荒涼破敗的冷宮之中,處處透露著腐朽霉變的味道,一個披頭散發的嬤嬤蹲坐在角落里,啃著變硬的糕點,瘋瘋癲癲的喃喃自語。
“你們要害殿下,是你們要害殿下。”
“不是我,不是我。”
一陣風吹開殘破的大門,幽藍色的煙霧涌入,煙霧收攏凝聚成一只紅瞳烏鴉,烏鴉抬頭看向瘋癲的嬤嬤,血色的瞳仁里倒映出被無數小鬼纏身的可憐女人。
“你當初若選了他,不至于如此下場,可惜了,月瑩心。”
半年前,七夕宮宴過后,盛王下旨為澹臺燼和葉夕霧賜婚,澹臺燼作為異國質子入贅葉家,不過是從一個囚籠走入另一個囚籠。
澹臺燼要想活下去,就必須離開現在的牢籠。
可有個人,或者說有些人,并不希望他活著離開盛王宮。
七月十四,深宮花園中
兩個鬼鬼祟祟的人影來到四下無人處,當著圍欄上假寐的烏鴉面,密謀著如何殺死澹臺燼。
他們一個是自稱澹臺明朗安插在盛王宮的眼線,奉命傳達主子的口信,并附送上了毒藥和密信。
而跟隨澹臺燼二十余年的嬤嬤月瑩心接過錦囊,聽聞澹臺明朗想借她之手除掉澹臺燼后,第一反應竟然是“我有什么好處。”。
小太監見狀曉之以情動之以理的說服月瑩心,許諾她事成之后便會想辦法送她回到故鄉。
在深宮里蹉跎半生的月瑩心眼睛亮了起來,她隱含驚喜的問“當真?”
小太監趁熱打鐵,踩高捧低,將澹臺燼貶低成怪物,順勢將月瑩心拉入他們這邊,月瑩心看著手中之物若有所思,最終做出了選擇。
“好,我答應你們。”
小太監見事成了,不再耽擱,步履匆匆的離開了。
月瑩心平復好情緒,也離開了。
不知幾時睜開眼的小烏鴉靜靜看著他們離去,血色的眼瞳中燃燒著幽藍靈火,它張開翅膀,縱身一躍飛向冷宮。
一根羽毛從天墜落,一只身著虎皮頸帶枷鎖的惡鬼接下羽毛,惡鬼吞吃掉羽毛,匍匐在地,竟化身成一只白虎,白虎仰天咆哮,聲音卻并未傳至遠處,惡鬼化身的白虎幾個起落墜入陰影中消失不見。
“為虎作倀者,終被白虎所食。”
“月瑩心,你最好別選錯了。”
時間回到現在
小烏鴉收起翅膀在冷宮里溜溜達達,似乎在尋找著什么,背主求生失敗受困于自身業因的月瑩心還在那里說著瘋話。
好不容易翻箱倒柜找出東西的小烏鴉,突然想起什么似得,轉頭對著瘋嬤嬤說道,對于聽不懂鳥獸言語的月瑩心,他很貼心的說了人話,只是這話卻沒多少善意。
“你知道嗎,荊蘭安成為大司祭了。若當年離開景王宮的人是你,現在在這里發瘋的,就是她了吧。”
剛才還瘋瘋癲癲的月瑩心突然不言不語了,她呆愣愣看著地上的烏鴉,好像聽懂了,又好像什么都沒聽到,她顫抖著手指捏碎了糕點,滿手糕點碎屑的捂住耳朵揪著頭發,仰面倒地發出刺耳的尖叫。
她哭著叫著咒罵著,仿佛一下子清醒了,又好像更加瘋魔了。
小烏鴉冷漠的看著月瑩心真正歇斯底里發瘋癲狂的模樣,心里卻沒有絲毫報復成功的快感,想來是死去活來太多次了,連情感都隨著記憶一起丟棄了,漫長的人生中,只有那個小孩兒能讓他生起到作為人該有的情緒。
“我曾羨慕過你,可以看著他長大,陪著他成長,你要是能真心喜歡他,該多好啊。”
可惜冷宮偏遠,久無人煙,除了那只烏鴉,誰也不知道這個依靠裝瘋賣傻逃避罪惡的女人,有多可憐可恨。
冷宮里發生的事澹臺燼并不知情,他被盛王傳召進了宮,不知為何一直糾纏著他的葉夕霧也跟著進了宮。
他換了禮服入了前殿,覲見盛王。
她一身華服去了后宮,探尋秘密。
盛王端坐于簾幕后,看不清面容,他手中擺弄著一封書信,說是景國王宮傳來的,問他想不想看。
澹臺燼一心兩用,一邊回著盛王的問話,一邊想著白日里小烏鴉讓同伴給他送來的消息,澹臺無極的病情,盛王的心思,他早在入宮前就已全部知曉,能左右他生死的因素太多了,他也早已經習慣了。
