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官爺饒命,官爺饒命,小的只是路過……嗚嗚,小的上有老下有小,真得不能死。”</br> 嚇個半死的小子嚎啕大哭。</br> 顧湘揉了揉耳朵,這小孩的年紀最多也就十一二歲,“你要是真下有小的話……那還挺能耐。”</br> 這小子哭了半天,哭得哽咽,抹了把眼淚一抬頭,不禁愣了愣,趕緊仔細看看顧湘的臉,忽然高聲道:“你是顧家三娘,三娘姐姐,我是大李村的孫石頭,當初我還和江子和海子打過架,我娘還到你們家要過藥費,非拿你們家一只老母雞,為此和你奶奶大張氏對罵了兩個多時辰……”</br> 說了半晌,孫石頭聲音戛然而止,總覺得越說越不對勁。</br> 顧湘也覺得有點牙酸。</br> 后面趙瑛搶先一步下車,趕在李生前面意圖幫忙,結果就聽到這么一番認親的話,他腳步一頓,默默轉頭看天,眉眼間頗多憂郁。</br> 難道他還能替顧廚去審她自己的老鄉不成?</br> 顧湘蹙眉,從記憶深處翻出些片段,這孫石頭確實是大李村的人,小孩子喜歡亂跑,經常到顧莊找顧江,顧海哥倆玩,當然也就免不了鬧些矛盾。</br> 孫石頭的祖母和自家奶奶一樣都是厲害人,也沒少針尖對麥芒。</br> 既然是熟人,顧湘把人提溜起來:“怎么回事?”</br> “我們大李村遭了土匪,村里人都四處逃難去,半路上我正好撞見這群黑衣人,他們沒殺我,脅迫我給他們帶路……嗚嗚,我也是沒辦法,我不給他們帶路,他們就要殺我的,三娘姐姐你也知道,我爹娘靠不住,奶奶年紀大了,下頭還有妞妞和墩子,我要是死了,他們非得餓死不可。”</br> 孫石頭一通賣慘,顧湘擺擺手,心中也是警惕:“大李村遭土匪?那顧莊如何?周圍就有駐軍,哪家土匪有這膽子。”</br> 小孩兒卻是一問三不知,只迷迷瞪瞪地搖頭:“我也不知道,大半夜地就聽見村里巡防的兄弟們鑼鼓聲響得不行,我趕緊爬起來收拾了要緊的細軟,就扶著奶奶,帶著兩個小的出了門,跟著大家伙往外頭跑。”</br> “一路上遇見了好幾撥人,太亂了,不記得有沒有顧莊的鄉親,反正我們大李村還有龍王溝那邊是真遭了土匪。”</br> 顧湘吐出口氣,讓老狗安頓好這小孩,心里卻真有些焦慮,她給家里去了信,安排了后路,但萬一要真出事,誰也不知家里能不能按預想的那般順利脫險。</br> 老狗輕聲道:“顧廚別擔心,我看顧莊的老少爺們可不是慫貨,就算真來幾個土匪,誰搶誰都不知道。”</br> 顧湘笑了笑,轉頭就見孫石頭坐在車轅上,手里抱著炊餅使勁啃,恨不能一口就全給吞進去。</br> 看來糧食不足了。</br> 顧湘正思量,李生拿了件鶴氅過來,大紅的,斑駁的陽光下一照,流光溢彩,鮮亮非常:“山風陰冷的緊,小娘子身子單薄,國公爺交代,請您多加件衣裳,沒上過身,還是新的。”</br> 顧湘還真是挺喜歡:“替我謝過國公爺。”</br> 安國公身邊居然放了這么多女子用的東西,真是個怪人。</br> 不過這鶴氅特別漂亮,大紅的羽面,里頭是極細膩柔軟的貂皮,披在身上擋風又舒適。</br> 李生回去整裝出發,收拾妥當隊伍開拔,就聽車里趙瑛輕聲咳嗽了好幾聲。</br> “顧小娘子很喜歡。”</br> 咳嗽聲這才沒了。</br> 李生忍不住嘆了口氣,回頭瞥了一眼:“我的公子爺,難道您就沒覺得哪里不妥?”</br> 趙瑛:“嗯?”</br> “如果我沒記錯,咱們車上那些箱子都是太妃娘娘賜下來的,也有些老夫人特意派人送到您這兒的。”</br> 李生小聲道。</br> 趙瑛對這些不大了解,不過他記性好,下人們送東西時他只掃過一眼單子就都記下了。</br> “太妃娘娘是送錯了東西,不過也幸好錯了,我用不著,顧廚應是正好用得到。”</br> 李生:“……娘娘還能出錯?”</br> 他們家公子爺可真會想。