顧湘取出帕子按住秋麗頭上的傷口,將斗篷扯下來蓋在她身上。</br> 老狗和二木過來把人放平。</br> 整個戲歡閣門前一片沉寂。</br> 顧湘站起身,此時才看到門內(nèi)的情形,戲歡閣里好幾個小姐跌坐在地,花容失色。</br> 更多的小姐立在門口,麻木地看著站在門前的女子。</br> 女子身邊除了兩個十五六歲的小丫頭外,只有四個下人,卻是人人帶刀,神色冷冽,顧盼之間殺氣四溢,顯然都不是一般的打手。</br> 戲歡閣的護院平日里也算是身強體健,眾人懼怕,可在這四個人面前,和地上螞蟻也無不同。</br> 惜惜小姐立在樓梯口,面無表情,頭發(fā)散亂,左邊的袖子裂開。</br> 顧湘在勇毅軍時也見過這位名揚壽靈的小姐一次。</br> 那天她在曹儒的營帳外跳舞,差不多有好幾十人圍觀之下,身若無骨,就是表情有些慵懶,也不是不好看,可總給人一種百無聊賴的懶散。</br> 今天卻完全不一樣。</br> 今日的她像只通失幼崽的母豹子,渾身充滿攻擊性,死死地盯著門前那女子。</br> “真臟。”</br> 這女子舉起袖子遮鼻,轉(zhuǎn)過頭,卻是眉眼溫柔地道,“去瞧瞧小公子醒了沒有,醒了你便伺候小公子吃些東西,這么多日子在外頭奔波,想必是吃不好,住不好,累得緊了。”</br> “知道了,蔡嬤嬤。”</br> 顧湘倏然抬頭,心里一沉。</br> “哎!”</br> 原來她就是蔡嬤嬤。</br> 顧湘這回真是有些失望,她在之前對原主生父的李家,其實沒什么期待,可也并不厭惡。</br> 當初知道這事,她特意從國公和李長隨等人處打探過相關(guān)消息,李家世代從軍,家里沒出過能定國的名將,可嫡系子孫前赴后繼戰(zhàn)死沙場者,足有二十二人,可謂是世代忠良。</br> 顧湘知道以后也是深感震撼,由衷敬服,當時她便想,以后她這麻煩身份無論發(fā)生什么,她總歸還是要對李家存幾分敬意,客氣幾分,今天這一見,卻是忽然感覺……未來怕是風雨如刀。</br> 目光落在那個蔡嬤嬤身上,顧湘卻連說幾句話的力氣都提不起。</br> 這人瞧著一點都不刻薄,印堂開闊,到像是個寬厚人,可她做得這些事,卻是但凡是個人,都做不出來的。</br> 她還是個女人。</br> “老狗。”</br> 顧湘輕聲道,“去叫衙役過來。”</br> 老狗點頭應(yīng)下,轉(zhuǎn)身便走。</br> 蔡嬤嬤這才把目光移到顧湘的臉上,上下打量了打量,眉眼間平平淡淡,很是和煦:“你這小娘子到是挺有意思。”</br> 她一勾唇角,露出點笑,饒有興味地打量顧湘,老狗瞬間就覺得心底的火氣壓抑不住。</br> 顧湘到是沒生氣,此時秋麗嗆咳了聲,醒了,她低頭看她,沒好氣地嘆道:“我前幾日搬家暖房,做了道一品湯,就是你想喝的那一種,細細熬高湯,蝦肉做里,嫩蘿卜為皮雕的假山流水風景如畫,本來想再做幾次,現(xiàn)在告訴你,別人能喝,你的沒了。我的湯,不給輕易自殺的女孩子喝。”</br> 秋麗:“……”</br> 櫻桃哽咽了下,哭得滿臉花,這會兒卻本能地問了句:“我呢?姐姐不能喝,我能喝的吧?”</br> 秋麗:“……”</br> 顧湘伸手把秋麗撈起來,扶著她緩緩站起,又把斗篷給她系緊些:“回房間換衣服。”</br> 說著,她就扶著秋麗向戲歡閣走,根本不看蔡嬤嬤一眼。</br> 秋麗抑制不住顫抖,連指尖都在發(fā)顫,臉埋在斗篷里,低著頭死死盯著自己的腳面。</br> 顧湘輕聲道:“你做了虧心事?”</br> 秋麗遲疑了下,輕輕搖了搖頭。</br> 蔡嬤嬤冷笑。</br> 櫻桃被她笑得火冒三丈:“我姐姐能做什么虧心事?我們一天到晚,除了回村子里蹭一下三娘你的飯,便是陪著惜惜小姐。那李公子身無分文,要典當他那塊玉佩,也是我姐姐借了錢給他,戲歡閣哪里對不住他,我姐姐又哪里對不住他?”