總道自己看不慣如今陳腐的地獄,到頭卻是自己捍衛了這些陳腐,神荼默默地沉思,不正是因為地獄有著像自己一樣的這些老人,那些殘酷的制度才得以越來越強勁嗎?
為何地獄一定不能有生人入內?
為何鬼使一定要永遠困守此處?
為何他們都知道人人皆有執念,卻從無一人相幫去化解?
是真的無人化過,還是無人去化?
鬼帝沉思,冷寂蕭然,眾鬼肅穆。
神荼懷抱著昏迷的十九,十九含笑躺在地獄的塵土上,竟是從未有過的心悸。遠些處,王蔣看著已經死去的無定,尸體橫臥,靈魂虛弱,身上的禁制已解,不知是喜是悲。他若是再清心寡欲地悟上數年,以他的心性和才智,絕不會淪落到今日的地步,到底是自己害了他。
尸體已冷,無定之魂卻安詳地著了地獄的土,和這里的所有鬼一樣,成為此處的一份,他亦是笑著,“無須地獄的鬼使勞力,我已經到了。如今,我亦是鬼魂,敢問秦廣王,可能留下做一名鬼差?”
佛選之人,地獄怎么敢收?
縱然知道,但是王蔣依然笑著回應他,他們從未這樣坦誠相待,如今這樣的美好是用命換來的,何必一定要去提起飄渺的未來如何?就當是不知吧!
“只怕是,我如今不再是秦廣王,收不了您這尊大佛了。”犯了這樣大的事,秦廣王這個高位也是做不了吧!
笑眼與笑眼之間,仿若回到了他們在竹林間那老舊的精舍里,二人盤腿對坐,香燭滴淚,室外鳥聲依然。他們就一人幽幽地講著,一人癡癡地聽著,那樣純粹的美好。
經歷過愛恨,逃離過生死,時至今日還能互相調侃,語氣松快,已經是難得了,信女不再奢求。
余下的事,就任由這積弊的地獄去按著它老舊的程序走吧,他死都無怨,她離都無恨,又還能有什么懼怕的?
王蔣抽離被無定握得緊緊的雙手,又輕輕怕打了他的手背以示安心,她慢慢地朝懊悔的神荼的走去,不,應該說是慢慢地向昏迷的十九走去。她們只有數面的交集,無定對十九而言,更只是一個路人罷了,她卻能做到這般地步,比之遠處觀望的地獄數鬼,那其中甚至還有與自己感情深厚的二殿閻羅,十九的所為,足以讓自己以命為報,又怎么會吝惜那一點點愿力?
“我能喚醒她。”王蔣對神荼說。
只是一個篤定的眼神,神荼必須相信她。其實無定王蔣對自己而言,沒有冤仇,也沒有糾纏,一定要阻止他們的理由,只是因為自己是一個徒有虛名的東方鬼帝罷了,而這個無用的名頭比之十九,天壤之別。若是早知如此,他不會拋下十九追來。地獄逃了一個閻王與他何干?地獄來了一個生人與他又何干?數萬年的孤寂了,也只有十九能一解他的愁苦,若是沒了十九,難道又要再孤寂個萬年?那種午夜孤枕垂淚的生活,他不敢再回想。
神荼小心翼翼地將十九交由王蔣,退到一邊。她說能喚醒十九,那必是真的。十九只是一個小小的二十年鬼差,絕對沒有足夠的力量插手到自己與無定的爭斗中來的,看現在這樣子,應該是王蔣做了什么吧!
王蔣蹲到十九的身側,刻意地隱藏了自己的心聲,眾人只聽到王蔣說,“十九,謝謝你。”,轉而十九就真的依稀睜開了雙眼。似乎王蔣什么也沒做,可明明十九之前已經昏迷得沉沉欲死,連神荼都束手無策,怎么又僅僅只因為一句感激就完全蘇醒過來?自此引為一樁迷案。
愿力可助長鬼使的力量,除了時間,它更加地精純。只是除了經事的三人,他們不知道罷了。
早就道王蔣舊時就是一個宿福深厚的善女子,更別說她入地獄以來苦苦積攢的多少年功德。無定修的本就是佛愿,經了他二人的渡愿,十九的力量早就今非昔比,只是他們也不知道罷了。
醒來入眼的是親切的王蔣,她像一個姐姐,自十九入地獄以來,除了婆婆,是她一路的愛包容著自己。可我還是沒能阻止神荼……十九看著已經化為鬼魂的無定,滿含歉意地看向王蔣,終究得了你那么多的愿,我還是沒能做到。
“如今也很好,你看這不比再一次地分離要好嗎?我該感激你。”王蔣安慰十九,她太過善良,會把所有的過錯都攬到自己的身上,可現在的情況,若是沒有十九只會更糟。
“可我終究沒能讓事情的結果變得更好。”
“你做了,不就很好嗎?”王蔣意味深長地望了一眼遠處的眾鬼,此處的任何一鬼誰不比你更能改變事情的發展,可真正去做的也只有一個女差十九。
性本涼薄。
“十九……”神荼輕輕地喚了一身,像一個犯了錯的孩子,怯怯地要迎接一通即將到來的打罵。
第一次見到少年淚眼盈盈,十九沖神荼也是淡淡的一笑,原也怪不得他。神荼終究是鬼帝,地獄是他待了上萬年的家,于理,他做得沒錯。這一笑便作為她原諒神荼傷了自己的回答吧!
還好,你還肯對我笑,做了地獄流弊的衛士,我知錯了。
無定走到神荼的面前,站到王蔣的身邊,長袍須發,不失一個僧人的從容,“如此,地藏王安眠,主事秦廣王的便只有鬼帝了。至于我這地獄的新鬼,是否要由這鬼差領著去見見崔府君?如何安排,我等惟命。”
十九也看向神荼,眼神有命令與威脅的意味,似是說前一事可一筆勾銷,后來的事便要看你要如何安排?
再扮頑劣少年是不是不可行了?神荼叫苦不迭,都是自己上趕著惹出來的麻煩。可無定,佛選之人,地獄當真是收不得啊!王蔣,一殿閻羅,同樣也是放不得。
這到底算不算也是地獄的沉疴?能不能破了了事?反正沒有誰可以阻鬼帝的決定,那是不是說自己想怎么做就怎么做?
哎,腦袋疼!