</br> “您是不是忘了,您出門之前,太妃娘娘想讓桃紅妹妹過來伺候您,您說身邊有人伺候了,娘娘這才趕緊收拾了好些女子用的東西送到車上。”</br> 趙瑛點頭:“是。桃紅動不動就哭,能伺候我什么?有你在,若我還用得著別人,你就真該好好反思反思。”</br> 李生瞪大眼,使勁瞪他:“……”</br> 趙瑛蹙眉:“看我作甚?若是閑著,幫我再念一遍探案手札,眼睛有點酸。”</br> “……”</br> 李生搖了搖頭,認命地給自家這位皇帝夸贊得天下才智三分的國公爺念起書來。</br> 人家太妃娘娘分明是聽到這位貴公子終于知道女子的好處,心中激動,為這位莫須有的美人表功,這才送了好些女子用的東西。</br> 因著太妃娘娘的舉動,一路出京好些長輩們都跟著送了東西。</br> 可那位傳聞中的美人在哪兒?</br> 他們家國公身份特殊,領著皇城司的差事,身邊一紙一物都要緊,太妃娘娘一向謹慎,從不多看,以至于國公說有人伺候,太妃娘娘便真信了。</br> 臨行前,娘娘還專門派了公公提醒他一句,公子爺好不容易知道些軟玉溫香在懷的妙處,讓他能多在公務上位國公爺分憂,言外之意,公子爺熟悉了女子,回頭太妃娘娘就能給他物色個好的國公夫人了。</br> 可如今到好,那些女子用的物件,成箱成箱地往顧廚身邊送,顧廚又是這般身份,遲早怕是也要入京城,到時非鬧出風波不可。</br> 李生看自家公子爺倚在軟乎乎的靠墊上,眼睛微瞇,長長的睫毛垂下,表情放松,嘴里卻一時嫌他講得不夠跌宕起伏,一時嫌他聲音不夠動聽。</br> “呵。”</br> 自己才是吃飽了撐的。</br> 李生忍著不耐煩又讀了一段,扣下書:“國公爺,顧廚的身份,您要不要同顧廚談談。”</br> 趙瑛:“……你去吧。”</br> 李生:“……”</br> 兩個人面面相覷。</br> 趙瑛眨了眨眼,若無其事地看向車外,小聲道:“我覺得此事存疑,不著急,再查清楚些。”</br> 他聲音越來越小,顯然也清楚,便是存疑也該給顧廚提個醒才好。
三月,初春。</p>
南凰洲東部,一隅。</p>
陰霾的天空,一片灰黑,透著沉重的壓抑,仿佛有人將墨水潑灑在了宣紙上,墨浸了蒼穹,暈染出云層。</p>
云層疊嶂,彼此交融,彌散出一道道緋紅色的閃電,伴隨著隆隆的雷聲。</p>
好似神靈低吼,在人間回蕩。</p>
,。血色的雨水,帶著悲涼,落下凡塵。</p>
大地朦朧,有一座廢墟的城池,在昏紅的血雨里沉默,毫無生氣。</p>
城內斷壁殘垣,萬物枯敗,隨處可見坍塌的屋舍,以及一具具青黑色的尸體、碎肉,仿佛破碎的秋葉,無聲凋零。</p>
往日熙熙攘攘的街頭,如今一片蕭瑟。</p>
曾經人來人往的沙土路,此刻再無喧鬧。</p>
只剩下與碎肉、塵土、紙張混在一起的血泥,分不出彼此,觸目驚心。</p>
不遠,一輛殘缺的馬車,深陷在泥濘中,滿是哀落,唯有車轅上一個被遺棄的兔子玩偶,掛在上面,隨風飄搖。</p>
白色的絨毛早已浸成了濕紅,充滿了陰森詭異。</p>
渾濁的雙瞳,似乎殘留一些怨念,孤零零的望著前方斑駁的石塊。</p>
那里,趴著一道身影。</p>
這是一個十三四歲的少年,衣著殘破,滿是污垢,腰部綁著一個破損的皮袋。</p>
少年瞇著眼睛,一動不動,刺骨的寒從四方透過他破舊的外衣,襲遍全身,漸漸帶走他的體溫。</p>
可即便雨水落在臉上,他眼睛也不眨一下,鷹隼般冷冷的盯著遠處。</p>
順著他目光望去,距離他七八丈遠的位置,一只枯瘦的禿鷲,正在啃食一具野狗的腐尸,時而機警的觀察四周。</p>
似乎在這危險的廢墟中,半點風吹草動,它就會瞬間騰空。</p>
而少年如獵人一樣,耐心的等待機會。</p>
良久之后,機會到來,貪婪的禿鷲終于將它的頭,完全沒入野狗的腹腔內。</br>,,。,。</br>