</br> 蔡嬤嬤略一側(cè)頭,對立在她身邊的小丫頭道:“你們以后也是要去伺候家里的公子和小娘子的,這回出來也算跟我長長見識,像外頭這樣的女人,心里長了一堆的心眼,若是一開始不收拾老實了,進了門便是禍根苗子,張家那公子從江南帶回去個小姐,結(jié)果鬧成了什么樣,你們也不是沒見過,都警惕些,萬不可掉以輕心。”</br> 兩個小丫頭甜甜應(yīng)了聲是。</br> 秋麗搖搖欲墜,顧湘一撐她腰身,皺眉:“你以前難道就沒聽過狗吠,不過是個腦子有病還沾沾自喜的瘋子,她這種人,連她自己都嫌棄,你若是連她的話都入心,日子還過不過了?”</br> 蔡嬤嬤凝眉。她現(xiàn)在在李家頗有威望,連小公子,小娘子們也尊重她,可她到底是當下人的,在外沒少受氣,其實那些難聽的話不知聽過多少,也向來有點唾面自干的心胸。</br> 可這回在這窮鄉(xiāng)僻壤,她一見顧湘就頗為在意,瞧著她就是不舒坦,她的話明明沒多大殺傷力,可就是分外刺耳。</br> 幾乎只一瞬間,蔡嬤嬤就想出無數(shù)個辦法讓這小丫頭為今天的這點傲氣,后半輩子都后悔。</br> “小公子。”</br> 蔡嬤嬤正盯著顧湘,就見她家小公子李成芳耷拉著腦袋,大踏步地向外走,氣鼓鼓地瞪著眼。</br> 幾個下人退后一步,恭恭敬敬地抱拳行禮。</br> 蔡嬤嬤整張臉都柔和下來,眉眼間洋溢著說不出的溫柔:“我的小公子,你可嚇死老奴了。”</br> 李成芳蹙眉:“嬤嬤,我不過是想報恩,帶秋麗回家去給她口飯吃,何必這般鬧,多丟人。我又沒寵妾滅妻的打算,帶回去了阿俏也不會說什么。”</br> 蔡嬤嬤一下子笑起來:“我的小公子,這些事你別管,我會給你處置好的。”</br> 顧湘本扶著秋麗上樓,此時倏然駐足,感受到秋麗的身體向下軟,用力托住她的手臂轉(zhuǎn)頭,定定地看向李成芳:“你說,你要報恩?”</br> 李成芳揚眉:“是,秋麗你放心,我不會丟下你,蔡嬤嬤就是看著兇,你別怕她……”</br> 秋麗臉色雪白,顧湘忽然笑了下:“李公子逗笑了我,可是對我有恩呢,這恩情我非報不可,不如小公子就跟我回家去,給我看門護院,疊被鋪床,放心,我一定賞你口飯吃,如何?”
三月,初春。</p>
南凰洲東部,一隅。</p>
陰霾的天空,一片灰黑,透著沉重的壓抑,仿佛有人將墨水潑灑在了宣紙上,墨浸了蒼穹,暈染出云層。</p>
云層疊嶂,彼此交融,彌散出一道道緋紅色的閃電,伴隨著隆隆的雷聲。</p>
好似神靈低吼,在人間回蕩。</p>
,。血色的雨水,帶著悲涼,落下凡塵。</p>
大地朦朧,有一座廢墟的城池,在昏紅的血雨里沉默,毫無生氣。</p>
城內(nèi)斷壁殘垣,萬物枯敗,隨處可見坍塌的屋舍,以及一具具青黑色的尸體、碎肉,仿佛破碎的秋葉,無聲凋零。</p>
往日熙熙攘攘的街頭,如今一片蕭瑟。</p>
曾經(jīng)人來人往的沙土路,此刻再無喧鬧。</p>
只剩下與碎肉、塵土、紙張混在一起的血泥,分不出彼此,觸目驚心。</p>
不遠,一輛殘缺的馬車,深陷在泥濘中,滿是哀落,唯有車轅上一個被遺棄的兔子玩偶,掛在上面,隨風飄搖。</p>
白色的絨毛早已浸成了濕紅,充滿了陰森詭異。</p>
渾濁的雙瞳,似乎殘留一些怨念,孤零零的望著前方斑駁的石塊。</p>
那里,趴著一道身影。</p>
這是一個十三四歲的少年,衣著殘破,滿是污垢,腰部綁著一個破損的皮袋。</p>
少年瞇著眼睛,一動不動,刺骨的寒從四方透過他破舊的外衣,襲遍全身,漸漸帶走他的體溫。</p>
可即便雨水落在臉上,他眼睛也不眨一下,鷹隼般冷冷的盯著遠處。</p>
順著他目光望去,距離他七八丈遠的位置,一只枯瘦的禿鷲,正在啃食一具野狗的腐尸,時而機警的觀察四周。</p>
似乎在這危險的廢墟中,半點風吹草動,它就會瞬間騰空。</p>
而少年如獵人一樣,耐心的等待機會。</p>
良久之后,機會到來,貪婪的禿鷲終于將它的頭,完全沒入野狗的腹腔內(nèi)。</br>,,。,。</br>