顧老實蹲在麥場上,手里有一下沒一下地揪著從石縫里鉆出來的小草。</br> 他們顧莊的祠堂也不是以前那般簡陋尋常,到有點像以前大戶人家的宗祠模樣了。</br> 顧老實年輕時隨人做過一段時日的木匠和瓦匠工,大戶人家的宅子他見過,那時候看人家那宗祠,私底下還頗多感慨,心道不知各家的祖宗們在下頭會不會碰面聊天,真遇見了,自家的祖宗也不知會不會覺得很沒面子。</br> 不過如今這宗祠,至少祖宗們在下頭也不至于覺得太掉價,好歹也有中上的水準了。</br> 顧老實想到這至少有八成都是自家閨女的功勞,他這心里頭就熨帖的緊。</br> “哎!”</br> 本當這好日子要一直過下去的,結果愣是有那不知所謂的人跑來這般欺負人!</br> 顧老實心里頭其實也存了幾分懼怕,像他們這等看天吃飯,但凡有個風吹草動就要出人命的莊戶人家,遇見事了,就沒有不怕的道理。</br> “老實,趙大的事到底怎么樣?”</br> 顧老實搖了搖頭。</br> “趙大是個好后生,咱們可不能不管人家,不管人家像什么樣子。”</br> 族老心里頭難受。</br> 眾人沉默半晌,旁邊蹲著的青叔搖搖頭:“給人家吧。”</br> 大家頓時愣住。</br> 青叔臉上也是露出幾分痛恨,猶豫來,卻道:“現在咱們的人還沒死,再耽誤下去,怕是事情更大。按說祖墳要緊,后世子孫該是拼死以護,可若遷了祖墳人就能好好活著,誰還不愿意活?”</br> “就當是風水不好,咱們就是……要遷墳的。”</br> 青叔說的很是不甘愿,又是嘆了口氣。</br> 換成他年輕時的脾氣,絕不肯妥協,可人不能不服老,也不能不認命,和村子里的后生們的性命比,和村子里未來安穩太平的生活比,但凡不是要掘了他們的祖墳,只是讓遷墳,到好似也沒什么了。</br> 這村民們的生活越好過,越有奔頭,反而越不愿意去死,越不愿意得罪那些個貴人們。</br> 他們剛過上好日子,哪里愿意起波折呢?</br> 說話間,幾個小后生就一路跌跌撞撞地沖過來:“顧二叔,不好了,大丫姐讓秦家的人給打死了!”</br> 顧老實腦子里嗡地一聲:“你說什么!?”</br> “嘎子剛才見到了個陶鎮來的商販,說是秦家那個小畜生把大丫姐給打死了,我一聽到消息趕緊就過來給二叔你報信,哎喲,這可怎么好!”</br> 顧老實腦袋一抽一抽的疼。</br> 周圍坐著的族老們也駭然色變。</br> 他們一開始還道,顧老實和姜氏兩個在村里如今也是能頂得住的人物,同王知縣說話,與那大太監交涉,都是顧老實和姜氏兩個人帶頭出面,大太監最記恨的肯定是這兩個,只這些時日,村里的后生出事的很多,姜氏和顧老實到還頗安全。</br> 趙大出事,也是他大晚上的到祖墳那邊去才正好撞上。</br> 眾人只道這是因著顧老實和姜氏一直在村子里,并不輕易出門,且農場和酒樓都養了許多家丁護院。</br> 他們顧湘的名聲之盛,周圍十里八村的都清楚,那大太監就算不知道,想必知府也清楚一些,又有王知縣,馬縣尉在,所謂的那貴人,或許思量著不好對顧老實兩夫妻動手?</br> 現在看來,或許人家沒找到對付顧老實夫妻的機會,卻把主意打到顧家大房已經出嫁的那閨女,顧涵的頭上了。</br> 顧老實猛地起身一跺腳,轉身就跑。</br> 他和他大哥如今是因為顧潤的事,鬧得頗不愉快,大哥和大嫂甚至還搬到大李村去討生活,只再怎樣也是打斷骨頭連著筋的親兄弟,顧涵也可以說是顧老實和姜氏兩個看著長大的,怎么能不在意?</br> 顧老實一路跑回家,就見姜氏已經匆匆牽著毛驢出來,臉色煞白,額頭上都是冷汗,腳下一趔趄,差點跌到旁邊的下水溝里去。</br> “慢,慢著些。”</br> 姜氏手腳虛軟,上了兩回才爬上毛驢,“快,快去陶鎮。”</br> 去陶鎮可是要走好幾日的。</br> 顧老實張了張嘴,虛虛地抹了把汗,連忙道:“先去大李村,去李村尋大哥,大,大嫂說說。”