忙了一夜，周霖闔目休憩之際猛然想到等他回家的公主，心道：公主應(yīng)不會真的等我一夜吧……
    雖然不大可能，但周霖還是立即睜開眼，知會云崢一聲便騎馬回府。
    此時天剛蒙蒙亮，百姓尚未出來擺攤，因此路上冷清得很。一身紅衣的周霖騎著黑馬，孤零零地穿梭于一條條街道，宛如行走在霧中，無路也無方向。
    他忽然生出幾分悵惘。
    從小到大，為活而活，活成一把無鞘的刀，不知自己是誰，不知自己所求，唯一執(zhí)著僅是報恩與做人，可似乎就連這二者也不過是為了抵消不知為何而生的迷惘。
    等與逝者兩不相欠，等擺脫大理寺卿的身份，等自欺欺人成為了尋常人，她又會是誰，又該去往何處，又應(yīng)以何為生？還是就此消失，到閻羅殿去受審受罰？
    亦或者干脆淪落成孤魂野鬼。左右這霧濃得誰都看不見……
    胡思亂想于瞧見立于周府門口的紅衣女子時終止。
    周霖微張口，驚詫，說不出話，然那女子卻是“巧笑倩兮，美目盼兮”。
    一聲“君澤~”悠悠婉婉，入耳，入心，恰如一陣清風(fēng)溫柔地拂散他心中的陰霾。
    霧，似是淡了些許。
    其實周霖不喜自己的名，亦不喜自己的表字。霖，恩澤。君澤，君王的恩澤。養(yǎng)父賜他的名字盡是要他報恩，上報君王賞識之恩，下報養(yǎng)父養(yǎng)育之恩，無半點對她這個人的祝福，無情得很。
    可被公主這般親昵地呼喚，周霖竟出奇地淡去幾分對自己名字的不喜。君澤君澤，恍惚間他居然覺得圣上確實有恩于他，雖說公主的面貌與圣上和皇后并不相像。
    馬蹄聲噠噠，息于門前，周霖翻身下馬，尚未站穩(wěn)就有一道紅影撲進(jìn)他的懷里，緊緊抱著他。
    無言，然喜悅滿溢。
    周霖緩緩回抱他的小公主，低垂的眸中泛起真切的笑意，波光粼粼的頗是耀目。
    何等歲月靜好。
    不遠(yuǎn)處，偷偷看著這副光景的周叔欣慰得默默笑著抹淚。于另一處偷看的玲瓏則頻頻搖首，一臉不高興，替為大業(yè)犧牲自己的公主委屈不已。
    好一會兒，王煊才慢慢松開周霖，卻并未離開他的懷抱，而是上上下下摸來摸去。
    “梓曦放心，我未受傷。”周霖輕笑，撫了撫她的發(fā)，竟是有點不舍得放開她。
    他不禁覺著自己有些異常。
    未待周霖多想，他懷中的公主便委屈又可憐地嬌嗔道：“君澤回來得好‘早’，早得新婚之夜都不見了蹤影，煊可是期盼好久……君澤要如何補(bǔ)償我？”
    “額，梓曦想要何物？”周霖實是腦袋空空，全然不知該送些什么討女子歡心，遂只好反問。
    王煊沉吟著，認(rèn)真思慮良久，終于她稍稍歪頭，呼出的熱氣熨了周霖的耳朵。
    “煊聽聞夫妻間常以‘吃胭脂’（親親）為樂，君澤……”話語戛然而止，王煊轉(zhuǎn)回頭，將臉埋于周霖的肩，面泛桃紅，雙手抓緊他的衣裳，好不羞澀。
    吃胭脂？周霖一頭霧水，思索半天，回曰：“好，一會兒我便去‘霽月’為梓曦挑選幾盒胭脂。”
    “……”
    一句話令王煊羞不下去，她只好推開這不解風(fēng)情的壞人，又氣哼一聲，扭頭快步進(jìn)府。
    而周霖傻傻呆愣原地，不知發(fā)生了何事，見王煊走遠(yuǎn)，他也不知抬腿去追。
    未幾，周叔搖頭嘆氣走出來，雖然他沒聽見公主說什么，但絕不可能是讓公子買胭脂，八成是和男女之事有關(guān)，奈何公子雖知何為情愛卻屬實一竅不通。
    “周叔，你可知公主怎么了？莫非公主討厭胭脂？”周霖微蹙眉，甚為不解。
    聞言，周叔又重重嘆一口氣，言之：“任重道遠(yuǎn)啊。公子還不快去哄哄公主殿下，殿下可是一夜未合眼掛念您呢。”
    她竟一夜未眠……
    深深皺起眉，周霖趕緊邁步入府去尋人。
    另一邊，王煊徑直回了囍房，玲瓏跟在她身后。
    待囍房門一關(guān)，玲瓏就憤憤說道：“這個周霖真不知趣，公主您都犧牲至這般，他居然仍是一副木頭樣！”
    “慎言，你若頭熱難消，便去飲些涼水冷靜一番，往后莫再不知分寸。”
    不知怎的，明明公主同往常一樣神色清冷，語氣平淡，玲瓏卻覺察出一抹慍意。
    “公主，您在生氣嗎？”玲瓏小心翼翼地低聲問，她已經(jīng)許久未見公主生氣了。哪怕籌謀多時的謀劃落空，公主也是沉靜如死水，似乎沒有什么能令她心中泛起波瀾。
    “未有。你因何以為我在生氣？”王煊端坐于床榻，闔目養(yǎng)神。
    玲瓏其實也不知，只是剛才有一瞬那般感覺而已，許是錯覺罷。
    “約莫是玲瓏覺著差了，公主您躺下歇息一會兒吧。玲瓏去給您做些吃食，您昨日就沒吃什么，該要餓壞身子了。”
    “嗯。”王煊淡淡一應(yīng)，卻無有躺下的意思。
