李老夫人身邊的兩個使女,終于忍不住抬頭盯著顧湘看了一眼,又是一眼。</br> 這小娘子真是好膽量!</br> 兩人一對視,這回真有點同情起蔡氏來。</br> 怪不得蔡氏說這小娘子沒法子教,瞧瞧人家這氣勢,這模樣,站在李家,站在他們老祖宗面前,人家卻是頭不低,肩不垂,不說居高臨下,卻是目光平視,神態(tài)自若。</br> 這哪里像個小娘子來見老夫人?便是那些正經(jīng)大戶人家的夫人們至此,也沒有這樣的……風(fēng)度。</br> 李老夫人上下打量了顧湘幾眼,臉上露出一抹不說多冷淡,卻也無甚溫度的笑容,輕輕轉(zhuǎn)頭對身邊的使女道:“你們把耳房收拾一下,先讓環(huán)姐兒在我這里住下。阿鄭,你從今日起,便服侍環(huán)姐兒,閑時教教她李家的家規(guī),在她學(xué)好規(guī)矩前,就不要讓她離開屋子了。”</br> 說完,又看了看顧湘,“聽聞你識字?那也好,就在家里認真讀一讀《女誡》。”</br> 顯然,老夫人只當(dāng)沒聽見顧湘說的話,要把她強留家中。</br> 周圍的女使們越發(fā)沉默,頭死死低下去,被點了名的阿鄭更是感覺腦袋里嗡嗡的響,心下叫苦。</br> 若不知眼前這環(huán)姐兒是這樣的脾性,自己去服侍她,也便去了,雖比不得在老夫人房里侍奉更好,可老夫人房里的使女多,她也出不了頭,到了小娘子那兒,指不定能成親信。</br> 但現(xiàn)在眼看這小娘子是這般脾性,她哪里愿意招惹?</br> 可老夫人都發(fā)了話,阿鄭也是沒法子,只能趨步向前,朝顧湘行了一禮。</br> 顧湘一下子笑起來。</br> 幾個女使登時倒抽了一口冷氣,此時屋里的氣氛緊繃到她們連大氣都不敢喘,結(jié)果人家竟還能笑得出來?這丫頭莫不是根本不知什么叫害怕?</br> 顧湘也就高中的時候比較怕教導(dǎo)主任,畢了業(yè)就連教導(dǎo)主任都不大怕了,偶爾發(fā)個消息,還能開幾句玩笑。</br> 現(xiàn)在若是在皇宮里,她見到是龍椅上的那位,會不會怕,到是不清楚,雖然也不一定很怕,可畢竟那位是掌著生殺大權(quán)的皇帝,也許心里會犯嘀咕?</br> 反正這會兒在此,面對李老夫人她可沒什么可害怕的。</br> 顧湘止住笑,對李老夫人道:“老夫人,您可知我人在壽靈,短短一年之內(nèi)經(jīng)了幾次亂匪?遇了幾次殺手?”</br> 李老夫人眼皮輕輕撩了撩,目光微閃。</br> 顧湘又笑:“您又知不知道,我自壽靈到京城,走了多遠的路?遇到拔了多少個山寨水寨,誅了多少綠林好漢?”</br> 李老夫人怔了怔:“什么?”</br> “沒什么。”</br> 顧湘轉(zhuǎn)身推開門,對兩個守在門口的健婦一笑,簡簡單單地一伸手,就把兩人提到一旁。</br> 這兩個也會幾手粗淺功夫的健婦,甚至連反應(yīng)都沒反應(yīng)過來。</br> 李老夫人驟然起身,向前追了一步,怒道:“阿大!”</br> 阿大從石頭后面出來,伸手攔在顧湘面前,顧湘腳步不停,阿大根本不攔,比劃了兩下自己裝模作樣地嗷了一聲,一歪身子,倒到了旁邊的池沼里,噗通,濺起一片水花。</br> “你——”</br> 老夫人氣得臉色都綠了。</br> 阿大趴在水面上可憐巴巴地閉著眼裝暈。</br> 雖說他是當(dāng)兵出身,很講究令行禁止,但‘戰(zhàn)略性假死’,也要允許他做。</br> 顧湘帶著丫鬟順順當(dāng)當(dāng)?shù)爻隽碎T,依舊是依著人家李家的規(guī)矩,沒硬闖人家的正門,從西角門出去的。</br> 出了門便上了馬車,大公子李成義才匆匆而至,趕到門口。</br> 大公子一向要臉,在大街上肯定不能同顧湘大小聲地說話,反而神色溫柔,態(tài)度更是和藹,輕聲道:“環(huán)姐兒,老夫人年紀(jì)大了,性子有些執(zhí)拗,可她老人家,還有我們李家,對你絕無壞心。你養(yǎng)父母對你有恩,我們承認,待你回李家之后,我們自會給你養(yǎng)父母一些金銀作為補償。”