顧莊</br> 姜氏正在農場忙活她那些雞鴨鵝的事。</br> 哪怕天都要塌了,姜氏的雞鴨在她心里還是特別要緊,分量可并不比那些個村里的大事輕。</br> 顧老實蹲在村宗祠外的麥場上頭,和同樣或蹲,或坐,或站的村民,族老們一處。</br> “這可不能賣啊,哪里有把祖墳給賣了的道理,遷墳也不是那么好遷的。咱們這些家里有人的也還罷了,好些孤老們的墓地怎么辦?誰家愿意給他們遷墳?再說,沒有孝子賢孫,這墳墓怎么能隨意去動?萬一壞了咱們村子的風水,那可怎么得了?”</br> 一個三十多歲,輩分卻不小的族老眉頭緊蹙,嘆了聲,滿臉的愁苦。</br> 其他人都沉默下來。</br> 這道理誰不知道?</br> 可對方實在惹不起。</br> 三個月前,大李村那邊由知府老爺親自陪同,來了位貴人。</br> 這貴人是宮里伺候過的大太監,蒙陛下恩準,出了宮門告老還鄉,別瞧不起人家是太監,那是在皇帝身邊伺候過的人,出宮時帶了大筆的金銀,皇帝還親自賞賜了不少東西,上頭都帶著宮里的印記。</br> 知府老爺在人家面前點頭哈腰的,半點底氣都無。</br> 其實老太監選中了李家村落腳,建宅子安居之類,除了看個新奇,有個八卦能說,按理和他們這些窮哈哈都沒什么關系。</br> 對顧莊來說,就更不必關心。</br> 最近顧莊發展得可比大李村還要好得多,農場建成以后出產的那些雞蛋,鴨蛋什么的,幾乎能保證村民們以極低廉的價格買得到。</br> 村子里好些人家都學會了早餐當家的和小孩子們都吃一整個雞蛋,就是家里不大干活的老人和女人,也能分吃半個,日子美得很。</br> 肉也比以前廉價。</br> 而且顧莊上下,大部分村民都掙得越來越多,要不是從骨子里就知道節儉,以大家如今的身家,別說一人吃一個雞蛋,吃上三五個那都不必有半點心疼的。</br> 老百姓們看隔壁村來的貴人,就是看個新鮮。</br> 誰能想到這倒霉催的貴人一來,不去禍害李家村,到來禍害上他們顧莊?</br> 那太監也不知怎么想的,非看重顧家祖墳的風水,要把祖墳那一片山頭都買下來給自己修一座大墓。</br> 顧老實心下憤憤,低聲咕噥:“做這等虧心事,也不怕半夜鬼敲門!”</br> 顧莊上下老少,大部分人當然不樂意,特意求了王知縣去幫忙說情,也是想著盡量委婉些拒絕,不很得罪人家,卻也不能讓祖宗受了委屈。</br> 他們顧莊族人幾十年上百年在此棲息,祖祖輩輩安葬于此,所謂故土難離,活人不到萬不得已還舍不得拋家舍業地離開故地,何況是已入土為安的祖宗們?</br> 尤其是最近顧莊剛剛修葺過祖墳,大家都咬咬牙掏了好一筆銀錢出來,就是想著日子好過了,也不能讓祖宗住破屋。</br> 如今人家二話不說就要買他們家的祖墳,也就是他們如今脾氣都好了,換了以前,生愣的小子們已經抄起磚頭直接揍人。</br> 他們顧莊如今底氣也是足的,依靠著‘顧記’,家家戶戶,但凡不是那等懶到家的人家,多少有些余財,好些人家都把孩子送去念私塾。</br> 村里那個老秀才,光是收蒙童拿的束脩,就夠他一個人吃穿嚼用。</br> 又是王知縣親自出面去說,顧莊的老少爺們一開始都沒太把這事放在心里,別管什么樣的貴人,自家不愿意賣,他總不能強搶了去。</br> 到李家村的那位周太監面上還是挺和氣,聽王知縣說人家的祖墳不賣,他爭取了幾句,見顧莊村民不為所動,也只是遺憾得嘆了聲,并不多為難眾人。</br> 見他這般通情達理,村民們也著實是松了口氣,再給自己打氣,一聽說那是個從宮里出來的貴人,眾人也難免心虛氣短。</br> 就在大家以為一切平安時,卻出了事。