喬惟弋第三天就回了南城, 蘇蓉一直待到喬司月出院那天。
“房子都燒沒了,我看你干脆跟我回南城算了。”
喬司月不聽:“早就搬出來了,現在住在悅檸那。”
她拉上拉鏈, 用余光仔細觀察蘇蓉的反應,顯然蘇蓉還記得蘇悅檸這個名字,但似乎完全忘記了自己曾經對這名字散發的惡意。
蘇蓉默了默,“住在別人家里, 家務活干得勤快點,別老是麻煩人家。”
喬司月敷衍地嗯了幾聲, 將蘇蓉送到車站, 回程的路上, 感覺世界都清靜了。
傍晚李靜書的電話打來,說找到芝士了。
喬司月把地址發給她,兩個人約在小區門口, 幾天不見,李靜書瘦了大半,臉色也憔悴。
“在哪找到的?”喬司月問。
李靜書松開芝士,芝士自己跳進了喬司月懷里。
李靜書自嘲一笑,“小區對面那家咖啡店,這幾天都是老板在照看。”
前段日子, 她跟男朋友鬧出情感危機,自己過得不痛快,就把氣撒在芝士身上,然而關它的時間越長,它的心就越野,特別的是在喬司月搬出去后,稍有松懈, 就跑了個沒影,每回她都在喬司月經常待的咖啡店門口找到它。
說起來挺諷刺的,貓都比她重情。
喬司月不咸不淡地哦了聲。
安靜片刻,李靜書說:“對不起。”
她沒騙喬司月,火災發生那會她真的以為芝士在小房間里,但在危急關頭因為一時的怯懦而選擇裝傻,差點害死一個人也是真的,現在除了道歉說再多都是狡辯。
喬司月撫著貓背,沒應。
李靜書走后,喬司月刪光了她的聯系方式,又將芝士換了個名字:達達。
溜溜達達。
真可愛。
喬司月給自己放了一周的假,這一周里,她每天都會帶著達達去寵物樂園,偶爾上網。一個人的時候,她會忍不住想起他,想起那天晚上路燈下他高挺瘦長的身影。
算上時間,他們已經有半個月沒見了。
傍晚去消防站看一眼吧,就一眼。
她在心里這么對自己說。
喬司月抱著手機,眼睛漸漸笑成月牙狀,瞄了眼屏幕,還有時間不著急。
她聽著胸腔打鼓的聲音,點開微博轉移注意力,刷到兩天前的一條熱搜。
【女生遭校園暴力跳樓自殺,現場救援人員崩潰大喊。】
評論區的留言數還在增長:
【有什么大不了的事情,非要尋死覓活的。】
【我實在不能理解為什么這么多要自殺的人都想跳樓,自己死了倒一了百了,要是砸著無辜路人了咋整?】
【這世界真的好奇怪,自己活得不痛快,還非得把想活的人往死里逼。】
喬司月愣了下,心臟好像被什么東西扯了把,點進視頻,未經剪輯的背景音嘈雜,但能清楚地聽見有道聲音在喊:“磨磨唧唧的!要跳就趕緊跳啊!”
不少人附和:“我看裝的吧,就想搏眼球。”
“跳啊,怎么不跳了?”
“別浪費我們的時間啊。”
已經是五月天,她卻渾身發冷,閉上眼睛不敢看接下來的畫面,沒幾秒聽見了一聲撕裂的喊叫。
她很清楚,那是他的聲音-
何睿先注意到門衛處的動靜,“那不是你女神嗎?”
他手一指,宋霖順著看去,“還真是,她來找我的嗎?”
何睿翻了個白眼,“少自作多情了,估計看到了網上的新聞,來找肆哥的。”
宋霖小跑過去,何睿緊隨其后,兩人整齊劃一地喊了聲,“嫂子好!”
喬司月被嚇了一跳,無暇糾正這錯誤的稱呼,視線越過他們肩頭往里探,“你們林隊不在嗎?”
宋霖搖頭,“我們指導員給他放了幾天假。”
喬司月心臟筆直地往下摔,慌到不行:“他還好嗎?”
