兩個內宦怔怔地坐在馬車上，任憑馬車飛馳。</br> 除了他們兩個，正在夜色里忙碌的眾百姓們，一時還什么都不曾發現，雖然也隱約聽到點動靜，還有人覺得好似街面忽然變得闊朗了不少，眾人聚集在一處,仿佛顯得敞亮了。</br> 就連張府的下人，都茫然地抬頭四顧，半晌沒回過神。</br> 大家沒有感覺到什么驚天動地的大動靜，甚至有很多人都不知道發生了什么，好半晌，大家才感覺到有些不對。</br> “咦？”</br> “咱們府里，這,這是不是少了點什么？”</br> “娘娘的……東跨院呢？”</br> 那么大,擴建了兩次，比起八賢王的慧園只小那么一丁點的東跨院呢！</br> “前日三娘子不是還在東跨院開了賞花宴，似乎家里那幾盆最好的姚黃魏紫都擱東跨院了？”</br> 一眾下人茫然無措，許久才小心翼翼地朝著東跨院的方向走去，打眼一看，好些下人腿腳虛軟，撲通一聲坐倒在地。</br> 隔著一池清泉，往東一片平坦，那些屋舍，那些草木，那些或者平常或者名貴的木雕擺件，一下子就不翼而飛。</br> 因著外頭起了火的緣故，家里主人已經避到遠處去，大部分仆從也都出門觀望，還有不少下人匆匆備上水隨時準備滅火，大家都很慌亂，但那道‘閃電’落下來時，所有人都有察覺到。</br> 耳畔仿有風雷之聲,所有人都是心底一顫，眼前一片白亮的空茫，亮光過去，他們好半天，簡直和瞎了似的，看什么東西都隱隱發黑。</br> 此時回過神才驚覺，原來那道閃電下來，竟帶走了家里的東跨院。</br> 內宦的馬車已到門前，兩人下來盯著空空蕩蕩的家里，滿眼的驚悚。兩人慢吞吞地抬頭，盯著屋檐上輕飄飄飛舞的青色衣擺，甚至不大敢去看那人的目光。</br> 張府的仆從們沒有看清，他們兩個也沒看得太清楚，但到底還是留意到，就是那個青衣的小娘子攜劍掠過，一瞬間便‘消失’掉小半個張宅。</br> 兩人靠近了些，仔細一看，面上不由都露出幾分驚恐，張家的東跨院并不是消失了，是整個嵌入了地下，到也不是特別平整，涼亭的木刻楞還殘留了些許在外頭。</br> 那艘石船到是沒被動，只四周的木刻全都沒了，光禿禿地樹在空曠中，顯得有些可怕。</br> 兩人又偷眼看了眼雪鷹，順帶著瞟到顧湘的側影，他們也不確定是不是那小娘子……做的。</br> 雖然似乎是，可這，當真是人的武功能做到的？</br> 兩個內宦自認為也算有些見識，見過的高手并不算少，這兩年武舉，他們也都去看過，深以為最近兩年武舉時高手頻出，武狀元的武功要比前些年的高出好些來。</br> 可便是十個武狀元加在一起，又能做到一瞬間，讓人連看都看不清楚，就毀掉一處院子。</br> 整個張家，鴉雀無聲。</br> 那身形圓潤的中年管家，聽了小廝的回報，臉色都變了，以和他體重完全不符合的速度，嗖一下就沖回張府去。</br> 老狗登時感覺耳邊清凈不少，管家后續帶來的那些人同樣跟著他撒丫子飛奔而去。</br> 他們做事登時順當多了，有那管家和他的人在一邊搗亂，縱然不怕他們，處理起來也要浪費時間，占用人手，如今正是爭分奪秒的時候，少一個障礙物都是好的。</br> 夜色越發黑了。</br> 張家那易燃的樓臺一消失，火勢登時被遏制住。</br> 雪鷹目光微微收縮，卻依舊不覺輕松，低聲道：“一刻鐘，大風將起。”</br> 顧湘心下頓時一沉，伸手扶住雪鷹的肩膀，雪鷹帶著她輕輕一躍，就躍到離大火最近的屋檐上。</br> 谷暬</span>熊熊烈焰，仿佛已能燒到她的衣擺。</br> 雪鷹低聲道：“我們先走？”</br> 顧湘覺得自己也許遲疑了片刻，搖了搖頭：“東南風？”</br> 雪鷹頷首。</br> “那邊也扒平了。”</br> 雪鷹點頭應下。</br> 顧湘幽幽一嘆，她從不是愛湊熱鬧的人，沒穿越之前她遇到這等事，連看熱鬧都不會，反正她只會添亂，根本幫不上忙，在她的時代，自然有專業人員來拯救人民大眾。