牛家家主的動作飛快。</br> 他回了家幾乎就搶時間一樣,特別積極地把自家一個備用的糧倉都給搬得干干凈凈。</br> 老管家都給嚇了一跳,忙去老主人那兒報信:「家主中邪了,不好了,老爺,家主中邪了!」</br> 眾人:「……」</br> 牛家登時雞飛狗跳,一片混亂。</br> 牛家主被他爹捏在手里一通亂拳爆錘,他都來不及說話,整張臉就變成了豬頭。</br> 只能說牛家老當家當了這些年的富家翁,當年的悍匪習性仍在,牛家主又不敢和他爹動手,他爹年紀大了,他都擔心他掙扎的動作大一點,他爹就能閃了腰,雖然這位年紀大了的老爹,揍起他來仍是這般老當益壯。</br> 牛家主趕緊趁著自己的嘴還沒被打腫,迅速將他爹的寶貝孫子,不光落到人家公主手里,還喜歡上一個比自己大十六七歲的老女人的事,通通告訴了他爹。</br> 「爹,您是沒看見,你孫子看那老女人的眼神,比看我,比看他娘還親,你什么時候見過他在咱家里干過一點兒活,到了人家面前,擔水劈柴,那是什么都做了,我怕咱們再不把人領回來,下回你這孫子,給咱家帶回來的兒媳婦……指不定是個什么東西。」</br> 「呸,我看你才不是個東西。大怎么了?當年我娶你娘,你娘也比我大,怎么著,你還敢嫌棄你娘?」</br> 牛家主:「……」</br> 老的,小的都不講理,哎!</br> 好在牛老當家的,就是不順氣,要打打兒子散散火,本身并沒有覺得這糧食敬獻不得。</br> 從公主帶援兵入城,壽靈被困的危局一解,牛家這老當家心里就知道,最好的做法,還是得和官府處好關系。</br> 所謂破財消災,那也是無可奈何的事。</br> 他們家當然不想破財,但與別的商賈鄉紳比,他對錢財方面,沒有那么吝嗇貪婪。</br> 錢當然是好東西,一家老少能快活地活在這世上,都是要用錢的,沒錢寸步難行,可牛老爺子心里清楚,錢到底是外物,這錢賺回來就是為了讓家里人花的,要是用錢能買得到平安,買得到家族興旺,傾盡家財也無妨。</br> 這日,連夜都不曾過,牛家所有的大牲口都用上,牛車,馬車,驢車,還有無數人推著手推車,一車一車的糧食從牛家運送到縣衙的糧庫去。</br> 衙門一眾衙役都趕過來維護秩序,生怕牛家這架勢再招來些不長眼的毛賊。</br> 「牛家……這真要獻糧食啊?」</br> 道邊有個給鄉親們讀「顧記食報」的書生,一份小報沒讀完,就見到牛家的大場面,滿臉的震撼。</br> 旁邊兩個小商販嘴角抽了抽:「陣仗可真大。」</br> 顧湘帶著秋麗她們,認真點數了糧食,鄭重地拿和圣旨一樣材料的黃綢,伏案開始書寫。</br> 「牛家所獻的糧食,共計五萬石精糧,八萬石陳糧粗糧……」</br> 她一筆一筆,將所有的細節一一記錄,又讓人取來印信,輕輕蓋在上面。</br> 「怎么樣?」</br> 顧湘指了指這黃綢,笑問。</br> 「牛家肯定滿意。」</br> 這上面不光蓋了公主的私印,還蓋了縣衙的印,府衙的印,皇城司的印信,光是印信就密密麻麻好大一排。</br> 整個黃綢上更是寫滿了溢美之詞。</br> 顧湘點點頭,這才親自捧著黃綢交給牛家的家主,神色和藹至極,輕聲道:「牛家主放心,此為信物,牛家的功績,本宮必會上稟朝廷。」</br> 這綢子頗有分量,光是遠遠看便流光溢彩。</br> 牛家主激動得渾身顫抖。</br> 他們牛家三代之前那還都在鄉下地里刨食,若不是老爺子天生神力(),又因緣巧合救了個綠林道上的好手,好歹學了幾手刀法,憑著敢打敢拼的那股子勁,這才積攢了大筆的財富,把牛家帶到今日,兒孫皆識字學武。</br> 家主一直擔心自己撐不起家業,尤其是兒子,這么個脾性,早晚有一日要把這點家業給敗光了。</br> 可今天這沉甸甸的黃綢一到手,牛家主兩眼放光,腦袋暈乎乎的,只覺得渾身的熱血都涌上眉心,激動得恨不能仰天長嘯。