雪一下就是一整夜。</br> 顧湘吐出口氣,慢慢活動開手腳,往煮好的生滾粥里加了些許胡椒。</br> 粥底熬得出了油,羊雜更是鮮嫩,小塊的山藥和將近透明的粥米拌在一處,光看顏色就漂亮的好像在發光。</br> 顧湘點點頭,自己給自己盛了一碗,勺子輕輕攪動,香氣隨著濃稠的米粥爆出來,霎時間溢滿整個廚房。</br> 她嘗了一口,舒服地閉上眼,滿臉享受。</br> 秋麗亦步亦趨地跟著她,完全不會說話了,只一個勁地抽動鼻子。</br> 外頭等著提飯的幾個服務員不自覺都往廚房門口聚集。</br> “好像是咱們的朝食?”</br> 幾個服務員對視一眼,臉上都不由自主地露出濃濃的滿足和喜悅。</br> 此時天色還早,天邊不過剛剛泛起亮光,冬雪下的清晨冷得要命,他們一大早卻要趕到酒樓檢查衛生環境,換衣服再做一遍又一遍的清潔工作,準備迎接第一波食客。</br> 錢拿得不少,但工作也著實辛苦,只是此時所有藏在心底的小小抱怨,都融化在這一鍋噴香的生滾粥里。</br> “你們沒值過早班,前日我吃到的是豬雜做的生滾粥,粥底拿豬骨熬的,足足熬了四個時辰,米粥一進口,那種順滑,那種鮮甜,我都沒法子形容,簡直不要太好吃。”</br> 咕嘟!</br> “別說了,別說了,再說下去我口水都要流下來……我可只剩下這一套工作服,其它的都還沒干。”</br> “快把地擦了,擦完吃朝食,秋麗姐正拿咸鴨蛋呢,這鴨蛋是咱小娘子家池子里養的鴨子下的,也是小娘子親自動手腌制,第一回開封,滋溜!”</br> 話沒說完,老狗就聽見弟弟肚子里咕咕叫,他也沒忍住吸了口口水。</br> “干活,干活,擦完地吃朝食!”</br> 霎時間所有人都精神倍增,根本不必任何人提點監督,個個賣力,你追我趕地打掃起衛生。</br> 這幾個店小二都是顧莊人,以前冬閑時也少不了要去縣城找些活做。</br> 他們家里貧寒,種的那點地交完了租子,根本不夠一家老小的嚼用,但凡遇見個天災人禍就得聽天由命了,出去給人打工,日子也照樣苦,辛辛苦苦干上一整個冬日,到拿工錢時對方卻是推三阻四,變著花樣少給錢,有時候甚至只給些霉米爛布也便罷了。</br> 就這樣,能找到正經差事的還算是幸運,若是找不到差事就只能在街上四處溜達幫閑,壽靈縣小人窮,他們辛苦一整日,最后賺的或許還不夠家里幾日嚼用。</br> 自從‘顧記’酒樓開起來,雖說才短短兩個多月,他們的生活卻是徹底變了個樣子。</br> 家里新房子修起來,每年能多出很大一筆收入,有了這筆收入,便是哪一年碰上災年,地里收成歉收,或是家里有人生個病遇見個災殃,他們也有辦法,不至于陷入絕望。</br> 他們還能到‘顧記’打工,多賺一份收入。</br> 若說這些都讓人高興,那最讓人滿意的自然還是每日都能吃到嘴的飯食。</br> ‘顧記’的伙食,簡直成了周圍十里八村以及壽靈縣城老百姓嘴里的傳說。那些在浮云樓只有靠搶才能搶到,還得花大價錢才吃得到的美味,每天都會有一道出現在員工的員工餐里頭。</br> 那日顧湘特別有興致,教老杜,阿馮他們做松鼠鱖魚,所有練習的成品都進了一幫員工的肚子,那色,那香,那味,在他們看來簡直無一處不完美,當時送菜的村民路過,就見一屋子‘店小二’美滋滋地吃著魚。</br> 蓬松的松鼠鱖魚簡直像是藝術品,還有那酸酸甜甜的味道,直直地沖入鼻子,幾個送菜的挑夫當場就口水狂流,出去以后繪聲繪色地說了好久。一干員工面對那樣的眼神,心里不要太美!</br> 還有前幾日店小二顧阿芒請了日假,去大李村看他表弟,他表弟是縣城茶館的茶博士,回鄉探親來了,去時他帶了一盒子醬肉卷餅和羊肉大包子當午飯。</br> 到時大包子還是溫的,讓他表弟嘗了一個,那包子可真好吃,濃郁飽滿的湯汁在嘴里炸開,一口咬下去滿嘴油,偏是半點不膩,羊肉一點腥膻味都沒有,只有鮮香,簡直好吃得不得了,饞得那小子眼珠子都是紅的。