旦日上午,靜謐的云州城漸漸蘇醒,城中百姓起了床,梳妝整衣,來迎接新的一天。大街上人來人往,有開店鋪的,擺攤子的,都在敲鑼打鼓般地張羅著,忙得不亦樂乎。
云墨寒一早就出了門,在幾家衣店間穿梭,忙活許久才挑出了幾件令他滿意的女子服飾。結了賬,云墨寒便抱著幾件衣服從衣店中走了出來,吁了口氣,神色有些疲憊,可心底卻是高興,就連嘴里也是嘀咕不止:“嘿嘿,美衣方能配美人!”
紅日高掛,回家的道路上人群涌動,喧囂不絕,很是熱鬧,云墨寒則時不時地向懷中的衣服看去一眼,腦中遐想著玉雪昕穿上的樣子,一時入了迷。
正當他想得出神之際,耳旁突然響起一連串的話:“這位小兄弟啊,且看這卦象,三星連珠,白虎當道,天運無章,暗示神州將遭浩劫啊!見你年紀輕輕,若想在亂世中謀個好日子,何不讓老夫為你算上一卦?”
云墨寒聞言便停下了腳步,這鬼話他自然是不信,可臉上擺出了一副正經。他轉過身去,站在他身前的是一個身材高瘦,面相和善,雙目迥然有神的老者,見他一身白衫徐徐飄動,渾身透露著道骨仙風的氣質。
云墨寒看著這位“世外仙人”,心里冷笑不止,以他往日的閱歷來看,越像高人的人偏偏就不是高人。云墨寒眉頭一動,兩眼打轉,像是被嚇了一跳,一臉焦急,道:“老先生,您說的…可是真話?”
那老者單手捋起胡須,面色泰然,展露出一派宗師氣魄,只見他淡淡道:“老夫張居仙,乃是于昆侖之巔修成正果的得道仙人,口中之言豈能有假?”
云墨寒似是一驚,肅然起敬,抱拳道:“小人不知仙人大駕光臨,若有冒犯之處,還望海涵…”
張居仙淡淡一笑,罷了罷手,目光深邃,好似真仙下凡,道:“老夫見你有慧根,便來指引你一番。”
云墨寒身子前傾,一副洗耳恭聽的樣子,道:“請老仙人賜教。”
張居仙微微一笑,道:“老夫且問你,這人生之道,無非青山與木,可究竟是惜青山還是重柴木?”
“小人…小人愚昧,覺得青山重…”云墨寒一本正經地說道。
張居仙滿臉肅穆,輕輕地捋著胡須,點頭道:“孺子可教,孺子可教呀!如今烽火神州,八方災險,爾等何去何從乃是青山,而囊中錢財則是柴木。你可會老夫之意?”
云墨寒在心中呸了一聲,想這等不入流的騙人把戲竟也敢在此班門弄斧,他成心要戲弄那自稱“仙人”的老頭一番,當即裝出一副哭喪的樣子,道:“啊…老仙人啊…小人自幼雙親早故,無依無靠,如今只得為他人運送貨物來維持生計,日子艱辛,無法言語啊…老仙人…你…”
張居仙一怔,已感不妙,剛想回話,云墨寒接著說道:“老仙人啊…您說的沒錯,人生就當重青山,如今小人的青山缺的是錢啊。您是得道的高人,遠離俗世,就求您發發慈悲,施舍些許銀兩救救小人吧!”
那“仙人”一時不知所措,這平日路人不信他的鬼話也就不去理睬,可今天遇到一個人對自己“深信不疑”的人,卻拿他一點辦法都沒有,如今討不了好,便打算找個理由借機溜走。
云墨寒哭喪著臉,仍是苦苦哀求著:“張大仙人…求求你啊…”
張居仙剛想說話,眼角的余光突然看到云墨寒的胸前有異物奇異地亮了一下,或許是張居仙目光銳利,竟是將異物的形狀都大致看了出來,心中登時打了個霹靂,一時竟怔住了,下巴不自覺地張了開來。
云墨寒見狀也是一怔,但與其不同的是云墨寒看到張居仙神色怪異,卻又不像是裝出來的,很是詫異,但怕他出奇使詐,心下也是戒備著。
此時的張居仙像是換了個性格一般,沉思半餉,像極了“得道高人”,可這次的氣質卻與方才判若兩人。
云墨寒看他一言不發地站在那兒,以為他無言以對,便道:“張仙人?張仙人?你怎么了?”
張居仙像是沒有聽到一般,心里竟有些發毛,腦海里有一個聲音不停地說著:“玄誅扇…錯不了,這是玄誅扇!怎么會在這里…他不像是…唉,人云,玄誅一出,天下必亂,莫非這天下真的要大亂了?”
