顧湘卻不急著熄火,叫上王巖和周小乙,讓他們一左一右端著只洗刷干凈,又擦干的大木盆,俯下身拿長筷子把那幾乎已焦黑,但依舊粘合在一處的藥材殘渣提起來擱在盆子中,又拿碗舀了一大碗的粥,擱在藥渣上頭。</br> “走吧,給你們楊哥送過去。”</br> 咕嘟!</br> 王巖吞了口口水,堅定地把眼睛移轉開。拼命地在心里絮叨——這就是一碗粥,沒什么大不了的!</br> 他這幾日雖沒什么胃口,但也不缺粥喝,如今廚房灶臺上還放著好幾碗牛肉等著他吃。</br> 還有這幾日那些廚師們嘗試菜譜時烹飪的那些菜,又美味又營養,用的那都是一等一的好食材,不少還是托了人情關系,從宮里的貢品中截留的,還有官家專門賞下來的。</br> 光是這些菜,他要想吃能一口氣吃半個月。</br> 如此這般,如何要去饞他楊哥的一碗粥。</br> 王巖和周小乙一路走,粥米的香氣隨著風徐徐地向外面飄蕩,楊家各個角落里稀里嘩啦地冒出好些人。</br> 皇城司的兵士們從樹上,屋檐上,屋子里,門后面,墻角處……慢吞吞地向外探頭。</br> 周小乙:“是不是以后讓你們去察事,人家廚房里燉上點兒雞鴨魚肉,你們就不蹲守了?”</br> 眾人:“……先擦擦你嘴角的口水再數落我們吧,哼。”</br> 周小乙:“……”</br> 王巖眼睛里冒出一團火光,死死地盯著盆里的粥碗,他隱約覺得這一路走,粥的香味也在一路變化,粥的溫度在降低,藥材的溫度也在降低,可藥香和米香混合得更好了,讓人聞著就忍不住還想聞,不光想聞,還特別想喝。</br> 他懷疑顧湘這粥能讓人上癮。</br> 就像葉神醫說的那般……</br> “葉神醫?”</br> 王巖腦子里正亂著,抬頭就見葉神醫不知何時蹲在楊哥的房間門前,正比比劃劃地在地上寫各種字,嘴里還念念有詞。</br> 他還來不及說話,只見房門一開,楊哥大踏步地從屋里走出來,王巖嚇了一跳:“楊哥怎么出來了?快,趕緊坐下。”</br> 周小乙也愣了下。</br> 楊哥已經有半個多月沒離過房門,別看剛才瞧著精神,其實稍微站一會兒就頭暈目眩,渾身上下都乏力。</br> 王巖和周小乙都知道,他們楊哥是個最不喜歡給人添麻煩的人,他在皇城司里,一向是給大家兜攬麻煩的那個,出任務時,一旦有危險,都是他殿后,一旦遭遇險情,都是他沖到最前頭。</br> 楊哥怎么可能愿意在眾人面前顯露出他虛弱無力的一面?</br> 王巖和周小乙也都裝作不知道,從來不提讓他出來走走的話。</br> 此時楊哥膚色慘白,唯有兩靨有一抹病態的紅,眼窩深陷,印堂青黑,陽光下一照,從頭到腳都流露出一絲絲衰敗感,宛如一棵樹葉仍綠,根卻已然枯死的老樹。</br> 王巖心里一咯噔,只覺嘴中泛起一絲絲苦味,眼睛也酸澀得厲害。</br> 他以為自己早做好了準備。</br> 楊哥不是病了一日半日,他們這些人也從一開始的不敢置信,拼了命地去求醫問藥,到后來求神拜佛,再到如今認命了,只希望楊哥能好好地安度這最后一段時光。</br> 對于即將發生的事,他們心里頭都有數,只是痛苦悲傷的情緒卻絲毫不會緩解,甚至每一日,他們都要比前一日更痛苦,不過是大家漸漸學會了去藏著那些情緒,不肯讓楊哥看見而已。</br> 楊哥慢吞吞地出了門,看著盆子里那一碗粥。</br> 滾滾的熱氣蒸騰而上,籠罩了楊哥的臉,也擋住了他的視線,可他甚至都不用看,哪怕閉上眼睛,眼前也不由自主地浮現出一些溫暖的畫面。</br> 有春風,有綠草,有美夢。</br> 他已經好多年不在做夢了,可也睡不好,甚至有時候都不敢睡,也不想睡,心里好像長了一個大洞,填不滿,堵不住,每天都有東西從這個洞里緩緩地溜出去。</br> 他想不起流出去的是什么,自也截留不住,也只能放任了。</br> 可就在這一刻,他的夢好像又有回來的跡象,夢里的人,也似乎漸漸露出了美麗的面孔。