站在婆婆的立場,劉舒蘭會覺得生育就應該是女人的事,結婚三年還沒動靜,這會兒媳婦就應該主動配合了,所以讓她去接受檢查天經地義,可站在母親的立場,哪個當媽的會愿意讓兒子去查這種事,不擺明讓人懷疑他有問題嘛。但心里這么打算,臉上也得扛著盡量不表現出來。
"小安,你的意思我懂,不過阿勀最近太忙了,我聽星星說他這次已經在外面呆了半個多月。"
"星星?"
"啊,星星和阿勀平時工作上一直有聯系,我聽她說阿勀一時半會兒可能回不來,今天上海明天廣州的。連續跑了好幾個城市了,哎,他是真的很忙,手里管著幾百號人。工作壓力大,事情又多,前陣子為了貸款的事到處求人,最近好不容易才度過難關,小安,我知道你性格不錯,阿勀也疼你,所以工作和生活上他都不需要你去照料,可是作為太太更要體諒,你說是不是?"
劉舒蘭這話聽上去真是天衣無縫。
常安低頭咽口氣,她最近心情也不好,壓力也很大。
"媽,我知道這次公司出事我有很大一部分責任,但是我的出發點沒有問題,最后造成這樣我也很抱歉,但是體諒不體諒并不能用孩子來衡量,備孕的事我會等阿勀回來之后和他商量,就算真的要去檢查,也只是我們夫妻之間的事。"
言下之意你這個婆婆就別插手了,插手了她也未必會聽。
氣得劉舒蘭猛地從沙發上站起來。
"你…你這孩子。說的什么話?"
她大約也沒想到常安會當面就給她難堪。
這個兒媳婦,當年看照片的時候她也過目了,長相清秀,低眉順眼,看著應該挺柔和,結婚這么多年,她待人接物也都處處周到,說話更是恭恭敬敬的,完全挑不出一絲錯來,所以盡管劉舒蘭沒辦法打心眼里喜歡她,可其實并不排斥。
就算出了薛冰那檔子事,她心中只有怨憤,并無惡憎,可是常安剛剛那番話,聽上去語氣柔柔的,卻是四兩撥千斤,完全不給劉舒蘭一點面子。
這是當面打她臉??!
"難怪星星說你表里不一,我今天也算見識了,行了,算我多事。孩子的事你自己看著辦!"劉舒蘭拿了挎包出門,氣鼓鼓的樣子像是常安做了什么大逆不道的事。
常安坐沙發上,看著劉舒蘭離開的背影,虛偽喊了聲:"媽,我送送您!"
"不用!"
蹬蹬蹬的皮鞋聲穿過前廳,走廊,院子……常安虛脫般一下倒在沙發上。
頭頂是呼呼出著冷氣的風口,六月了,天氣炎熱,可她卻覺得后背發了一身涼?
常安有自知之明,她知道這些年并沒討得劉舒蘭的歡心,但天下婆媳哪會有真正的掏心掏肺的,能夠保持面上和睦就已經很不錯了,但是常安知道,今天怕是把劉舒蘭徹底得罪了。
劉舒蘭這個人好面子,可是自己剛才那幾句話擺明了不給她臺階下。
常安其實也并不是不能理解。結婚三年還沒生養,作為婆婆肯定有些急,只是她無法接受這種方式。
常安摸出手機,那只大灰兔的頭像一直沒閃過。兩人最后的聊天記錄還留在界面上。
"我要出差幾天,自己在家一個人注意。"
"好的,你自己在外面也注意!"
毫無溫度的對話,時間停留在半個多月前。
常安又想起上午羅小玉跟她說的那番話。
她從第一次與周勀見面,到現在這種關系,兩人的感情經歷過陌生,疏離,傷害最終交融。起初剛與他發生關系的那段時間,常安有時候會覺得像在做夢,以至于最近一年她都覺得有些不真實。
她相信有因必有果,所以是不是當初開始得太快太突然了,蜜月期的甜蜜尚能掩蓋住彼此之間存在的問題,可一旦激情冷卻,問題便會一個個暴露出來,他們之間原本就十分微薄的感情基礎又怎能抵抗得住這么多的矛盾。
說到底無非就是。他給不了她安全感,她又何嘗給過他一點信任?
感情之間,背叛不可怕,傷害不可怕,就算是出軌也不可怕,最怕的是無疾而終,就如一場牙疼,死不了,卻日夜零星折騰,折磨得你覺得再也沒有明天了,而當疼痛一場場降臨,最深最絕望的時候,你總有一次會鼓起勇氣將那顆牙拔掉。
牙疼沒得醫,唯一能做的便是把隱隱作痛的那顆牙放棄。
常安關了微信界面,翻開通訊錄,找到了那個不算熟悉的號碼。
"喂。是章律師嗎?您好,我是常安!"
……
上午陳灝東提交了辭職申請,沒想到中午何靈就沖到了他工地的辦公室。
"你這什么意思?"她氣吼吼地把辭職信扔到桌上。
陳灝東當時已經在收拾東西,掃了一眼飄過來的紙。
"我不想干了。"言簡意賅。
何靈反問:"為什么做得好好的不想干了?"
"申請上已經寫了原因!"
何靈將那張紙又撿了起來。讀:"…學歷低,沒有文憑,無法勝任目前的職位……所以這就是你想要辭職的原因?"
陳灝東沉沉埋口氣:"對。"
"對屁!"
"……"
"你明明做得好好的,我爸生前還經??淠?。最近幾個月公司上上下下包括股東對你的能力都很認可,你現在來告訴我你因為學歷無法勝任要辭職?"
何靈顯然不能接受這個原因。
陳灝東用舌尖抵了下牙槽,"確實就是這個原因,你不相信我也沒辦法。"他邊說邊收拾著桌上的東西。資料,文件,圖紙,一摞摞全部碼好擺整齊,最后將一只破舊的煙缸擺進紙箱里。
"還有,有件事本來想找個時間約你單獨談,但既然今天你來了,不如一起說了吧。"
陳灝東雙手搭在紙箱的兩側邊沿,抬頭看著何靈,烏亮的黑眸猶如鏡子,就那么專注又平靜地凝視著前方。
何靈突然往后退了小半步。
她記得自己第一次見到這男人的時候他也是這眼神,不重不輕地看著你,溫柔又專情,可明明長了一副邪里邪氣的五官……