提及這個話題,宋霖的眼睛暗淡不少,“肆哥他什么都沒說,就跟個沒事人一樣,可就是他這副樣子,才更讓我們擔心。”
他們這種身份,相當于把自己半條命扔進閻王殿,生離死別對他們來說已經是家常便飯,今天離開的可能是素未謀面的陌生人,明天就可能是一起出生入死的好兄弟、好戰友。
每見證一次死亡,就像在心口刮上一刀,所以這事一發生,支隊很快安排了一次心理輔導,林嶼肆表面配合,實際上全程都在打馬虎眼。
只有宋霖、何睿這幾個跟他關系最親近的知道,他是不想讓別人為他擔心。
——他習慣了一個人,更習慣了硬生生地扛下所有。
聽他這么說,喬司月心里更加難受了,雙手緊緊攥住衣擺,攥到指節脹痛。
她見過林嶼肆訓練時嚴肅沉穩的模樣,也見過他出警時一絲不茍的態度。
不管是過去還是現在,他身上的傲氣從未消泯,他頂天立地,也意氣風發,好像沒有什么能將他摧垮。
可說到底他再厲害,也終究是人,是人就會有弱點,是人就會被七情六欲擺布。
他的善良和仁慈就是他身上最大的軟肋。
喬司月不敢想象這些天,他到底經歷了多少自我譴責與厭棄。
曾經無數個夜晚,她被這兩種不見天日的情緒反復折磨。
她承受過,所以更能體會此刻壓在他心頭的重量。
宋霖又嘆氣:“司月姐,你去看看肆哥吧。最近幾天我們沒法去看他,也不知道他把自己折騰成什么樣了。”
何睿搭腔:“是啊,肆哥這人看上去又冷又硬,拽得二五八萬似的,實際上心腸軟得一塌糊涂。”
沉默幾秒,喬司月說:“把他住址給我吧。”
到林嶼肆公寓門口的時候,喬司月還在想一會該說些什么。
她這人不善言辭,更不會說那些安慰人的好聽話,要是火上澆油了怎么辦?不然,抱抱他算了?他們現在應該是朋友了吧,朋友間抱一下應該很正常吧?
她斂了斂神,敲門,沒反應。
點開微信,眼睛在屏幕上停留一會,不知道是不是被樓道溢進來的風吹的,又癢又脹。
這幾天他們一直保持著聯系,每回都是他主動,聊天內容也和平時沒什么兩樣,類似于“別忘記吃飯”、“早點睡”。
他裝得太像一回事,以至于她完全沒察覺到異樣。
喬司月倚在門邊站了幾分鐘,門里還是一點動靜都沒有,發過去的消息全都石沉大海,電話也沒人接。
她回到車上,摁下蘇悅檸的電話,半個小時后,車才啟動。
女生老家在杭城最西邊的一個村莊,整整三個多小時的路程。
環境很差,滿地的砂石,寸草不生,可供通行的路很窄,汽車開不進去,只能停在路邊。
中午下過一場暴雨,往深處走,路還濕著,積了差不多五公分的水洼,泥水滲進板鞋,黏稠難忍,喬司月提起腳在半空用力一抖,飛濺出的水珠滴落下來,漾開一圈漣漪。
她心里急,走得也急,沒顧上腳邊的石塊,整個人栽倒在地,小臂下意識撐了下地面,被礫石割傷,褲子全濕了,t恤也濺上密密麻麻的泥點。
一路上有不少訝異的目光投向她,她通通沒理會,詢問幾個村民,才找到女生家。
已經換上靈堂的布置,遺像懸在頭頂。
沒多久,主屋走出來一女人,眼睛哭腫,皮膚枯黃,像干癟的稻草,沒什么生氣。
喪服罩在她身上,被風吹得晃晃蕩蕩,腰身細到可怕,只剩下一把□□骨架。
對著眼前完全陌生的一張臉,女人止了眼淚,問:“你是雅雅的朋友?”
跳樓事件鬧得沸沸揚揚,所有新聞報道里都沒有出現受害者的真實姓名,但從女人的反應里,喬司月推斷她口中的雅雅就是遺像里的女孩。
這里的空氣彌漫著細碎的顆粒,穿堂風一吹,刺得皮膚生疼。
喬司月瞇瞇眼睛,從喉嚨里擠出一聲“嗯”,然后補充:“我來送送她。”
“真好。”
喬司月愣了下,隨即聽見她輕如呢喃的聲音,“原來我的雅雅是有朋友的。”
那一瞬間,喬司月眼淚幾乎要憋不住,喉嚨鈍痛難忍。
她很少哭,更別說為了一個素不相識的陌生人。
女人及時止住話茬,握住她細腕,小心翼翼地抬起,“怎么傷成這樣了?先進去換件衣裳吧。”
喬司月能想象出自己此刻的狼狽,輕輕點頭,“好。”
“雅雅的衣服我都還留著,你要是不嫌棄的話——”穿死人生前的衣服在封建迷信味重的農村是禁忌,女人不確定這姑娘愿不愿意。
喬司月搖頭,“不會,謝謝阿姨。”
這里沒有獨立的淋浴間,喬司月用干凈的毛巾擦去身上的泥濘,拿起女人準備好的衣服換上。
一條碎花裙,娃娃領,鑲著白邊花紋,罩在她身上有些寬大。
她拿起手機,想給林嶼肆發消息。
山里信號很差,走了一大段路,才成功發送-
收到信息那會,林嶼肆正在醫院當陪護。
葉晟蘭去世后,林行知成了他在這世上唯一的親人,兩人的關系在不知不覺中有了緩和,不至于一言不合就撂臉走人,但也算不上父慈子孝,更多時候,是待在同一空間里各干各的。
年初,林行知做了次大手術,身體一直沒養回來,三天兩頭進醫院。
“為了賺錢把自己折騰成這副德性,怎么,你現在賺的錢以后是能帶進棺材?”
