次日,我按照她的吩咐,將那個盒子送到了大相國寺請僧人超度。
里面是六妹長樂從小戴著的平安鎖,被碼放的整整齊齊。
從上月清明無意瞥見的字條來看,長樂并不是死于金徽軍的刀下,應是當初隨她一起從萬州來到了永繁,我雖不知她的死因是何,同覃妧又有什么干系,卻仍感激她存放著長樂的物什。超度后,我又將平安鎖埋在了永繁城里的桂花樹下。
是覃妧說的,這東西的主人特別喜愛那棵桂花樹。
之后的某一日,我在彌勒練武的空檔同他聊起了天,稍稍提了點話茬,便從他口中真的聽到了些當初覃妧回府時的事情,包括她帶回來一個小姑娘叫樂樂。
“樂樂三個月前就消失了?”
“她生病了,大姐把她送到別院,沒過幾日就病死了。”
彌勒的拳如今已打的虎虎生風,頗有關云起的架勢。
若是我早幾個月到這里來,是不是就能見長樂最后一面了?
如此想著,在恪王府的四姐應當也該偷偷見一見的,即便是她不知道我,趁還能見,多一眼便都是貪得的。
自那夜聊了些可有可無的,覃妧對我信任逐漸增加,偶爾出門的時候,也會捎帶上我。
立夏后,趙云眠松口,她總算能出門走動。
她最喜歡在槐花溪兩岸的酒肆飯莊里待著,那里的歡樂總是特別的多,絲竹琴瑟不絕于耳,槐序依依的好時節,溪上行烏篷船,船上有打鼓唱曲兒的人,告知兩岸閑客今夜那溪尾的望月茶社講的是什么故事,煮的是什么茶,說書的是誰人。
覃妧趴在窗子邊飲酒吹風,安然恬淡,可以待整整一天。
我尚且勸不住,只偷偷的往酒壺里加水,她似乎并沒有發覺出來,突然問我:“他們為何都叫你老馬?”
“是。”我作一副從容淡定,看著她回:“如果小人的父親姓牛,興許關都頭那時便會喚我老牛了。”
“我也曾認識個老馬。”她轉過頭往溪流對面看。
那兒的墻上趴著幾個掛燈籠的人,嶄新的光,夜里將繞滿這溪畔。
她將桌上的一碟酥皮餅推到我面前來,興致地告訴我:“老馬,今日過橋的有二百八十四人穿藍,或深或淺,或男或女,或紗或緞,可見這個顏色是很得人喜歡的,我們回去的時候,去布莊挑幾匹布,我也要做幾身藍裙。”
再等那裙子做好由人送來府上時,已是五月初了。
而覃妧正在后園的槐樹亭下會客,她穿得一身清冷的水綠色襦裙,難得仔細的喊阿淑給她盤了個雙刀髻,又配了些叮當的釵環,雖穿的不艷,卻在幾人中最為挑眼。
“正說著呢就送來了。”她笑語嫣然緩緩起身,拿起最頂層的那條長裙抖落,“這件是珍寶的,湖藍色最稱你了。”
趙珍寶伸手接過時眼睛都笑瞇了,對覃妧屈膝行禮,“多謝公主賞賜!”
“偏是你嘴最壞,總拿這公主不公主的來打趣我。”
她也并不惱,接著開了第二盒衣裙,親手捧到了另個姑娘手里,親昵道:“弱弱的是湛藍,同你家里那些勁裝的也不差多少,我特意挑了許久的。”
“你上回送我的白玉簪,可以搭這裙子的嗎?”
名弱弱的姑娘穿的是胡服,腰間還別著劍,似男兒般颯爽。她同趙珍寶都是很單純的人,也是我來這么幾個月,見過探訪覃妧最多次的倆人。
曹弱弱和遠在萬州的曹家應是帶了點祖親的,從前便從曹聚洋嘴里聽過所謂永繁,還有任中書令的遠親,而曹弱弱正是當今中書令的獨女,算命仙師說她八字大會克母,所以名字要起的小些,因此單名一個渺,小字弱弱。
這法子奏效,她如今二九年華,中書令的夫人還健在,且是馬球場上頂頂高手。
有其母必有其女,但逢馬球會,曹家獨女是不能上場的,眾所周知她若是上了,沒有哪家千金還有興致陪著跑馬,那是全場球都碰不著的丟人現眼啊!
趙珍寶則是大理寺卿的嫡次女,并無什么擅長的,若非得找一個,那便是臉頰上有顆指甲蓋大小的痦子,脂粉也遮不住。
她的父親同趙云眠的父輩是堂親,只是走動不近。
這些都是聽阿淑說的,她自幼長在府中,自從覃妧回了永繁,便是她在伺候。
“少昔也有的。”覃妧指了指剩下的兩套裙子,對趙珍寶對面的覃妙點頭,“你先挑。”
“長姐沒有幫少昔選顏色么?”