</br> 根本不必他們去尋,大李村那邊顯然也得了消息,顧強和他媳婦人已到了村口,兩邊正好撞個正著。</br> 顧強一見顧老實,撲通一聲就跪下,嚎啕道:“二弟,咱村,村的那山頭,賣了吧!”</br> 顧老實:“……”</br> “二弟,我家大丫頭的命,全在這一回,我,我們大丫頭還年輕,她不能死啊。”</br> 他一哭,姜氏先松了口氣,抹了把汗,吐出口氣:“沒死!”</br> 別的先不提,孩子沒死就好。</br> 顧莊上下,到底還是決定要遷墳,把祖墳給賣出去了。</br> 遷墳這日,太陽老高。</br> 顧莊老少都披麻戴孝地齊聚祖墳,老族長臉色晦暗,哭得幾乎想一頭撞死在石碑上。</br> “老夫已為顧家相看好了風水寶地,吶,就是那一片,藏風聚氣,是個好地處,吶,擇日不如撞日,今天也是好日子,快些遷了去便是。”</br> 一身上披著綾羅,瞧著很富貴,身形圓潤的所謂風水先生一邊打呵欠,一邊信手一指。</br> 眾人順著方向看過去,齊刷刷變了臉色。</br> 他指的那地方是一片臭河溝,每年到夏日,因著這片臭河溝,顧莊都要受些罪。</br> 后來顧湘帶著人修路,到是想過把這一片給填起來,或者再深挖一挖,改變這一片的惡臭味。</br> 只因著地形緣故,這改造的事還沒提上日程。</br> 就是傻子也知道這地方不可能做他們顧莊的祖墳,風水也不可能好,眼前這個毛筍自薦的風水先生,要不是手里拿著知府老爺給的薦書,現在說不得都讓人直接打殘了。</br> 顧老實到底沒忍住,怒斥:“你,你還說自己是風水先生,這般胡言亂語,難道就不怕舉頭三尺有神明?”</br> “神明?”</br> 圓滾的先生眉眼間自然而然地流露出一絲不屑,“你們當自己是誰?土里刨食的窮酸種地的,也配讓神仙出頭?就是神仙今天站在地上,那他也知道應該庇護的是什么人!”</br> 轟隆!</br> 這人話音未落,晴天霹靂,眾人齊刷刷抬頭,什么都沒看見。</br> “哎喲!”</br> 回過頭才見對方流了一嘴的血。</br> 不遠處風塵仆仆趕到的顧湘,轉頭看雪鷹,滿眼的小星星。
三月,初春。</p>
南凰洲東部,一隅。</p>
陰霾的天空,一片灰黑,透著沉重的壓抑,仿佛有人將墨水潑灑在了宣紙上,墨浸了蒼穹,暈染出云層。</p>
云層疊嶂,彼此交融,彌散出一道道緋紅色的閃電,伴隨著隆隆的雷聲。</p>
好似神靈低吼,在人間回蕩。</p>
,。血色的雨水,帶著悲涼,落下凡塵。</p>
大地朦朧,有一座廢墟的城池,在昏紅的血雨里沉默,毫無生氣。</p>
城內斷壁殘垣,萬物枯敗,隨處可見坍塌的屋舍,以及一具具青黑色的尸體、碎肉,仿佛破碎的秋葉,無聲凋零。</p>
往日熙熙攘攘的街頭,如今一片蕭瑟。</p>
曾經人來人往的沙土路,此刻再無喧鬧。</p>
只剩下與碎肉、塵土、紙張混在一起的血泥,分不出彼此,觸目驚心。</p>
不遠,一輛殘缺的馬車,深陷在泥濘中,滿是哀落,唯有車轅上一個被遺棄的兔子玩偶,掛在上面,隨風飄搖。</p>
白色的絨毛早已浸成了濕紅,充滿了陰森詭異。</p>
渾濁的雙瞳,似乎殘留一些怨念,孤零零的望著前方斑駁的石塊。</p>
那里,趴著一道身影。</p>
這是一個十三四歲的少年,衣著殘破,滿是污垢,腰部綁著一個破損的皮袋。</p>
少年瞇著眼睛,一動不動,刺骨的寒從四方透過他破舊的外衣,襲遍全身,漸漸帶走他的體溫。</p>
可即便雨水落在臉上,他眼睛也不眨一下,鷹隼般冷冷的盯著遠處。</p>
順著他目光望去,距離他七八丈遠的位置,一只枯瘦的禿鷲,正在啃食一具野狗的腐尸,時而機警的觀察四周。</p>
似乎在這危險的廢墟中,半點風吹草動,它就會瞬間騰空。</p>
而少年如獵人一樣,耐心的等待機會。</p>
良久之后,機會到來,貪婪的禿鷲終于將它的頭,完全沒入野狗的腹腔內。</br>,,。,。</br>