</br> 身為大眾的一員，她無論遇到什么事都很安心。</br> 可在這里卻不同。</br> 舉目遠眺，到處是不知所措的人群，這些老百姓們遇到危險，根本不知道該做什么，不知救人，不知怎么去救人，也不知怎么去救自己……她卻多少知道一點，她身邊的人也有能力。</br> 達則兼濟天下的大志向，唔，沒有。</br> 可眼前的事，她總歸還是得做一做。</br> 顧湘看了看，從雪鷹的袖子上扯下一片，從荷包里翻出一塊胭脂，蘸著大體畫了此時著火宅子的草圖，一邊畫，一邊分神給老狗他們那隊人馬傳遞訊息。</br> 一時畫得手累，說得更是口干舌燥的厲害。</br> “幸虧有雪鷹你在……真思念我的手機，要是大家都有手機就好了。”</br> 這也就是雪鷹的輕功堪比飛機，記性一流，來來回回傳達訊息也絲毫沒露出疲態，若是沒有雪鷹，顧湘便是搜刮干凈肚腸，榨干腦細胞，也對這場突如其來的大火起不到多少作用。</br> “棉被都浸透了水，保全自己為要，一看不好，務必先逃命。”</br> 棉被都是秋麗她們送來的。</br> 顧湘招呼了聲張捕快他們，讓他們一起幫著給這些棉被浸水。</br> 張捕快：“哎，朝廷給的救濟款，怕是超不過這幾床棉被錢。”</br> 顧湘嘆了口氣，她到不心疼，只是有一床被子瞧著眼熟，是蕭靈韻蕭娘子從趙娘子手里買的，大紅緞子面的棉被，還沒用過，簇新簇新的。</br> 蕭靈韻想尋到她要找的人，成親的那一日用。</br> ‘顧記’的人爭分奪秒，胖管家回了張府，一看東跨院的情形，頓時噤若寒蟬，一聲都不出。</br> 整個張家宅子安靜得和周圍的環境格格不入。</br> 張家對面的惠和園后門外，謝參和謝商兄弟兩個并肩而立，屏住呼吸看屋檐上一抹青色的影子朝著他們家后院二來。</br> “快，拆房子！”</br> 謝參猛地向后院跑去，一邊跑一邊扯開嗓子高聲疾呼，“你們別愣著，給我把后院拆了，全拆了！”</br> 謝商：“……你不是說，后院的摘星閣是你的命，好家伙，這命說不要就不要了？”</br> 謝參滿臉悲痛，卻是努力笑道：“為了救人嘛。”
三月，初春。</p>
南凰洲東部，一隅。</p>
陰霾的天空，一片灰黑，透著沉重的壓抑，仿佛有人將墨水潑灑在了宣紙上，墨浸了蒼穹，暈染出云層。</p>
云層疊嶂，彼此交融，彌散出一道道緋紅色的閃電，伴隨著隆隆的雷聲。</p>
好似神靈低吼，在人間回蕩。</p>
，。血色的雨水，帶著悲涼，落下凡塵。</p>
大地朦朧，有一座廢墟的城池，在昏紅的血雨里沉默，毫無生氣。</p>
城內斷壁殘垣，萬物枯敗，隨處可見坍塌的屋舍，以及一具具青黑色的尸體、碎肉，仿佛破碎的秋葉，無聲凋零。</p>
往日熙熙攘攘的街頭，如今一片蕭瑟。</p>
曾經人來人往的沙土路，此刻再無喧鬧。</p>
只剩下與碎肉、塵土、紙張混在一起的血泥，分不出彼此，觸目驚心。</p>
不遠，一輛殘缺的馬車，深陷在泥濘中，滿是哀落，唯有車轅上一個被遺棄的兔子玩偶，掛在上面，隨風飄搖。</p>
白色的絨毛早已浸成了濕紅，充滿了陰森詭異。</p>
渾濁的雙瞳，似乎殘留一些怨念，孤零零的望著前方斑駁的石塊。</p>
那里，趴著一道身影。</p>
這是一個十三四歲的少年，衣著殘破，滿是污垢，腰部綁著一個破損的皮袋。</p>
少年瞇著眼睛，一動不動，刺骨的寒從四方透過他破舊的外衣，襲遍全身，漸漸帶走他的體溫。</p>
可即便雨水落在臉上，他眼睛也不眨一下，鷹隼般冷冷的盯著遠處。</p>
順著他目光望去，距離他七八丈遠的位置，一只枯瘦的禿鷲，正在啃食一具野狗的腐尸，時而機警的觀察四周。</p>
似乎在這危險的廢墟中，半點風吹草動，它就會瞬間騰空。</p>
而少年如獵人一樣，耐心的等待機會。</p>
良久之后，機會到來，貪婪的禿鷲終于將它的頭，完全沒入野狗的腹腔內。</br>，，。，。</br>