</br> “好喝。”</br> 楊哥不自覺地走過來,端起碗滋溜了一口粥。</br> 他一勺子舀出粥,本來已趨向平衡的香氣再一次爆開,米香,肉香,藥香,不要命地向外擴散,所有人都閉上眼,捂住耳朵,只放開鼻子,不停地吸氣。</br> 周小乙甚至有一瞬間覺得,這樣的香味,少吸一口就和丟了個聚寶盆一樣難受。</br> 楊哥越吃越快,絲毫不顧忌形象,呼嚕呼嚕地往嘴里撥那些米粒,還有薄薄的雞心肉,肉片雖薄,但卻并不是一點嚼勁也沒有,脆生生的,既有雞肉的清香,也有一股濃郁的甘甜。</br> 他一邊吃,面上就不由浮現出一絲陶醉,眼角的細紋舒展開來,嘴角勾起一絲笑,表情十分享受:“這米入口又香又糯,雞心口感緊實的很,有點脆,很香,尤其是嚼起來,特別的香。”</br> 哪里還用得著評價?</br> 從楊哥的臉上,王巖和周小乙都看出來無盡的饞意,怎么可能不好吃?</br> 楊哥終于把這碗粥吃完,意猶未盡地把沒一顆米粒都給吃干凈,這才放下筷子,伸了個懶腰。</br> 不知是不是錯覺,周小乙甚至覺得楊哥的臉色,表情,肉眼可見的好了起來。</br> 葉神醫哼了哼:“不是錯覺,哼,至少這脈搏比以前強勁得多,我瞧著他至少這一年半載的,不至于立時就猝死。”</br> 楊哥莞爾:“真不想死啊!”</br> 王巖一怔,霎時間高興得不行,看了看顧湘,又眼巴巴看著他楊哥,喜極而泣:“哥,你別死,要是活著,我天天求顧廚給你煮粥吃。”</br> 顧湘莞爾:“好菜多得很,誰愿意整日吃粥?還有玉笛誰家聽落梅,還有烤鹿肉,紅燒肉,四喜丸子,炸魚,還有一道茄子要拿十來只雞配的茄鲞。”</br> 王巖的口水嘩啦啦流了一地。</br> 楊哥吐出口氣:“我還非活到把顧廚的菜譜吃完不可。”</br> 他的臉色肉眼可見地好轉起來。</br> 葉神醫又去給他把脈,看了半晌,臉上的表情堪稱奇異:“這情志療法,竟有如此奇效?啊,我看這碗粥藥效就很夠,剩下的那鍋粥不用吃了,給我吧,我拿回去研究研究。”</br> 眾人:“……”
三月,初春。</p>
南凰洲東部,一隅。</p>
陰霾的天空,一片灰黑,透著沉重的壓抑,仿佛有人將墨水潑灑在了宣紙上,墨浸了蒼穹,暈染出云層。</p>
云層疊嶂,彼此交融,彌散出一道道緋紅色的閃電,伴隨著隆隆的雷聲。</p>
好似神靈低吼,在人間回蕩。</p>
,。血色的雨水,帶著悲涼,落下凡塵。</p>
大地朦朧,有一座廢墟的城池,在昏紅的血雨里沉默,毫無生氣。</p>
城內斷壁殘垣,萬物枯敗,隨處可見坍塌的屋舍,以及一具具青黑色的尸體、碎肉,仿佛破碎的秋葉,無聲凋零。</p>
往日熙熙攘攘的街頭,如今一片蕭瑟。</p>
曾經人來人往的沙土路,此刻再無喧鬧。</p>
只剩下與碎肉、塵土、紙張混在一起的血泥,分不出彼此,觸目驚心。</p>
不遠,一輛殘缺的馬車,深陷在泥濘中,滿是哀落,唯有車轅上一個被遺棄的兔子玩偶,掛在上面,隨風飄搖。</p>
白色的絨毛早已浸成了濕紅,充滿了陰森詭異。</p>
渾濁的雙瞳,似乎殘留一些怨念,孤零零的望著前方斑駁的石塊。</p>
那里,趴著一道身影。</p>
這是一個十三四歲的少年,衣著殘破,滿是污垢,腰部綁著一個破損的皮袋。</p>
少年瞇著眼睛,一動不動,刺骨的寒從四方透過他破舊的外衣,襲遍全身,漸漸帶走他的體溫。</p>
可即便雨水落在臉上,他眼睛也不眨一下,鷹隼般冷冷的盯著遠處。</p>
順著他目光望去,距離他七八丈遠的位置,一只枯瘦的禿鷲,正在啃食一具野狗的腐尸,時而機警的觀察四周。</p>
似乎在這危險的廢墟中,半點風吹草動,它就會瞬間騰空。</p>
而少年如獵人一樣,耐心的等待機會。</p>
良久之后,機會到來,貪婪的禿鷲終于將它的頭,完全沒入野狗的腹腔內。</br>,,。,。</br>