從睡夢中醒來的時候聽見靴子響,一踏一踏,此起彼伏的,混雜著山林間風響,清晰送入耳畔。
偏過頭去看身側墻上的高窗,一彎暈黃新月就掛在那里,像是映在窗上,光線直直灑進來,在床邊地下鋪上一層軟金。
點了燈起來,揉了揉眼睛,心想,又是幾個在山上迷路的行人。
靴子聲漸漸近了,掌著燈,正欲去開門,"砰"的一聲,門被大力推開,我大吃一驚,看著眼前來的人,卻是一位年輕男子。
怎么說?面目不善,這便是我見到他時的第一印象,渾身陰惻惻,薄薄雙唇緊閉著,毫不客氣地從我手里奪去燈燭,放在桌上,而后拉開一把椅子,坐下。
"過來。"他抬眼看向門口,說道。
這時我才看到門口處另站著一個人,長頭發,裹著紅大氅,頭低著站在那里,有點怕人的模樣,和坐著的那位倒是兩個性子,我想。
門口的那位不肯過去,杵在那里,像是在和誰較勁。
眼下雖過了立春,天氣還是寒,更別提山上,不多時披著紅大氅站在門口的那位便連連咳嗽幾聲,撕心裂肺,我聽著,真覺著有些驚心動魄。
椅子上那位坐不住,急忙忙走過來,攬了捂嘴咳嗽著的人入懷,然后泄憤似的死命把木門狠踢了一腳,關上。
這筆糊涂賬就是從這里開始算起的。
具體的事倒不大清楚了,只是記得那陰惻惻的人在桌上排了一排的锃亮大洋,沉著嗓子說要買旁邊那一間空木房,我倒是無所謂,反正空著也是空著。
接過大洋,倒是看得真切,那滿手的老繭……我想,看起來也不像是手藝人,大概是哪一位偷走出來的軍爺,橫豎和我無關。
去酒窖拿了壇黃酒溫上,櫥窗里還有空余的酒碗,只是堆在最下層,早就落滿了灰,拿出來后也著實費了我一番勁去清洗。
琥珀一般的酒顏色,泛著紅,熱氣騰騰,滿屋都飄著馥郁醇厚的香,我笑著說黃酒溫了喝最好,祛寒活血,椅子上坐著的人從我手中接過酒碗,遞到一旁:"喝了。"
紅大氅的顏色映在酒碗里,長眼睫垂下,眼瞼處被氤氳霧氣熏出桃紅來,放下酒碗,一張巴掌大的小臉露出些困意來,神色倦怠。
那一身墨裝的軍爺看著他,皺眉,伸手去撫弄他散落在背后的長發,轉頭看向我:"找間房出來。"
收好酒碗,帶著他們去了旁邊空屋,鋪好被褥,軍爺站在那兒,擺擺手,示意我離開。
二月紅坐在床鋪處,喝了酒,鎖骨上露出一片紅來,張啟山伸手,將他衣襟拉下些,拇指指腹不住磨捻著那一小塊紅,收回來,抱著他:"對不起。"
二月紅搖頭,不住地喘著氣:"張啟山……"
這一冬天在監獄里的生活,早將二月紅的身子折磨得大不如前,時常覺得眩暈,左心口疼得厲害,胸口像被堵著些什么,說不了幾句便得喘上一陣,渾身沒有力氣……二月紅閉上眼睛,只想不管不顧睡下去。
張啟山熄了燈,月光透過高窗柔柔灑進來,二月紅側睡著,月光只能照亮他那半張臉,伸出手,刮蹭著他那軟軟的長睫毛,撫過鼻梁、薄唇、鋒利下頷……
二月紅自覺不舒服,睡夢中無意間做出動作,一拂手,把張啟山撫他臉上的手打落,雙眼緊閉著又是一陣喘,小臉慘白,不知是夢見了什么,看神情只是睡不安穩。
張啟山替他掖好被,把粘在他臉上的頭發替他順到耳后,拍拍他肩,很輕柔地:"睡吧。"