</br> 還沒過幾日,農場的一個護衛趙大,晚上下了夜班,跑去給他舅爺上墳時便發現有個陌生人在他們顧莊的祖墳里偷偷摸摸地不知道在干些什么,不過見那些人還拿著桐油之類,身上的味也不對,趙大可是正經在農場上過學,讀過書的人,重點學的就是安全警戒一類的知識,第一時間就檢查了周圍,見他沒有同伙,登時上去把人扭住直接捆起來弄回村里去。</br> 換成以前,碰上這樣賊眉鼠眼的惡人,村里直接給弄死就完了,如今王知縣他們仍留在顧莊外不遠處,那便送去給官府處置。</br> 卻沒想到,人送到官府不過兩日就死了,知府親自來問的案,最后到把趙大定成了殺人兇犯,給抓到了牢里去。</br> 據說,調查過后,去他們祖墳的那人并不是搞破壞的,而是去采藥。</br> 顧莊村民們:“……”</br> 他們祖墳里能有個什么藥材?</br> 以前還有雜草,如今連雜草都被清理得干干凈凈。</br> 再說,誰家采藥大半夜去?</br> 可別管怎么離譜,人家有人證,還有什么物證,據說他身上就帶著好些采藥材的工具。</br> 趙大一下子就攤上了麻煩。</br> 他的事還沒完,又有顧莊的一貨郎去兜售肉醬時,被人抓住,非說他非禮人家家的小娘子。</br> 還有村民家嫁去外地的女兒,忽然就出了事,不是被人污蔑與人有染要沉塘,就是家里出了各種事,鬧得焦頭爛額。</br> 這些亂七八糟的事情都湊到一起,冒出來一大堆,大家都不是傻子,村民們仔細一琢磨,好似出事的這些人,都是那些堅決不肯把祖墳的山頭賣出去的那些人。</br> 越是堅定,出的事越大。</br> 大家都是平頭百姓,如何經得起這般折騰?</br> 好些人都嚇得不輕,已經有不少人覺得胳膊擰不過大腿,他們妥協就妥協了吧,對方沒直接動手挖墳,似乎就很守規矩的樣子。</br> 只遷墳哪里又是件容易事?</br> 若是他們尋到了風水寶地,想要遷祖墳自然沒得說,可這讓人逼著驚動祖宗安寧,那滋味到底如何,只有經歷的人才知。</br> 顧家族長,族老,顧老實他們,心里實在是不得勁,顧老實氣得連飯都吃不下,比顧湘在家時要瘦了十幾斤的樣子。
三月,初春。</p>
南凰洲東部,一隅。</p>
陰霾的天空,一片灰黑,透著沉重的壓抑,仿佛有人將墨水潑灑在了宣紙上,墨浸了蒼穹,暈染出云層。</p>
云層疊嶂,彼此交融,彌散出一道道緋紅色的閃電,伴隨著隆隆的雷聲。</p>
好似神靈低吼,在人間回蕩。</p>
,。血色的雨水,帶著悲涼,落下凡塵。</p>
大地朦朧,有一座廢墟的城池,在昏紅的血雨里沉默,毫無生氣。</p>
城內斷壁殘垣,萬物枯敗,隨處可見坍塌的屋舍,以及一具具青黑色的尸體、碎肉,仿佛破碎的秋葉,無聲凋零。</p>
往日熙熙攘攘的街頭,如今一片蕭瑟。</p>
曾經人來人往的沙土路,此刻再無喧鬧。</p>
只剩下與碎肉、塵土、紙張混在一起的血泥,分不出彼此,觸目驚心。</p>
不遠,一輛殘缺的馬車,深陷在泥濘中,滿是哀落,唯有車轅上一個被遺棄的兔子玩偶,掛在上面,隨風飄搖。</p>
白色的絨毛早已浸成了濕紅,充滿了陰森詭異。</p>
渾濁的雙瞳,似乎殘留一些怨念,孤零零的望著前方斑駁的石塊。</p>
那里,趴著一道身影。</p>
這是一個十三四歲的少年,衣著殘破,滿是污垢,腰部綁著一個破損的皮袋。</p>
少年瞇著眼睛,一動不動,刺骨的寒從四方透過他破舊的外衣,襲遍全身,漸漸帶走他的體溫。</p>
可即便雨水落在臉上,他眼睛也不眨一下,鷹隼般冷冷的盯著遠處。</p>
順著他目光望去,距離他七八丈遠的位置,一只枯瘦的禿鷲,正在啃食一具野狗的腐尸,時而機警的觀察四周。</p>
似乎在這危險的廢墟中,半點風吹草動,它就會瞬間騰空。</p>
而少年如獵人一樣,耐心的等待機會。</p>
良久之后,機會到來,貪婪的禿鷲終于將它的頭,完全沒入野狗的腹腔內。</br>,,。,。</br>