不三的藥粉已經打開,掀開蓋子,手一抖,卻是擋了一下,把藥粉擋到了地上去。</br> 混合了蝦油鮮味的香氣,霸道地鉆入鼻孔,鍋里雪白的米粥上點綴著偏紅的蝦肉,貝肉,蔥花翠綠翠綠的,顏色動人至極,他霎時間腹中饞蟲翻騰。</br> 接到探子的消息,他們大半宿出發,一路上餐風露宿,何其辛苦?</br> 但是他們是專業殺手,任務沒完成之前,腦中不該有任何雜念——“我去……你真吃?”</br> 不三正打算繼續,就看見不四那混球走過來拿碗洗了洗,舀了一碗粥,又從旁邊的蒸鍋里拿了個……饅頭?</br> 不四從口袋里掏出十幾文錢擱在案板上。</br> 不三:“……”</br> “我們不能在現場留東西。”</br> 他壓低聲音怒道。</br> 不四想了想,把這十幾文錢收起來,換了塊玉佩,解釋道:“玉佩是道邊草叢里撿來的,不是我們的。”</br> 不三:“……”</br> 這時不四已經一口咬開饅頭,里面竟然有豐沛的湯汁,裹挾著熱氣瞬間涌出,不四頓了頓,顯然被燙了下,可他卻不舍得松口,只小心地呼了呼氣,就低頭,瞇著眼,小心翼翼地,貪婪地把湯汁喝進了肚子里,又大口大口地開始吃包子。</br> 不三吞了吞口口水。</br> “這回的目標不簡單,上頭給標了紅色,收錢收到了足十萬,夠咱們殺普通目標殺二十個的。”</br> 不三小聲道,“聽說那小娘子長得秀氣,身手卻好,身邊可能還有高手保護,我們不能出一點差錯。”</br> 根據情報,上清觀的張真人出現在安城碼頭,已經走了。</br> 但另外兩男一女,卻不知蹤跡,雖探子提前確定,客棧內目標人物只有正主,叫顧湘的那個女人,</br> 他始終從廚房的窗戶縫里關注門外。</br> 如果不是他們兩個最拿手的就是輕身功夫和斂息的工夫,自認為就是有人近在咫尺站著,只要他們不想暴露,對方就發現不了,這回抽成又很高,不三是不會接這樣麻煩的活的。</br> “這粥我還要用藥,你——”</br> 不三不好大聲,比蚊蠅都還要細得多的聲響,當不四想當聽不到時,他可沒辦法。</br> 既已如此。</br> 也好,一路奔波,體力虛耗,吃些東西補充體力也是正確選擇。</br> 不三伸手去拿了一個包子。</br> “唔,這肉饅頭哪里能買到?”</br> 有不四的前車之鑒,他吃時就沒有那么急切,先撕開一點皮,香味滾滾冒出,沉寂的胃瞬間就活了。</br> 待到一口咬下,不三腦海中已經只留下七分的警惕,待到第二口,警惕就只剩了五分……</br> 粥也特別好喝。</br> 不三不四干掉了半鍋粥,吃掉了足三籠二十四個蟹黃湯包。</br> 把一個飽嗝按在嗓子里,不三神色肅然:“干活去。”下不成藥,只好直接殺。</br> 不四沉默地點點頭。</br> 他這回竟有一些心虛。</br> 吃了人家的,喝了人家的,現在還要殺人家,唔,臉紅。</br> 十年殺手生涯,殺人一百九十九個,今天要殺的這個,便是他的第二百個。</br> 當年被師父從爛泥坑里撿出去訓練成殺手的第一天,他想,他賺夠十兩銀子就退休去買畝地過日子。</br> 現在他十萬兩都攢下來了,就是沒地處花。</br> 他殺人也要殺到兩百個。</br> 可退出去的人都死了,他真得還有能退的一天?</br> 不四其實已不是會回憶過往,傷春悲秋的年紀,殺人對他來說就是一項工作,早不似一開始那般恐懼,可今天立在客棧廚房中,看門外細雨,吃一碗熱粥,吃著如此好吃的饅頭,他卻有些眷戀這凡塵俗世的庸常日子。</br> 眷戀歸眷戀,人還是要殺。</br> 可惜!</br> 兩個人一前一后,仿佛化入雨霧中,悄無聲息地走到門前,不三倏然止步,一把拽住就要拔劍沖入的不四,目光落在門上貼的一張小小的紙張上。</br> 上書一個普普通通,不大不小,似也不在意別人看見看不見的字——‘進!’</br> 不三心中一跳,臉色慘白。