云墨寒在旁等得有些不耐煩,剛想走開,便聽得張居仙說道:“孩子,聽我一言,不管遇到什么事都不要急火攻心,小心走火入魔亂了天道!言盡于此,我走了。”
張居仙話一說完便快步走開了,云墨寒不解地望著他,直到老人的身影漸漸融入人群。方才張居仙的一番話似有深意,可云墨寒猜不出什么倪端,便不再多想,只道是那人被自己給嚇跑了,他“嘿”聲一笑,繼續向家中走去。
日艷紅,碧空洗,萬里神州綠野盡,天涯浩浩是乾坤!可有誰知,在這富饒的神州大地之上,已是兇光乍現了…
云墨寒回到家中,玉雪昕依然躺在床上,沒有醒來,他神色隱隱有些失落,但也只是一閃而過。見時至正午,云墨寒忽地興致大發,拿起廚具,打算親自下廚。
獨自生活十年的云墨寒對烹飪之道有著不凡的見解,凡是經他手做成的菜肴,色、香、味,面面俱全,就連他的師父莫文侯對此都是自嘆不如。
只是往日太過孤寂,縱然費心費力地做成一頓美餐卻無人與之共享,心中滋味,甚是難嘗。
然今日不知為何,云墨寒竟有如此雅興下起廚來,此時他已在廚房內忙得不亦樂乎。僅過了片刻,便有縷縷水汽從廚房中徐徐飄出,一時間菜香充斥著整個屋子。
沒過多久,一道道色香味俱全的美食爭相而出,在桌上排起了長隊,翡翠色的菜葉,金玉般的香肉,還有那股令人一聞便忘我的菜香,在屋中輕輕飄蕩。
待一切完事,云墨寒滿臉笑意地走出廚房,看著桌上的菜肴,就連自己也是點了點頭,渾身的熱血正迎合著他的熱情,在他的內心深處,隱隱浮現出一種從未有過的欣喜。
云墨寒站在玉雪昕的身旁,神色間有些猶豫,心里期盼著玉雪昕能醒過來,吃著他親手做成的菜肴,若她能滿意地點點頭,便是云墨寒最大的欣慰了。
可是,云墨寒在一旁等了許久,玉雪昕依然沒有睜開雙眼,美麗的容顏下仿佛是深深的疲憊,他不忍卻又不舍,只是癡癡地看著她。
終于,那股莫名的欣喜漸漸淡了下去,胸前的異物又是亮了一下,然而,神色迷惘的云墨寒并沒有察覺到,他只知道,全身的熱血在這一刻驟然變得冰冷,竟是不由得打了個寒顫。
云墨寒不由自主地向后退了一步,僵硬的面龐忽然笑了笑,仿佛在自嘲著自己的這股奢望,在他眼里,自己永遠就該承受這十載的孤寂,而別人的那種歡喜,他從來不曾擁有,也不敢去奢望…
終于,他輕輕地嘆出了一口氣,似乎是不堪忍受這種孤寂,卻又不敢將它盡情地宣泄而出,畢竟,他已經承受了十年,十年啊!
四周的墻壁,仿佛山一般的厚,將他與外邊歡笑的世界完全地隔離,桌上美食豐盛,卻沒有同伴,碩大的房屋,卻沒有歡笑,唯有那幾份菜肴,也是漸漸地涼了。
“咚咚…”這時,門外突然傳來了敲門聲。云墨寒聽到門聲,便回過神來,可神色依舊黯然,現下雖是正午,可就像深夜一般令他覺得冰涼。過了半響,他六神無主,行尸走肉般地走了過去。
云墨寒伸出雙手,木訥地打開了屋門,霎時有一道陽光射入屋中,似乎輕輕地觸動了他冰封的心弦。
這時,一個年紀與他相仿的少年正站在門前,那人身材高瘦,面貌英俊,兩眼炯炯有神,此人正是李千顏。
云墨寒心中略微一喜,似乎他那冰雪封天的世界有了春天的一絲光芒,他對李千顏對視一眼,微笑道:“呵,是你啊,來來,我正做了好酒好菜,你就進來與我痛飲一番吧!”
李千顏卻是沒有進門的意思,仍站在門外,云墨寒的心霎時抽搐了一下。李千顏兩眼轉悠,道:“姓云的,有件好事要告訴你。”
云墨寒一怔,奇道:“什么事?”
李千顏似乎很是興奮,立馬回答道:“近來師父要出遠門,所以提前給咱布置了試煉,你看,這是師父給你的。”話一說完,李千顏便從懷中取出了一份密封的信件。
看著期盼的信件,云墨寒竟是有些提不起精神來,可他還是伸手接了過來。李千顏似乎很是急躁,待云墨寒接過信件后便道:“你與我試煉是不同的,亦不可相互幫忙,你好好干吧,我走了。”
云墨寒看了他一眼,似乎是淡淡一笑,點頭道:“好,你去吧,好好干…”
李千顏點了點頭,轉身便走了。云墨寒望著李千顏遠去的身影,又是淡淡一笑,腦中響起了一個陌生卻又似曾相識的聲音:既然天不如我,我何必還去等待那些不屬于我的東西…
他回到了屋中,走到桌旁將信封打開,取出了其中的信紙。他拿起一看,登時怔住了。里面的一字一句,好似陣陣霹靂,將他的心擊得千瘡百孔!
云墨寒瞪大雙眼,看著信中的文字,嘶啞地念了出來:“若要成為盜門精英弟子,便去奪下清岳之寶太陰珠!”
“太陰珠…清岳山…嘿嘿…”云墨寒冷冷地念著。
江湖所傳,這清岳山是靈劍宗的分舵坐落之所,而那太陰珠則是靈劍宗奇寶之一,清岳山平日由靈劍宗精英弟子把守,戒備森嚴,縱然是一只蒼蠅都飛進不去,更莫談去盜走其中的寶物了。
他冷冷地看著手中的信紙,心里念道著:“嘿,莫文侯,你這是要我死么?”
十年來,云墨寒無依無靠,自幼受人欺凌,與他作伴的,唯有自己忠實的黑影。受盡百苦的他早就想出人頭地,可是如今,給了他一絲希望之后又將絕望拋給了他。
云墨寒僵直著身子,在一旁怔怔出神,直到他的胸前又閃出了一道光。
忽然,他的眼眸中閃過千萬寒芒,好似千萬流星,劃空而去…“唰”云墨寒將身上的一部分銀子都扔在了桌上,并寫下一張紙條告之玉雪昕他要走了,而這些銀子便是留給她用以維持生活。
云墨寒看著桌上的銀兩,自嘲似地笑了一笑,頭一扭,門一開,再也沒有回頭…