面對盛王的言語刺激咄咄逼人,澹臺燼始終無波無瀾平靜應對,那副死活都無所謂的態度,惹得盛王心有不快,習慣了享受掌控他人生死的國君,第一次察覺到這世間還有人無法被其掌握。
話不投機半句多,盛王不愿再與澹臺燼多談,揮手讓人退下,待人離開后,盛王背著手對身旁的吳總管道。
“此子鐵石心肝,難怪當年澹臺老兒對他毫無顧惜,如今他既然不愿為孤效力,便是廢子了。派人盯著,看好了,留著他在始終是個禍患。上次說的那件事要抓緊點辦了。”
吳總管俯身稱是,盛王閉眼隱去滿目算計,在他看來,澹臺燼死了遠比活著有用處的多,既可以借此敲打一下葉家,也能以假亂真去擾亂景國,可謂一石二鳥。
澹臺燼跟隨內侍官行至宮門口,正準備出宮時,身后響起一個聲音。
“殿下請留步。”
澹臺燼轉身看向身后,只見吳總管帶著兩個小侍笑盈盈走來,身側的內侍官受到暗示后退數步,步履匆匆的離開了。
擅于洞察表情的澹臺燼只一眼,便知此人來者不善,他輕笑出聲垂下眼眸,讓人有話直說。
吳總管請澹臺燼到四下無人處與其商談,想請他幫忙留心蕭凜同葉家勾連的證據。
澹臺燼眉梢輕挑,勾唇淺笑,一副若有所思的模樣,吳總管也不催促,含笑等著他加碼,左右這質子也活不過幾天了,不如趁他還有用,許諾些好處給他,好好利用一番,也好讓自己在新主面前長長臉。
冷眼瞧著吳總管皮笑肉不笑的模樣,澹臺燼心里浮現出八個字,小人得志,心懷鬼胎。
葉家功高震主早已惹得盛王不滿,葉小將軍又是青出于藍,在軍中聲望極高,如此盛王若還能安睡,那就只是個昏君了,可惜,蕭軼不是。
他倒是不在乎葉家處境如何,反正不會比他艱難,只是這盛都之中,大概只有蕭凜是真誠待他,他雖不至于去多管他的閑事,但也絕無理由幫這個人去害他。
“吳總管的忙,我怕是幫不上了。”
澹臺燼言辭冷淡的拒絕,讓原本胸有成竹的人瞬間變了臉色,吳總管皺著眉頭警告他不要敬酒不吃吃罰酒,不要忘了月瑩心的下場。
此言一出,吳總管像是找到了澹臺燼的把柄,一副小人得志的嘴臉,趾高氣昂的說著月瑩心的命在他手里,隨他揉捏搓圓,澹臺燼要是不聽話,他就殺了月瑩心。
被人威脅羞辱不是一天兩天了,澹臺燼本就毫無感覺,如今更是如此,只不過這一次,似乎有些不太一樣,他垂目看著吳總管身后。
日光之下,陰影之中,匍匐著一只齜牙咧嘴的白虎,白虎身形如煙似霧,一雙虎目緊盯著吳總管,喉嚨里發出低沉的聲響,詭異的是,除了澹臺燼,誰也沒有察覺到這只白虎。
“小孩兒,你知道嗎,為虎作倀久了的人,是會被白虎吃掉的。”
“原來這就是他說的白虎。”澹臺燼閉上眼,收攏心神,好像明白了那只白虎是什么,再睜開眼,白虎不見了,人還在。
“我本以為你不過是蕭涼的一條走狗,卻沒想到,是條多話的狗。”
吳總管惱羞成怒,正準備再說什么,蕭涼派人來叫他過去,吳總管以質子相稱,威脅澹臺燼莫要亂說話,隨即甩袖離去,最后那句賤人生的賤種聽起來尤為刺耳。
澹臺燼目送吳總管離去,左眼之中映出白虎虛影邁步跟去,他目光冰冷的看著懸停于指間的蜜蜂,輕輕一吹,蜜蜂晃晃悠悠的飛走了。
“這吳總管話太多了。”
黃昏之時
小烏鴉靜立在城樓陰影中,眼睛一眨不眨的記錄著吳總管和內侍官的對話,他們的偷梁換柱計劃還未實施,吳總管就死在了蜜蜂之下。
眼見死人了,宮人們驚叫著逃竄,而無人在意的死者身旁,一只白虎逆著人流走上木臺,張口咬住吳總管的咽喉,一仰頭抽出了他惡貫滿盈污濁不堪的元神,老虎尾巴卷上吳總管元神的脖頸,化作黑白相間的鎖鏈,一路拖拽著踏入幽冥彼岸。
鬧劇結束,小烏鴉拍拍翅膀飛走了,離開王宮前,它又看了一眼冷宮方向。