隊伍在午時便到達了鎬京的常慶門,距離隊伍從大燕出發已經過了十三日。
這一日清晨,宮門大開,皇宮的依仗禁衛軍傾巢而出,浩浩蕩蕩占滿了官道兩側。
李長安端坐在馬車內,云珠不停地覷著帝姬的容貌體態。
端莊華貴的金絲壓線綢裙,明珠美玉簇擁的頭飾,面上淡淡傅粉描眉,嘴唇涂著一層薄薄的胭脂,容顏嬌美卓絕,一眼便知身份不凡。
燕人喜歡來自波斯的寶石明珠,而大周以和田美玉為尊貴。
頭上原本該是翡翠剔透的綠松石鳳釵,云珠怕被大周人看不起,便換成了素雅的白玉玉簪,上面雕琢了一朵細膩舒展的蘭花,花萼包金,富貴逼人卻不顯庸俗。
李長安就著云珠手上握著的銅鏡,掃了一眼如此華麗莊嚴的自己,這個天氣穿這一身實在有些熱了,手上的冰壺很快就化水,在手心留下一灘水漬。
好在她不是愛出汗的人,靠著扇風勉強還能撐一撐,就是頭上沉甸甸的,自己這顆瘦伶伶的脖子實在支撐不起。
李長安微微掀開車簾,看著外面與記憶中相差無幾的大周街道,房屋瓦舍雖然不一致,但熟悉的感覺撲面而來。
兜兜轉轉,她還是得回到這個地方。
太子叛亂曾在鎬京的西南放了一把火,這一把火波及了整個鎬京,李長安日后所見的鎬京都是在廢墟上重建而起。
李長安恍然出神地看著外面大周中央大道,她雖然是大燕人,但是對于大周,卻也熟悉得很,畢竟也是生活了那么多年的地方。
即便變了些建筑,但腳下的土地是不會改變的。
“殿下,再過半個時辰便能到皇宮的玄門,到時候百官前來相見。”
“我大周講求禮節,還請殿下您到時候謹言慎行?!壁w毅挨到馬車旁,壓低聲音朝馬車內道。
李長安摩擦著手臂上的水漬,接過云珠遞過來的綢巾緩緩將每個指節擦拭干凈,許久才低低應了一聲:“知道了。”
她真真的是,對大周皇城鎬京,沒有一絲的喜歡。
逼仄高深的宮墻,數十年如一日墨守的成規,以及越是風平浪靜的表面,越是波濤洶涌的底下。
這座城市展露出來的一面,不及它真實一面的十分之一。
馬車隊伍在大周中央的大道放緩步伐,整個鎬京的百姓蜂涌至街道兩側,人潮洶涌,熱鬧非凡。
路過高低連成片的青灰瓦舍,腳踏鋪著軟白河沙的大道,來來往往如織的行人車馬穿過九州通衢的巷道,所過之處一片繁華熱鬧。
不遠處便可以看見無數被高高筑起緊密相連的寮臺,也叫哨所,從禁軍營里出來的禁軍每日走出營帳,交接走向寮臺,來監視以及管理以及監視整座皇城。
比起民風淳樸,熱鬧繁華的益州,鎬京繁華之中更有一種威嚴與秩序象征,而在此中心坐落著這座輝煌闊大的大周皇宮。
李長安深吸一口氣,強忍住內心翻騰的不適感以及詭異的懷戀之情,握住云珠的手。
“殿下,您不必緊張,您畢竟乃我大燕天潢貴胄,大周不會拿你怎么樣?”云珠誤以為她是對即將到達大周宮面對大周天子而感到緊張,伸手輕輕撫摸著她的后背,緩解她的情緒,溫言軟語安慰道。
李長安知道自己是什么原因,她害怕的不是現在的大周皇帝,而是別的。
她只見過大周皇帝一面,在某個黃昏午后,蕭碩帶她見了已經垂暮的老皇帝。
那一眼過去,三日后便傳出皇帝禪位于五皇子燕山王,蕭碩踐祚帝位,下詔安置太上皇于皇城外的一座別苑。
那時的李長安隱隱感受到了,整個九州天下將會風云突變。
第一個遭此際變的便是大燕,大周鐵騎奔馳,國破山河崩塌,此后還會有更多的地方,也將被蕭碩的鐵蹄踐踏而過。
她無從窺探蕭碩的內心,但身為她的枕邊人,她也能覺察到蕭碩與常人的不同。