衛國公府的二姑娘向來斯文,平日也常來濃芳院,雖是陳氏所出和覃妧同父異母,關系倒也分外融洽,一群人里說話最少,總靜靜的聽,淺淺的笑,比起八面玲瓏的覃未已,她多少顯得有些寡合。
她也到了議親的年紀,陳氏近來總找覃妧商量那些都城貴子。
“你穿什么都清麗,我又何苦費這心呢。”
聞言,趙珍寶在旁笑,摟著覃少昔搭腔道:“妹妹前日又不去我府上做客,若是去了你便該聽到那魏尚書的兒子是如何逢人就問的!”
“問什么?”覃少昔且懵懂。
曹弱弱剝開圓桌上的橘子,挨個分去幾瓣兒,驚奇地問:“怎么那么大陣仗,竟還沒傳到你耳朵里么?未已你也不知么?”
覃妧看了眼阿淑,阿淑搖頭,她又看了眼我,我亦搖頭,隨即,便看她皮笑肉不笑地也只能對著曹弱弱答不知。
“魏衍林宴上逢人便問覃家二姑娘來了沒有!”趙珍寶不懷好意地笑,伸手去撥覃少昔的腦袋,“現滿都城都曉得魏尚書家的三公子對你思慕有加!”
覃妧臉色微冷,當下就笑著打斷她道:“那魏緘是個什么名聲你們沒聽過么?怎好將我家少昔同他扯一嘴?”
一聽她都直呼大名了,趙珍寶才斂了笑容,悻悻著來摟她肩,“好公主怎么就生氣了呢?我也不過隨口一說嘛!是,你家少昔是個寶!那魏緘算個什么東西!”
而后,她們就魏緘魏衍林的紈绔事跡說了個遍,從中,我也明明白白的聽出來那是個好酒好色好賭好玩的人,實乃永繁一號敗類公子。
按趙珍寶的話是,往后誰嫁了他,那可真是大白天撞了鬼,霉到頂點了。
整個午后,她們都在聊這些京中權貴家的事,從鴻臚寺卿長女喬青霜居然敢在大庭廣眾彈琵琶,說到了輔國大將軍家的庶女蔡文熹是個穿錯衣裳的傻子,還直言不諱皇后娘娘臉上多了兩道紋……
覃妧大部分時候聽聽笑笑并不會多嘴,說到鴻臚寺卿家事時,才作一副不經意的樣子道:“大喬的琵琶好像彈的也不錯,只可惜我沒聽過,每每有人當我面提及,她總是再三推辭不肯露一手的,大抵是怕我學藝,故此藏姿。”
“我雖不懂音律,可琵琶,還沒人彈的比你好。”
曹弱弱在剝盤中最后一顆橘子,照舊掰開各分幾瓣兒,似乎這樣個個拆著吃要更甜美些。
“就是大喬顯擺呢。”趙珍寶氣鼓鼓地說:“她那日還和小喬一塊擠兌我臉上的痣!”
覃妧摸摸她的臉,“不同她們姐妹計較,真拿自己當大小喬了,趁我不在竟敢笑話到你頭上來了,弱弱呢?那時候不在么?”
“在啊!”趙珍寶撐著圓鼓鼓的下巴,繼續道:“若不是恪王妃攔著,弱弱就要拔劍了!你是知道的,弱弱這脾氣真上來了,喬青霜喬玉露的臉就該花了!”
“恪王妃也去了么?”
“她自定北王府出事后便同你差不多,大病一場連腹中的孩子都沒能保住,為此還被皇后娘娘下令禁足,前些日子賞花會上見到,她備受冷落,一個人坐在角落喝茶呢。”
“長姐出嫁前,我見過恪王妃,她特意登府送了賀禮,是個特別親和溫柔的人。”向來話少的覃少昔突然張了口,“那時候我們都覺得付長歡這么好,他們家的人也一定不會差。”
趙珍寶提起定北王府的時候,機警地打量覃妧的臉色,悠悠地又接著道:“我娘說她現在是最難的,恪王是陛下的嫡長子,她娘家又因謀反被滅九族,以后即便是恪王登基了,她也未必能坐穩后宮。”
“即便是謀反,同早已外嫁的她又有什么干系呢?世人總愛拜高踩低!我就盼恪王妃早日誕下嫡孫,看那些人用什么嘴去說。”覃妧語氣有些急切,末了自己似乎也發覺到不對,尷尬笑了笑,“我也嘗過被人編排的滋味。”
“可你嫁到定北王府,是陛下和你父親做的局啊!又不是你情愿的,那本來就是場假的姻緣!”曹弱弱性子果然急,聲音雷大:“誰敢編排你個試試!我定叫她余生都開不了口!”
“長姐和曹姑娘果真是手帕之交,真叫少昔羨慕。”覃少昔不緊不慢地給她斟茶。
覃妧笑著沉默,心事重重。
“明日平信候夫人設宴,應該也給伯母發了帖子,你和少昔都來吧?我方才進門碰見趙云眠,她說你近來藥也喝的少了,身子應當恢復的不錯呀?”