知道這只是很簡單的朝食,比這羊肉大包香得多的飯,他每天都能吃上三頓,霎時間讓他表弟想舍棄多年積累,投奔表兄。</br> 可惜‘顧記’悠閑招顧莊的人,剩下的也是顧三娘師門里的精英,表弟只好特別遺憾地打消了這個念想。</br> 現在想起表弟那羨慕得不行的眼神,顧阿芒都會忍不住笑出聲來。</br> 自小他們家的日子過得就不如表弟家,后來表弟去當了茶博士,學會了手藝,特能賺錢,他就更是羨慕,從沒想過有一日他竟然也能讓表弟羨慕自己!</br> 一邊想著一邊嘿嘿傻樂呵,干活的動力卻是更足。</br> 顧湘細嚼慢咽地享用著粥,回頭就看到秋麗已經變得特別水潤的眼神,頓時愣住。</br> 她竟然把自家這一干員工都給忘了!</br> 哎,只能說熬夜確實影響智力。</br> 家里現在養了只剛出生的小狗崽,狗媽媽還要照顧另外三只特別健康強壯的崽崽,奶水又特別少,根本不夠喝,最后這一只經由她手重獲新生的小不點,生得瘦弱,又剛剛死里逃生,讓它給它家狗媽生活實在危險,不得已,顧湘只好接手了這個甜蜜的小麻煩。</br> 一個時辰就要喂一次奶水。</br> 顧湘不想假手別人,她自己去尋的羊奶,細細煮開放溫,拿小勺子一口一口地喂食,一折騰就是一宿。</br> 白天沒法子,顧湘工作時只能讓雪鷹幫她喂那小崽子。</br> “唔,叫大家一起吃朝食。”</br> 待痛痛快快喝完粥返回,一推開廚房的門,顧湘頓時愣住,默默把抬起來的腳放下。</br> 秋麗也瞠目:“怎么覺得……這地面比我家飯碗還干凈?”</br> 地面和案臺都是由純白色的石頭砌成,偶爾見一些紋路,顏色也很淺淡,擦得干干凈凈時就特別顯光潔。</br> 現在就光潔過了頭,纖塵不染,陽光下亮得反光。</br> 顧湘做了半天心理建設才抬腳走進去,總感覺自己的鞋子踩在這樣的地板上,都讓她有種罪惡感。</br> “……”
三月,初春。</p>
南凰洲東部,一隅。</p>
陰霾的天空,一片灰黑,透著沉重的壓抑,仿佛有人將墨水潑灑在了宣紙上,墨浸了蒼穹,暈染出云層。</p>
云層疊嶂,彼此交融,彌散出一道道緋紅色的閃電,伴隨著隆隆的雷聲。</p>
好似神靈低吼,在人間回蕩。</p>
,。血色的雨水,帶著悲涼,落下凡塵。</p>
大地朦朧,有一座廢墟的城池,在昏紅的血雨里沉默,毫無生氣。</p>
城內斷壁殘垣,萬物枯敗,隨處可見坍塌的屋舍,以及一具具青黑色的尸體、碎肉,仿佛破碎的秋葉,無聲凋零。</p>
往日熙熙攘攘的街頭,如今一片蕭瑟。</p>
曾經人來人往的沙土路,此刻再無喧鬧。</p>
只剩下與碎肉、塵土、紙張混在一起的血泥,分不出彼此,觸目驚心。</p>
不遠,一輛殘缺的馬車,深陷在泥濘中,滿是哀落,唯有車轅上一個被遺棄的兔子玩偶,掛在上面,隨風飄搖。</p>
白色的絨毛早已浸成了濕紅,充滿了陰森詭異。</p>
渾濁的雙瞳,似乎殘留一些怨念,孤零零的望著前方斑駁的石塊。</p>
那里,趴著一道身影。</p>
這是一個十三四歲的少年,衣著殘破,滿是污垢,腰部綁著一個破損的皮袋。</p>
少年瞇著眼睛,一動不動,刺骨的寒從四方透過他破舊的外衣,襲遍全身,漸漸帶走他的體溫。</p>
可即便雨水落在臉上,他眼睛也不眨一下,鷹隼般冷冷的盯著遠處。</p>
順著他目光望去,距離他七八丈遠的位置,一只枯瘦的禿鷲,正在啃食一具野狗的腐尸,時而機警的觀察四周。</p>
似乎在這危險的廢墟中,半點風吹草動,它就會瞬間騰空。</p>
而少年如獵人一樣,耐心的等待機會。</p>
良久之后,機會到來,貪婪的禿鷲終于將它的頭,完全沒入野狗的腹腔內。</br>,,。,。</br>