蕭碩自登基以來,手腕鐵血,心思深沉,既是一個明君,也是一個暴君。他是個無心之人,李長安曾無數次咬著牙,在疼痛中驚醒,想掐死枕邊的男人。
但她知道,只要她將手碰到他的脖頸,男人反手便會毫不猶豫將她殺死。
這并不是猜測,而是事實。
“殿下。”云珠見她默不作聲,低聲呼喚了一句。
“無事,馬上就要到了吧?”李長安抬頭,朝云珠露出一個安慰的笑容。
“是,殿下,您該準備好下馬車了。”
云珠看著緩緩落后的大周國都熱鬧的街景,她也是第一次出遠門,從小隨侍帝姬身邊,從未想過能離開大燕跟隨帝姬前往千里之外的大周。
等到馬車速度降下來,馬蹄噠噠聲音在大周巍峨的宮門之前停下來。
“大燕貴人到——”
銅鑼鳴鼓之聲響起,整齊劃一的儀仗隊的腳步聲從從朱紅大門涌出,將整支隊伍圍攏。
“殿下,到了。”趙毅替她掀開馬車車簾,炎炎的陽光照耀進馬車內,照耀在她的臉上,李長安微微瞇起雙眼。
云珠率先跳下馬車,將她扶下馬車,頭上的明珠與脖頸上的瑪瑙項鏈在落地一瞬間撞出清脆的響聲。
“恭迎帝姬赴我大周,帝姬千歲千歲千千歲?!?br />
太監帶著尖銳高亢的聲音在一眾銅鑼鼓鈸,箜篌嗩吶之中顯得格外分明。
李長安抬頭,望著巍峨雄偉大周皇宮,一步一步邁向漢白玉的宮階。
帝姬緋紅綢裙紛飛的裙角宛若一朵三春嬌艷的桃花落入碎瓊亂玉之中,來往的王侯公卿皆舉目而望,瞥見這朵來自荒蠻之地的花。
大周帝端坐在高堂之上,大周皇后垂坐在他身邊,百官儀仗皆立于階下,穿著紅袍颯颯腰配環首長刀錦衣的侍衛占領長階兩側,目光緊緊跟隨帝姬的步伐。
在翹首期盼了半個多月,大周的皇室貴族終于見到了這名被他們百般揣度的大燕帝姬。
與那些自視甚高的大周貴族所以為的荒蠻之地的粗俗少女不同,眼前這位緩緩走向前,立于大殿之下的帝姬仿佛一朵明珠寶玉雕琢的花,但卻并不及她萬分之一的鮮活與嬌美。
“大燕帝姬拜見陛下?!?br />
李長安跪在大殿之中,抬頭望向端坐明堂的天子,俯身四平八穩地行了叩首之禮。
令李長安驚訝的是,眼前的大周帝,面容剛毅,目光犀利,明黃袞服與冕旒之下儼然以為威震四方的君王。
“免了,大燕帝姬遠道而來,乃朕大周之榮幸,不必拘禮這些瑣碎禮節?!?br />
“謝陛下?!崩铋L安起身,臉上帶著淡淡的笑容,只是簡短地與皇帝皇后的目光對視便垂眸,凝視著眼前的白玉階。
大周帝從龍椅上站起來,深邃的目光看向地下那名尚且年幼的大燕帝姬,露出一個爽朗大度的笑容開口:
“帝姬既然屈尊來我大周,是我大周的福分,我大周若有招待不周之處,帝姬可直接提出來。”
獨孤皇后微微睜大眼睛,上了年紀的容貌依舊顯出雍容華貴的尊貴之氣,上挑的眼眸緊緊盯著殿下的大燕帝姬,露出一個溫柔的笑容。
“帝姬身份尊貴,本宮自然會把帝姬當我大周的公主一般對待?!?br />
獨孤皇后緩緩開口,拿著審視的目光看著底下那名柔柔弱弱,絲毫不似傳聞那般粗野蠻橫的少女,微微點頭。
她很滿意這名大燕帝姬,帝姬尚且年幼,即便不能許給皇太子,至少許給自己的幼子,那也是不錯的。
“帝姬一路風塵仆仆,奔波十余日,想必已經乏了。”皇后丹唇微啟,笑容滿面繼續道:
“陛下,帝姬府尚未修整好,臣妾便將帝姬安置在東宮鎏金殿內,離內務府也近些,帝姬若是缺了什么也好填補,陛下您意下如何?”