    見此，玲瓏默默一嘆。她勸不動公主，只得先去做吃食。
    門復(fù)又一開一合，待屋中只余她一人，王煊緩緩睜開雙目，疑惑自語：“我……因何而慍？”
    細(xì)細(xì)話音剛落，門就被敲響。
    外面的人是誰不言而喻。王煊速速收拾心情，隱藏真實的自己，轉(zhuǎn)瞬面上掛起屬于小女兒的嬌怒，同時她暗暗思量該如何掌握分寸，既要讓周霖心生愧憐又不能惹他厭煩。
    靜默半晌，外面的人才開口，語氣鄭重：“梓曦，對于男女之事，我不甚通竅，亦未曾哄過女子開心，不知該如何做。是以若我有何處做的不好，梓曦盡管提出，周霖必用心改之。”
    稍頓，他一本正經(jīng)續(xù)言：“吃胭脂，我雖不知是何吃法，但我可以向知者請教。梓曦予我一日時間，我必學(xué)會補(bǔ)償于你。”
    聞得前言，王煊心中莫名的慍氣慢慢消散。聞得后語，就連對事對人皆冷淡的她都頗有幾許哭笑不得，自然她不能讓自己的夫君去向外人請教此等私密事。
    也罷，今次且放他一馬。
    于是王煊起身行至門邊，并未立即開門，她看著這以大片薄薄窗紙隔絕里外的窗花木門，忽然有一個大膽的想法。
    “君澤，你靠近一些可好？”
    門外的周霖疑惑：靠近？何物？難不成是門？
    “不行嗎？”門內(nèi)的小公主很是失望。
    盡管不知她想做何，但周霖不想她再失望，于是靠近門一些，鼻尖與門框僅有兩三寸之差。
    “君澤，再往右走一步。”
    周霖照做。
    “最后稍稍屈膝彎腰。”
    又照做，他的額頭已經(jīng)緊貼門上窗紙。以頭搶門，真是要多奇怪有多奇怪。
    就在周霖忍不住要發(fā)問之際，兩瓣溫?zé)嵬高^薄薄窗紙落在他的額上，略癢。
    周霖發(fā)怔，尚未明了此間事，就聽門內(nèi)人羞促細(xì)語：“已是吃過胭脂，煊將就寢，君澤請便。”
    話音未落，但聞一陣急切的腳步聲響起，漸遠(yuǎn)漸稀。
    待屋內(nèi)再無明顯動靜，周霖才直起身站好，目光瞬間捕捉到窗紙上那兩抹小巧的紅，額間的燥熱無法忽視……
    辰時，周霖?fù)Q了身玄色武服，將去大理寺，走前再三囑咐周叔照顧好公主，如若公主上街游玩一定要跟隨，務(wù)必保公主無恙。
    周叔一邊嘴上遍遍應(yīng)著“知道了知道了”，一邊心下調(diào)侃：就沒見公子這么緊張過誰，將軍都沒這福氣啊。
    “對了，這兩日我應(yīng)是會頗為繁忙，如若我回不得…家，周叔你定要勸公主好生歇息，我盡量每日回來一趟。”騎上馬行一二步，周霖還不忘再說這么一句。
    “放心吧公子，老朽定會保公主平安，也定不會讓公主受委屈，保準(zhǔn)您回來見著的仍是健健康康的公主殿下。”周叔無奈，搖頭失笑。
    得了保證，周霖應(yīng)一聲“嗯”，終于無視心中那幾分不舍，駕馬離開周府。
    與此同時，王煊輾轉(zhuǎn)反側(cè)怎么都睡不著，她一閉眼，周霖的樣貌就會浮現(xiàn)于腦海，揮之不去。
    這令她眉心緊蹙，不禁暗嘆此非祥兆……
    辰時三刻，大理寺。
    周霖剛到就見云崢快步走過來，面色凝重。
    “何事？”他下馬，將韁繩交給一名獄丞，旋即帶云崢前往他的書房。
    于半路，四周無人，云崢才開口：“大人，有人在案發(fā)時刻看見拿著屠刀的嫌犯從那間廢屋出來。”
    “嫌犯莫非不該那時出現(xiàn)在那兒？”
    之所以不說“兇手”，是因為沒有直接證據(jù)證明手持屠刀的嫌犯確實殺了人，但是有殺人嫌疑，故稱“嫌犯”。
    云崢點頭又搖頭，回答：“這嫌犯本應(yīng)被關(guān)押在大理寺地牢，不可能出現(xiàn)在拂煙樓。可那人確確實實身形健碩，手持屠刀，戴著……豬頭套。”
    豬頭屠夫。
    “因何確定嫌犯確實符合豬頭屠夫的特征，僅憑一人之語？”周霖推開書房的門，入內(nèi)，行至堆放重要卷宗的特制書架前，取出豬頭屠夫的卷宗。
    同時，云崢關(guān)上門，回道：“不止一人見到豬頭嫌犯，有三人在不同時刻見到那人，三人描述無差。且這三人一個是拂煙樓男倌，一個是不好男色的紈绔，一個是偷摸與拂煙樓相好私會的江湖人，三人互不相識，案發(fā)前后沒有見過面，基本無有通氣的可能。”
    聽上去像是豬頭嫌犯故意引人注意，有混淆視聽的嫌疑。
    這廂豬頭嫌犯的事尚無著落，一聲聲“大人”就沖入書房。周霖示意云崢開門，外面左鋅一邊跑一邊大叫：“大人，頭找著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