</br> 腦海里浮現出不久前上頭給他資料時鄭重的神色。</br> “此人叫顧湘,壽靈顧莊人,尋常農戶出身,前面十五年都普通得同鄉下女子并無不同,今年忽展現出一手高超廚藝,被聘入勇毅軍火頭營當廚子,在軍中威望甚高。”</br> “如今才又得新消息,她似是入了某個隱世門派,身份還不低,被稱為少主,我們的人調查不出這門派的消息,但勢力肯定很強,她的朋友擁有至少四艘以上的鐵甲大艦。她身邊也有許多高手,個個堪稱一流。”</br> 初見這些資料,不三都打起退堂鼓。</br> 可對方給的太多。</br> 而且他們也不是沒殺過厲害角色,有時候殺人,不一定要在武力上勝過對方太多。</br> 殺人永遠比救人簡單一萬倍。</br> 但是,殺手想要立于不敗之地,最重要的就是隱蔽。</br> 殺手暴露,就到了取死的時候。</br> 不三的心瞬間跳到嗓子眼處,目光閃爍不定。</br> 只聽房間里傳來噗嗤噗嗤的,略有些粗嘎的笑聲,他一顆心越發沉下去。</br> 老狗是真忍不住,笑得前仰后合:“哈哈哈哈,這些殺手也忒笨了吧!”</br> 顧娘子的《開封探案手札》講到一節,詳細描述了重九沒發現殺手正在試圖殺死證人,只當那是兩個殘障人士,處處幫忙,卻處處攪合對方的任務,偏又暴露出不俗的武功和力氣,弄得殺手們心下忐忑,一驚一乍的。</br> “顧廚,我以前沒覺得自己怎么聰明,現在和這些殺手比,我到覺得我上我也行了。”</br> 不三、不四:“……”</br> 顧湘失笑:“你是比他們聰明……唔,雨后無聊,你是想繼續聽故事,還是我們玩點小游戲?”</br> 老狗想了想:“反正雨不停也不能走,現在去宰,弄得血淋淋的難看又難聞,只能先留著了,那就沒事可做,不如顧廚說說趙羽塵和重九,說完了咱在找點消遣?”</br> 不三:他們的確發現我們了。</br> 不四:動手嗎?</br> 不三:急個屁,讓我想想。</br> 那小娘子四肢纖細,面容和善,不像高手。</br> 那老狗也不像高手。</br> 但那小娘子值十萬兩雪花花的銀子!
三月,初春。</p>
南凰洲東部,一隅。</p>
陰霾的天空,一片灰黑,透著沉重的壓抑,仿佛有人將墨水潑灑在了宣紙上,墨浸了蒼穹,暈染出云層。</p>
云層疊嶂,彼此交融,彌散出一道道緋紅色的閃電,伴隨著隆隆的雷聲。</p>
好似神靈低吼,在人間回蕩。</p>
,。血色的雨水,帶著悲涼,落下凡塵。</p>
大地朦朧,有一座廢墟的城池,在昏紅的血雨里沉默,毫無生氣。</p>
城內斷壁殘垣,萬物枯敗,隨處可見坍塌的屋舍,以及一具具青黑色的尸體、碎肉,仿佛破碎的秋葉,無聲凋零。</p>
往日熙熙攘攘的街頭,如今一片蕭瑟。</p>
曾經人來人往的沙土路,此刻再無喧鬧。</p>
只剩下與碎肉、塵土、紙張混在一起的血泥,分不出彼此,觸目驚心。</p>
不遠,一輛殘缺的馬車,深陷在泥濘中,滿是哀落,唯有車轅上一個被遺棄的兔子玩偶,掛在上面,隨風飄搖。</p>
白色的絨毛早已浸成了濕紅,充滿了陰森詭異。</p>
渾濁的雙瞳,似乎殘留一些怨念,孤零零的望著前方斑駁的石塊。</p>
那里,趴著一道身影。</p>
這是一個十三四歲的少年,衣著殘破,滿是污垢,腰部綁著一個破損的皮袋。</p>
少年瞇著眼睛,一動不動,刺骨的寒從四方透過他破舊的外衣,襲遍全身,漸漸帶走他的體溫。</p>
可即便雨水落在臉上,他眼睛也不眨一下,鷹隼般冷冷的盯著遠處。</p>
順著他目光望去,距離他七八丈遠的位置,一只枯瘦的禿鷲,正在啃食一具野狗的腐尸,時而機警的觀察四周。</p>
似乎在這危險的廢墟中,半點風吹草動,它就會瞬間騰空。</p>
而少年如獵人一樣,耐心的等待機會。</p>
良久之后,機會到來,貪婪的禿鷲終于將它的頭,完全沒入野狗的腹腔內。</br>,,。,。</br>