大周帝聞宴見臺下那名不過十余歲的小帝姬目光游離與臺階之上,對于周圍試探打量的目光毫無所覺一般,雖然帶著疲憊之色,但那雙神采奕奕的眼睛卻瞞不過他。
倒是個機靈的小姑娘,大周帝頷首,道:“皇后你看著安排就是了,后宮之事朕早已交付于你與容貴妃,你二姐妹自當情同手足,替朕分憂才是。”
皇帝掃了一眼身邊的皇后,見她面色毫無變化,依舊是一張完美無缺的笑臉。
“臣妾自當遵循陛下旨意,陛下無需多憂心便是了?!?br />
皇后輕聲道,溫柔似水的目光款款看向大周帝,讓無數人都誤以為的這伉儷情深的一對夫妻。
可她才是皇后,容貴妃終究只是貴妃,讓她與容貴妃平權,那怎么可能?
于是她咬牙咽下這來自于自己唯一的夫君,大周皇帝給她的屈辱,起身步履端莊威嚴走下臺階,紅織金云凰邊的大綬禮服委地,拖出一條長痕跡。
獨孤皇后以一個大周最為尊貴女人的身份走向李長安。
李長安目不轉睛看向朝她走來的獨孤皇后,自己的母后與大周的獨孤皇后全然不一樣的氣質。
獨孤皇后上輩子自太子叛亂,獨孤一家被滅門,便被幽禁在大周皇宮外的尼姑庵之中,不得出去一步,最終病死于此,結束了可憐的一生。
她對這名皇后的印象不深,大概也是因為皇后那時后已經是強弩之末,被蕭碩逼到絕路,以至于自己的親兒子,皇太子竟然想要謀反,最終招致整個家族的滅亡。
“帝姬既然累了,就由本宮領帝姬前去歇息,論功行賞的事,便交給陛下來做?!?br />
獨孤皇后從廣袖中伸手握住李長安的手腕,臉上盡是溫和的笑意,對于大燕帝姬,她是勢在必得。
李長安看向眼前熱絡親切的獨孤皇后,嘴巴微微抿起,帶著幾分少女特有的羞澀道:“多謝皇后娘娘?!?br />
獨孤皇后滿意地點頭,浩浩蕩蕩的宮人宦官跟著皇后與大燕帝姬一道擺駕鎏金殿。
與她一同前來的趙毅以及其他護衛都被留在大殿論功行賞,這些都不是后宮女人能摻和的事情。
李長安身邊只緊緊跟著一個隨身的云珠,皇后只是看了一眼,便默許她跟在身后。
李長安腳踩著熟悉的青石板路,恍惚間回到了她還是蕭碩貴妃的那些年。
行尸走肉般活著,死亡的陰霾永遠籠罩在她的頭頂,于是活著比死去還累。
而無論是心如鐵石,心思狠毒的蕭碩,還是柔情似水,為愛癡狂的蕭碩,如今都不復存在了。
李長安的身軀微微顫抖,卻無法克制那來自心底的恐懼。
皇后扭頭看向她,誤以為自己的威嚴讓這個黃毛小丫頭害怕了,便輕輕拍了拍她的手背,安慰道:
“本宮身邊只有兩個不爭氣的皇兒,一直盼望著能來一個公主,帝姬如今到了大周,本宮第一眼瞧見你便喜歡得不得了。”
李長安勉強笑著看向皇后,低聲道:“多謝皇后娘娘抬愛。”
“本宮那幺兒因病還在臨安府,比帝姬大不了幾歲,過幾日便可見到他了,帝姬與他年紀相仿,想必二人自會有話說?!?br />
皇后見帝姬話語稀少,還以為是個木頭性子,自己的幺子又是個活潑張揚的性子,二人只怕還得有一番磋磨。
李長安裝作渾然不知這所謂的四皇子已經千里迢迢前往路上截道,嘴唇扯出一個明媚笑容道:“皇后娘娘既然如此說,那我倒是想見一見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