林嶼肆把蘋果果肉切半,遞過去,露出虎口處一道硬幣大小的傷疤,一面夾槍帶棍地說,“行,我到時候一定給你訂做一副金棺材。”
林行知對這傷有點印象,一次救援時意外被火燒的,“先管好你自己,別到時候死在我前頭。”
下午兩點,林行知拍完ct,林嶼肆還沒有要離開的跡象,兩個人干坐誰也不說話。
林行知受不了他這副頹喪嘴臉,一針見血地挑明:“我這里成了你的避難所還是象牙塔?你以為你當個縮頭烏龜,這事就能過去?還是說你沒救下的人能復活?”
字字椎心,林嶼肆在大腦里搜刮能夠用來辯駁的說辭,沒找到。
這一回合,他認輸。
林行知指著墻角的衣架:“去把我的西裝外套拿來。”
生著病還挺能指手畫腳的,林嶼肆瞥他眼,照做。
林行知從左側口袋里摸出一個平安符,甩到床邊。
林嶼肆垂眼,愣了有兩分鐘,語氣還是欠嗖嗖的,“從鬼門關里走了一趟后,都開始信起命來了?”
林行知繃著唇角沒搭腔,他說不出那種膩歪矯情的話。
林嶼肆也說不出這種話,拿起紅結看了眼,想起什么,手指一寸寸收緊,平安符被擠壓到快要變形,“不管你信不信命,反正我信了……”
他力氣大,怕這會會把林行知難得發散的父愛捏破,干脆利落地松開手。
空氣安靜下來,忽然有點想抽煙,病房里不讓抽,林行知這肺也經不起折騰,他將打火機放回去,掏出口袋里的話梅糖含了會,酸到心里。
“我媽自殺那會,我連命都不知道是什么,林迦藍重病那會,我要是信命,我就不會來求你,直到蘭兒這一遭,我不得不信了。”
他這二十幾年,說不上活得有多轟轟烈烈,但也算經歷過不少人生大事。
習慣了告別,習慣了失去,習慣了睜眼到天明的滋味,也習慣了把自己鎖在過去的黑匣子里。
以前救不下自己最親的人,現在又眼睜睜地看著別人死去。
宋霖說他是神,神會救不下自己的子民?太荒唐。
賀敬誠也說他比剛來站里那會成熟很多,但只有他明白,這些年他一直處于原地踏步的狀態,就和當初的江菱一樣。
林嶼肆把平安福揣進兜里,“行,不留下來礙你眼了。”
推門拉到一半,被林行知叫住,不帶任何感情色彩地說了句:“盡人事再聽天命。”
他眉心一跳。
回到公寓,林嶼肆才發現手機電量不足早就關機了,接上數據線不久,手機自動開機,信息一條接一條地蹦出來。
全部來自同一個頭像。
【我在你家門口。】
【你在哪?】
【我想見你。】
【我在這里等你。】
林嶼肆抹了把臉,點開她發來的地址,很眼熟。
事情發生的第二天,他打聽到女生老家,一個人開車去了這地方。
聽著屋里傳來的哀慟聲,無力感在心頭滋長,那一刻,他感覺自己就是個見不得光的罪人,站在院門外整整一下午都沒敢進去。
她去這做什么?
顧不上細想,他抓起鞋柜上的車鑰匙,一路開到青嵐村。
遠遠看見她,瘦瘦小小的一只,小臂擦著大片紅藥水,刺眼。
這幾天,他很想見她。但他狀態實在是差,怕嚇到她,現在又不敢抱她,怕碰到傷口,只能蹦出一句:“怎么受傷了?”
喬司月立刻把手臂背在身后,見他目光鎖著不放,索性放棄遮掩,“路上摔了一跤。”
“除了手臂,別的地方傷著沒?”
溫柔到不像話的語氣,喬司月滯了幾秒,搖頭。
“自己上來。”他還是怕會碰到她傷口。
她有些莫名其妙,不剛告訴他腿沒受傷?
他偏了偏下巴,指向坑坑洼洼的路面,多臟。
她沒再矯情,趴上他寬厚的背,沒點明要去哪,但她知道他心里有數。
林嶼肆將人放下,站在院子里沒動,下意識去摸口袋,出門前匆忙換了身衣服,落下了煙。
院里到處燃著燭火,比香煙更嗆鼻。
喬司月半路折返,見他在原地發呆,欲言又止,陪他站了會,然后不帶鋪墊地說:“把你所有的愧疚、所有的遺憾都說給她聽。”
說給誰聽?
