甜水巷</br> 洛風從茶館里出來,掛上店主有事的牌子,便鉆到隔壁老張湯餅店里,人還沒進去,先聽見里頭傳來一聲‘哎喲’。</br> “哎喲,我的老腰!”</br> 老張僵著身子半坐在椅子上,一只手扶著腰叫喚,看見洛風,登時翻了個白眼:“我說不成,非讓我再做一回梁上君子,這回差點陷進去,你當皇城司的探子是吃干飯的?我老張今年都五十有三,已是老朽一個,不成了。”</br> 洛風擺擺手:“今兒李家的人送了封信回京,我借機看了一眼。”</br> “怎么樣?”</br> 老張登時坐直身,面孔繃緊,目光閃爍,“信里都說什么,她……什么時候進京。”</br> 洛風想了想,噗嗤一聲笑了:“很有性格,脾氣不小。”</br> 他頓了頓,信不長,可當真是一把辛酸淚,字里行間都盡顯書信人的可憐。</br> “我猜李家那些人收到信,肯定心情復雜。”</br> 八卦風潮起時,他們都在京城,都不用猜也知李家人肯定覺得只要施舍一點目光,壽靈那個顧家的小娘子,就得滿心歡悅地進京來懇求他們的一點垂青憐憫。</br> 結果卻是,派出去的手下快馬加急送信,求上頭把那能證明李家不是騙子的證據,千里迢迢送過去。</br> 食肆里一時安靜得落針可聞。</br> 老張小小地吐出口氣,目光游移不定:“外頭這顧家的小娘子,和宮里那位主兒……小洛,你到底怎么想?”</br> 洛風目光微沉,隱露出些冰冷。</br> “外頭的……從未見過,我不知,至于宮里的,呵!她若真是大娘子的血脈,我現在便去大娘子的墓前一頭撞死去。”</br> 老張心下無奈:“可老牛他們幾個都道,宮里那位骨子里很有幾分大娘子的品格。”</br> 眼看洛風要急眼,老張嘆道:“不用跟我吵,我沒見過三公主,可咱們搭檔這么多年,我還是知道你的,你說,我就信。只我信沒用,老牛,老馮,還有他們家的那些小輩,都一門心思跟著宮里那位,快把她當成大娘子在世一樣侍奉。”</br> “我勸你別硬頂,都是自己兄弟,吵起來傷感情,親者痛仇者快。真的假不了,假的真不了,我們走著瞧便是。”</br> 洛風沉默。</br> 老張給他倒了杯茶,沉吟道:“最近為何忽對三公主起了這么大的惡感?”</br> 洛風眼眶發紅,咬牙道:“……小祖宗死了。”</br> 老張一怔,瞬間只覺渾身發冷,胸口空落落的,也說不上什么,就是難受。</br> “怎么死的?”</br> “宮里貓狗房的春子說,小祖宗是不知招了誰的眼,讓人掐斷了脖子,到是沒受什么罪。”</br> 洛風一字一頓,咬牙切齒。</br> 老張蹭一下從椅子上起身,神色驟變:“不可能!”</br> “我檢查過……把它埋在了大相國寺外頭的樹底下。”洛風冷聲道,“小祖宗是大祖宗最出色的子孫,和咱們家大祖宗一樣,生平就認一個主人,旁人想喂點食物,甚或碰一下都不行,別說讓陌生人活生生給掐死,就是相熟的人也不要想傷到它分毫……難道還能是什么一流高手掐的它?”</br> ‘大祖宗’就是當年他們家大娘子養的貍奴。</br> 洛風想起那時候自己伺候大祖宗的事,不由苦笑:“那哪是養貍奴?分明就是養祖宗呢。”</br> 大祖宗在大娘子去世半個月后,活生生把自己餓死了,誰也沒有辦法。</br> 從那以后,洛風就把大祖宗生的那兩只小貍奴當自己的命。</br> 如今這只小祖宗,是大祖宗的孫女,長得如大祖宗一般,乍看宛如一團雪,毛又柔又細,特別討人喜歡。</br> 洛風和弟兄們都愛它。</br> 當初小祖宗生下來,還是洛風拿的主意,把它送到宮里去陪三公主。</br> 當時洛風就想,大娘子不在了,好在還留下條血脈,三公主好好的,就好像大娘子還在這世上留下了點什么。</br> 那會兒三公主老生病,把小祖宗送去給她,陪伴她,也能讓她心情好些,送去時,小祖宗連眼都睜不開,是洛風特意使了手段,讓小祖宗一睜眼見到的便是三公主。