</br> 公主說了,此為憑證,她回京后,必為牛家請功,會讓陛下親下圣旨,給牛家題字,到時她請宮中匠師制一塊積善之家的牌匾……</br> 牛家主熱淚盈眶,若真如此,若真如此——大宋不滅,牛家永存,他們牛家,也算是與國同休了。</br> 他哪里還顧得上心疼那些糧食,本來疼得心肝肺都直抽抽,現在卻是神清氣爽。</br> 牛家主高高興興地捧著黃綢,回家給他爹獻寶去,一家子湊在一起議論個不停。</br> 老爺子一口氣喝了三壇酒:「光宗耀祖啊,這回真是光宗耀祖了。快,去給祖宗磕頭去。」</br> 一家子去祠堂磕頭,一數人數,老爺子驚覺:「咱們家五郎呢?」</br> 牛家家主:「……」</br> 他竟然把兒子給忘了!</br> 顧湘:「……」</br> 她也把牛五郎給忘了。</br> 嘆了口氣,顧湘揉了揉眉心。</br> 此時天色將暮,風泛著涼意,秋麗匆匆進門,額頭上全是細細密密的冷汗:「公主,牛家那小公子,抱著咱們家的門柱子不肯走。」</br> 顧湘:「……」</br> 她沉默半晌,往屋里躲了躲。</br> 這等事,她絕對不去摻和,難不成她還要親自過去從柱子上扯那位小公子?</br> 光是想一想就尷尬地想在地上挖出個十八層的大樓出來。</br> 想了想,顧湘小聲提醒:「去和崔娘子說,牛五郎走人,回頭我在江州牢城營東北的梅山給崔家置辦一處宅院。」</br> 秋麗了然,連忙去了。</br> 公主這話的意思,便是要給崔娘子求情,許她戴罪立功,免去死罪,只判流刑。</br> 而且不會刺配沙門島那等地處,或許只會發配八百里,甚至五百里。</br> 至于是不是江州的牢城營,那其實無所謂。自家小娘子話里的意思,便是許崔家一家團圓,負責安頓崔娘子的親眷,保證他們的安全。</br> 不過片刻,那邊就傳了消息過來。</br> 牛五郎滿臉堆笑,一蹦三尺高,高高興興地回家去,聽說一路小跑,一邊跑還一邊喊:「崔娘子放心,牛某絕不負此約!」</br> 顧湘:「……」</br> 這可真是一物降一物。
三月,初春。</p>
南凰洲東部,一隅。</p>
陰霾的天空,一片灰黑,透著沉重的壓抑,仿佛有人將墨水潑灑在了宣紙上,墨浸了蒼穹,暈染出云層。</p>
云層疊嶂,彼此交融,彌散出一道道緋紅色的閃電,伴隨著隆隆的雷聲。</p>
好似神靈低吼,在人間回蕩。</p>
,。血色的雨水,帶著悲涼,落下凡塵。</p>
大地朦朧,有一座廢墟的城池,在昏紅的血雨里沉默,毫無生氣。</p>
城內斷壁殘垣,萬物枯敗,隨處可見坍塌的屋舍,以及一具具青黑色的尸體、碎肉,仿佛破碎的秋葉,無聲凋零。</p>
往日熙熙攘攘的街頭,如今一片蕭瑟。</p>
曾經人來人往的沙土路,此刻再無喧鬧。</p>
只剩下與碎肉、塵土、紙張混在一起的血泥,分不出彼此,觸目驚心。</p>
不遠,一輛殘缺的馬車,深陷在泥濘中,滿是哀落,唯有車轅上一個被遺棄的兔子玩偶,掛在上面,隨風飄搖。</p>
白色的絨毛早已浸成了濕紅,充滿了陰森詭異。</p>
渾濁的雙瞳,似乎殘留一些怨念,孤零零的望著前方斑駁的石塊。</p>
那里,趴著一道身影。</p>
這是一個十三四歲的少年,衣著殘破,滿是污垢,腰部綁著一個破損的皮袋。</p>
少年瞇著眼睛,一動不動,刺骨的寒從四方透過他破舊的外衣,襲遍全身,漸漸帶走他的體溫。</p>
可即便雨水落在臉上,他眼睛也不眨一下,鷹隼般冷冷的盯著遠處。</p>
順著他目光望去,距離他七八丈遠的位置,一只枯瘦的禿鷲,正在啃食一具野狗的腐尸,時而機警的觀察四周。</p>
似乎在這危險的廢墟中,半點風吹草動,它就會瞬間騰空。</p>
而少年如獵人一樣,耐心的等待機會。</p>
良久之后,機會到來,貪婪的禿鷲終于將它的頭,完全沒入野狗的腹腔內。</br>,,。,。</br>