</br> 顧湘回首,就立在車上居高臨下,低頭看過去,輕聲道:“聽聞宮里那位三公主也是你李家的血脈?當(dāng)今陛下便是她的養(yǎng)父,既你李家這么重血脈,是不是當(dāng)去宮里對三公主說,讓她回李家來,你們李家再給陛下些補償?”</br> 李成義:“……”</br> 他臉色都綠了。</br> 顧湘矮身進了車,馬車揚長而去,李家一眾家丁是連攔都沒敢攔著。</br> 李成義僵立半晌,苦笑搖頭,嘆了口氣,慢吞吞地回了書房,進了書房的門,正好李茂才就進來和他說了說那位在永濟堂里面對他們家老夫人都說了些什么話。</br> 聽完,李成義心里的火氣反而消散了些,輕嘆一聲,略一低頭,目光落在五弟帶回來的拜帖上。</br> 帖子的香味很特別,聞了神清氣爽,他縱然看著就心煩,還是擱在自己的筆架子上,似乎熏染地連筆墨都帶出點香味。</br> “這個環(huán)姐兒啊,真是油鹽不進,十分難搞。”</br> 昨日出門碰見同僚,對方還拐彎抹角地探問此事,他一時到無話可說了,聽阿大的說法,看樣子環(huán)姐兒別管是不是真不慕富貴,但她的確并不想按照李家給她安排的路走。</br> 這可不就麻煩了?</br> 五弟私底下同他道,家里這事吧,它辦得很糊涂。</br> “若當(dāng)初不要太輕慢,別派蔡嬤嬤這慣愛居高臨下的下人過去,派個穩(wěn)重的,這事也到不了這般地步。”</br> “還有,環(huán)姐兒既還沒回京,怎能任憑流言蜚語漫延,咱家要接人的事,竟已人盡皆知,本來和盧家的婚事還沒定準(zhǔn)呢,怎就傳了出去?”</br> 李成碧想到家里做出的那些混賬事,就恨不能抓著大公子的脖子使勁搖一搖,看看能從他腦袋里搖出多少水?</br> “我的大哥,如果換成咱們家玉姐兒,她和某家的孩子剛開始談婚事,連面都沒見,男方甚至沒表態(tài),事情還遠不知成不成,外頭就有了諸般傳言,你會如何?”</br> “哎!”</br> 李成義嘆了口氣。</br> 若真如此,他怕是連殺人的心都有!</br> “說到底,還是你們都沒把人家當(dāng)親人,別人家的孩子怎樣,大家都不在乎嘛,既如此,憑什么人家要顧你們的顏面?”</br> 自家這五弟,平時溫和,這鬧起性子來,嘴巴還真毒。
三月,初春。</p>
南凰洲東部,一隅。</p>
陰霾的天空,一片灰黑,透著沉重的壓抑,仿佛有人將墨水潑灑在了宣紙上,墨浸了蒼穹,暈染出云層。</p>
云層疊嶂,彼此交融,彌散出一道道緋紅色的閃電,伴隨著隆隆的雷聲。</p>
好似神靈低吼,在人間回蕩。</p>
,。血色的雨水,帶著悲涼,落下凡塵。</p>
大地朦朧,有一座廢墟的城池,在昏紅的血雨里沉默,毫無生氣。</p>
城內(nèi)斷壁殘垣,萬物枯敗,隨處可見坍塌的屋舍,以及一具具青黑色的尸體、碎肉,仿佛破碎的秋葉,無聲凋零。</p>
往日熙熙攘攘的街頭,如今一片蕭瑟。</p>
曾經(jīng)人來人往的沙土路,此刻再無喧鬧。</p>
只剩下與碎肉、塵土、紙張混在一起的血泥,分不出彼此,觸目驚心。</p>
不遠,一輛殘缺的馬車,深陷在泥濘中,滿是哀落,唯有車轅上一個被遺棄的兔子玩偶,掛在上面,隨風(fēng)飄搖。</p>
白色的絨毛早已浸成了濕紅,充滿了陰森詭異。</p>
渾濁的雙瞳,似乎殘留一些怨念,孤零零的望著前方斑駁的石塊。</p>
那里,趴著一道身影。</p>
這是一個十三四歲的少年,衣著殘破,滿是污垢,腰部綁著一個破損的皮袋。</p>
少年瞇著眼睛,一動不動,刺骨的寒從四方透過他破舊的外衣,襲遍全身,漸漸帶走他的體溫。</p>
可即便雨水落在臉上,他眼睛也不眨一下,鷹隼般冷冷的盯著遠處。</p>
順著他目光望去,距離他七八丈遠的位置,一只枯瘦的禿鷲,正在啃食一具野狗的腐尸,時而機警的觀察四周。</p>
似乎在這危險的廢墟中,半點風(fēng)吹草動,它就會瞬間騰空。</p>
而少年如獵人一樣,耐心的等待機會。</p>
良久之后,機會到來,貪婪的禿鷲終于將它的頭,完全沒入野狗的腹腔內(nèi)。</br>,,。,。</br>