</br> “我真后悔。”</br> 洛風抹了把眼淚。</br> 其實把小祖宗送到宮里沒兩月,洛風就有些后悔。</br> 他常常去探望,小祖宗越長越可愛,叫聲溫柔甜膩,性子卻剛烈。趙暢看起來……很喜歡它,可洛風不自覺地就感覺哪里不太對。</br> 他當時想,不是三公主養貍奴的法子不對,貴女們養貓,就是養個玩意,有空逗著玩一玩,沒空便拋在一邊,世人皆如此,像大娘子那樣養貓和養兒子一樣的,才是鳳毛麟角。</br> 可就是很不自在。</br> 只他們家這位小祖宗論聰明勁,可遠比不上她祖父,笨的很,認死理。</br> “哎。”</br> 也怪自己,從它生下來起就沒讓它見識過真正的好主人什么模樣。</br> “就是趙暢掐死的小祖宗,除了她,誰也做不到。”</br> 洛風怒火一下子就躥到腦袋頂上去。</br> “混賬,混賬!”</br> 老張呢喃:“……那是只貓,只是只貓而已!”</br> 他猛地一拍桌子:“我可不信大娘子的血脈,能做出這等事來。”</br> 洛風嘆氣:“這么多年了,究竟哪只是真鳳凰,誰又分辨得清?咱們家大娘子給小娘子留下的東西,也不知該交給誰才算不負所托。”</br> 京城里,諸多的‘陌生人’在為顧湘的身份發愁時,顧湘正在巡視自己的‘江山’。</br> ‘顧記’正式開始開張營業了。</br> 顧湘從廚房的窗戶眺望,半個山頭都是星星點點的燈光,若是從雅座處憑欄遠眺,正能看到一汪湖水,碧色的,如一塊暖玉。</br> 看著這暖玉,顧湘就做了一道山藥糕,個個都是拇指大小,拼在一處卻是嚴絲合縫,渾然一體。</br> 還細細調了顏色,盛在雪白的盤子里也如一塊碧玉。</br> 秋麗站在旁邊,直接從中間拿了一塊放在嘴里吃,一邊吃一邊點頭:“不錯,軟糯可口,就是不太甜,我覺得糖分還能再高些。”</br> 她一邊說不太甜,一邊把好好的‘湖泊’變成了‘天坑’。</br> 顧湘失笑:“記一下,盤子換小盤,按人頭上,一人一塊便成。”</br> 這點心是正餐開始前讓人開胃的東西,都像秋麗這么吃,提前填飽了肚子還要不要吃飯了。
三月,初春。</p>
南凰洲東部,一隅。</p>
陰霾的天空,一片灰黑,透著沉重的壓抑,仿佛有人將墨水潑灑在了宣紙上,墨浸了蒼穹,暈染出云層。</p>
云層疊嶂,彼此交融,彌散出一道道緋紅色的閃電,伴隨著隆隆的雷聲。</p>
好似神靈低吼,在人間回蕩。</p>
,。血色的雨水,帶著悲涼,落下凡塵。</p>
大地朦朧,有一座廢墟的城池,在昏紅的血雨里沉默,毫無生氣。</p>
城內斷壁殘垣,萬物枯敗,隨處可見坍塌的屋舍,以及一具具青黑色的尸體、碎肉,仿佛破碎的秋葉,無聲凋零。</p>
往日熙熙攘攘的街頭,如今一片蕭瑟。</p>
曾經人來人往的沙土路,此刻再無喧鬧。</p>
只剩下與碎肉、塵土、紙張混在一起的血泥,分不出彼此,觸目驚心。</p>
不遠,一輛殘缺的馬車,深陷在泥濘中,滿是哀落,唯有車轅上一個被遺棄的兔子玩偶,掛在上面,隨風飄搖。</p>
白色的絨毛早已浸成了濕紅,充滿了陰森詭異。</p>
渾濁的雙瞳,似乎殘留一些怨念,孤零零的望著前方斑駁的石塊。</p>
那里,趴著一道身影。</p>
這是一個十三四歲的少年,衣著殘破,滿是污垢,腰部綁著一個破損的皮袋。</p>
少年瞇著眼睛,一動不動,刺骨的寒從四方透過他破舊的外衣,襲遍全身,漸漸帶走他的體溫。</p>
可即便雨水落在臉上,他眼睛也不眨一下,鷹隼般冷冷的盯著遠處。</p>
順著他目光望去,距離他七八丈遠的位置,一只枯瘦的禿鷲,正在啃食一具野狗的腐尸,時而機警的觀察四周。</p>
似乎在這危險的廢墟中,半點風吹草動,它就會瞬間騰空。</p>
而少年如獵人一樣,耐心的等待機會。</p>
良久之后,機會到來,貪婪的禿鷲終于將它的頭,完全沒入野狗的腹腔內。</br>,,。,。</br>