林嶼肆愣了一霎,消瘦頹唐的臉旁籠在白寥寥的煙霧里,眉宇間有散不盡的消沉。
耳邊的哭喪像一支飛箭,精準地辭中他的心臟,那種窒息感在她清晰堅定的嗓音響起時,減退幾分。
“她聽得到,只要你說,她都聽得到。”
喬司月握住他的手,試圖將力量傳遞給對方。
林嶼肆聽明白了,右手無意識地攥緊,忽地一滯,怎么這么瘦?
他屏著呼吸,抬頭,盯著遺像看了近半分鐘,又去尋她的臉。
周圍人聲鼎沸,底色是清淡的黑白灰,他們的視線在半空對上,風把煙霧吹散,白皙的臉清清楚楚地映過來。
和記憶里的模樣完美對應上,看似柔弱,實際上比誰都隱忍堅強,她把執拗刻進了骨子里。
林嶼肆忽然意識到,每回遇到難以逾越的坎坷,他都會條件反射地縮進自己的保護殼里,但她不一樣。
她活得比誰都清醒、勇敢。
節目錄制第一天,蘇悅檸還告訴他一件事,喬司月13歲那年,遭遇了一場車禍。
當時蘇蓉和喬惟弋也在,司機酒駕,加上出事地段路燈壞了幾盞,光線暗,幾乎是筆直地撞過來,毫無防備的突發狀況下,蘇蓉憑借本能將喬惟弋推開。
好在最后一刻,司機踩了剎車,削弱大部分沖力,喬司月才撿回一條命。
蘇悅檸:“司月她媽媽在那時選擇了喬惟弋,放棄了她,但她并沒有因此放棄去愛她弟弟。
她這個人就是這樣,你要說她傻,她是真傻,你要說她聰明,她確實拎得比誰都清,沒有將對父母長輩的怨懟轉移到喬惟弋身上。
說實話,我完全不能理解她的做法。換作我,早就跟這一家子的牛鬼蛇神斷絕關系了。
后來她跟我說,小弋是她在那個家里唯一能感受到的溫暖,這樣的溫暖,在她的生活里出現得太少了,她必須要抓住。
還有一個更重要的原因,她不想讓喬惟弋活得跟她一樣,所以這些年才會千方百計地想將她弟弟從那個家里帶出來。”
蘇悅檸很煩她這種圣母脾性,但更多的是心疼。難得在經歷了這么多事情后,她還能保留一顆純善的本心。
因為淋過雨,所以才會想著替別人撐傘。
蘇悅檸平靜地切換話題,“你有沒有從她嘴里聽過夏萱這個名字?”
空氣沉默幾秒,蘇悅檸心里有了答案,“夏萱是她初中偶然認識的朋友,從司月的描述里,那女生離經叛道,罔顧教條。那個時候的喬司月膽小怯懦、孤立無援,所以她將夏萱當成了自己的擺渡人,可是——”
林嶼肆嗓子莫名一癢,忽然有些抗拒蘇悅檸接下來要說的話。
“出國前,我按照司月說的地址,去南城找到了夏萱姑姑開的那家面館,面館開了十幾年,老板也一直沒換過,其他細節都和司月說的一模一樣,唯獨夏萱這個人,從頭到尾都不存在。”
蘇悅檸深吸一口氣,“我這么說你能聽懂嗎?”
林嶼肆神經終于繃開,朦朧中應了聲。
“夏萱只是她臆想出來的一個虛擬人物,和游戲里的npc沒什么兩樣,”蘇悅檸聲音發緊,“那時候我不懂她為什么會這樣做,可這么多年過去,經歷了這么多事情后,我明白了,她只是在給自己找堅持下去的理由。阿肆,我們都應該感謝夏萱,要不是她,就沒有現在的喬司月。”
恍惚間,林嶼肆又想起那年冬天,他背負污名,而她忍受著風雪的壓迫,到處替他找尋證據。
她說,她要讓他清清白白地做人。
此去經年,什么都沒有改變。
她依舊堅強、勇敢,也依舊……愛他。
他喉結劇烈滾動了下,問:“疼不疼?”
這一路走來,受了這么多傷,疼不疼?
喉嚨像卡著刀片,發出的聲音低啞晦澀。
喬司月強裝的鎮定,因他這近乎破碎的三個字最終露出破綻。
她避開他的眼睛,極低地應了句,“不疼。”
“傻不傻?”
喬司月沒說話。
林嶼肆松開她的手,掌心罩在她后腦勺,輕聲說:“等我。”