面對趙珍寶的請求,覃妧并未一口答應,低頭抿著茶水,只是莞爾。
這令我不覺想到萬州王府,她的抱月閣,閣外院中置竹亭,她時在亭內飲酒,就如現在端著茶盞一般捧著酒杯,不論那時我在旁是做什么,她只顧意味深長的笑。
我總問她在笑什么,她搖頭不答,拈顆新鮮梅子用指甲劃幾道裂痕丟入酒中。
女兒家,還從未見過誰像她這般會喝的,也不曾真的醉過,倒總裝醉,哼哼著想來扯我的面紗,雙頰殷紅吐氣酒香,聲聲聲聲地追著我喚付長愉。
阿娘撞見過兩回,聽她幾番委屈,竟叫我褪下面紗給她瞧一眼!我仍未允,便聽阿娘對她道:“也就那副樣子,來日方長,往后你便要看厭了的!就似我瞅他爹,越瞅越嫌!”
她抬袖呵呵地笑開了,眼里映著院里的六月蟬鳴,闔家歡親,還有個蒙面的我。
金烏高懸,我用竹竿敲落滿樹青梅,她撐著傘挎草籃蹲在樹下撿,總怨梅子砸傘彈入草野,我見她撿的小心認真,偏臉偷笑的歡。
青梅樹密,碧空如洗,煙羅裙新,竟還似,昨日余暉,云紅風細。
而今,趙珍寶的侍女正催她歸府。
“見了你們后,想必能省三天的藥。”
“那我和弱弱可就出了名兒!往后都城里頭誰病了,我倆給瞧一眼就得!”
等到送別了她們后,覃妧才收起那副親和的笑顏,愁容淡淡地寫在臉上,同覃少昔推心置腹地說了些只有親姐妹才能說的話。
覃少昔并不意外她情緒突然的轉變,安慰她道:“長姐方才也說了恪王妃是無辜的,那你何嘗不是無辜的?其實就算有一百個曹姑娘拔了劍圍在長姐身邊,當著我們的面不說,她們背地里該說的也仍會說,悠悠眾口堵不住,何不任她們去?”
“少昔,她們都覺得陛下和覃越做局的時候我是知情的,都覺得我是帶著陰謀嫁到了付家,都覺得定北王府的滅族我功不可沒。”她惆悵地說著,拉住覃少昔的手,側過身去低下了頭,“我不知道開了門,原來就會把他們害死,我原以為是付堯來北州看我了。”
“正因為她們誤會,長姐才能像如今這般光明正大,就算有閑言碎語,也不會像是她們評論恪王妃那樣是同情是輕蔑。”覃少昔堅定的同她道:“你是陛下親封的奉德公主,誰都不敢質疑你同付家還有什么牽連了。”
“我病了這樣大半年,多少人笑話我。”她似自言自語般,拉著覃妙的手說:“我時常覺得沒意思極了,不想同她們敷衍,包括趙珍寶和曹弱弱。”
“長姐……”
“連她們都不能告訴我其實很貪戀付家,我并不像裝出來的那樣無所謂,生病也并不是疫癥作祟,是我放任自己胡來的結果……這些全都不能說。”
“那為什么也不同少昔說?”
“我巴不得全天下都知道,可正因知道不可能,所以我無計可施。”
“總會放下的。”
“是我想回到萬州去。”覃妧苦笑自嘲:“可即便如此,我也總是不自覺地去逢場作戲,原來她們贊揚我琵琶技藝的時候,我會感到無比驕傲,如今卻連彈琵琶的興致都提不起了,我已經半年沒碰過了。”
“無論怎樣長姐還是在意的,在永繁的過去和即將到來的日子,一天天的總在繼續。”覃少昔真摯地發問:“還是要成為旁人艷羨不及的覃妧,長姐心里明鏡般不是么?”
“我卻總在這一天天的日子里想回到回不去的日子。”
“少昔竟不懂了。”她靦腆地望向覃妧,“如此,他是個什么樣的人?”
“你原問了我。”
“長姐卻從沒說過。”
“他啊。”覃妧目光恍惚,似在追憶回想,柔聲嘆道:“皚如山上雪,皎若云間月。”
“即便這樣好的人也終是遠了。”覃少昔低聲:“不如不遇。”
“你不明白。”覃妧竟是搖頭的,手里攥緊滿滿的橘子皮,一字一句地對她道:“覃越當著我的婆母妯娌付家上下的面,命人將我護送走的那刻,我恨不能和她們跪在一處共同赴死。”
“父親定也有他的苦衷。長姐以后都要喚父親大名了嗎?”
“兩年見一面,見了就將我做棋子的人,配當什么父親?”提到覃越,她幾乎是咬牙切齒的恨意,“他們以為我會在乎什么公主的封號嗎?盡是虛偽!若定北王勝了才叫好,我才叫真正的圓滿!”
“長姐慎言!”覃少昔左右環顧,謹慎地看了我一眼,“老馬,煩你去添壺茶來。”
我垂首答應,逐步從亭子的臺階走下去,走到了落日余暉的滿地金光里,周遭樹梢上花大多都謝了,只留了葉子茂密的生長不衰。
隱約得聽到身后二姑娘輕輕的一句:“長姐是被自己困住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