赫然在他的頭上落下,那北境的將領對這勢在必得的一擊已然將力量發揮到了極致。
眼看就要將君臨一分為二,那將領將獨自攬下這曠世奇功,卻不想一個異常魁梧的男子用身體硬生生抗下了這一擊,那男子掄足勁一巴掌打在了君臨的臉上朝著君臨大吼:“來的時候你怎么說的,你他媽連個女人都保護不好,還陷陣無雙,陷陣無雙需要老子來幫你擋刀子嗎?”猩紅血沫噴了君臨一臉。
重黎還想要說什么,他的嘴巴張得大大地,卻發不出任何聲音,他的頭顱高高拋起,一刀斬首。
君臨的眼睛隨著重黎的頭顱仰起落下,他的心也被拋起然后下落深淵,他極速的喘息,殺戮的欲望充斥在他的心間,他撕碎眼前這個忍不住開始慶功的北境將領,狀如瘋魔。
殺人的盛宴持續了近十個時辰,君臨一直在無意識的殺戮中,直到他感覺體內的力量蕩然無存,近萬具尸體堆疊在他的身旁,他喘著粗氣仿佛時刻便會氣絕身亡。
君臨撫摸了陪伴他一生的吞天劍,對它說:“去找林生緣吧,告訴他,老閣主已經決定把閣主之位傳給他了,讓他帶著大家活著回去。
山河關口僅殘留數千漢軍死守,鄭咄明白,命運可以與之搏擊,但命運的方向卻如同大江東去,非人力可為,至于明日的太陽,他們大概是見不到了。
寧靜悠揚的簫聲從遠處傳來,那是三道人影從南方從容地走來,在那三人并行的一丈之內刀箭不得入內,所到之處更是人仰馬翻。
“好久不見。”
“好久不見。”姬歡看著那熟悉又陌生的人兒,即使快要淡忘,但他心里也無法不起波瀾。
寇長卿來到姬歡面前,“我在去南疆的途中時,在十萬大山里的大別山遇到了她,山腳村子里三百多戶人家全部斃命,而看她的樣子應當是在研究大別山的陣法。”