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1章
熬到晚自習,顧檸西直打哈欠。
她再也按捺不住,腦袋重重靠在書本上,舒服地閉上眼。
她受不了連續三個小時坐在書桌前學習。
張藍桉倒是坐得住,但他不是在學習。
可能是白天睡夠了,晚上更有活力,他拿著本漫畫書津津有味地看了許久。別人學多久,他就看多久,目光一瞬不瞬,直到班主任停在他桌邊都沒有察覺。
漫畫書包著語文課本的封面,狡詐如他,卻仍未逃過老師的法眼。
第一節自習下課,他就被喊了出去,回來的時候乖乖上繳了那本漫畫書。
他回來后斗志不減,就是有點閑,想睡又睡不著。
他看到旁邊愁眉苦臉的顧檸西,目光在她攤開的習題冊上停留了幾秒,不由得嘆道:“你怎么還在寫這一頁。”
顧檸西已經被一道化學題絆住很久了。
顧檸西有點抓狂。
她不想在這里死磕三節課。
張藍桉掏出他的教輔資料丟給她:“我的書借你看看,上面應該有講解。”
“你不用看嗎?”顧檸西看了看黑板,“這可是今天的作業,明天要交的。”
他神情淡定,“不用,我從來不交。”
被后進生援助,顧檸西竟有些感動。
臨近放學時,她工工整整地幫他在書上寫好名字,交還給他。
“作業還是要做的,不然就是在虛度光陰,好歹把高考應付過去吧。”顧檸西好心勸了他一句。
哪知張藍桉不為所動,“什么高考?和作業有什么關系?”
他的眉宇間沒有這個年齡段學生應有的愁云,說什么都輕飄飄的,仿佛考試不過是無關緊要的事情。
輕飄飄地一個問句,讓她覺得這孩子徹底沒救了。
顧檸西默默轉回身去。她要是再勸他學習……她就是小狗。
*
終于放學了。
天空濃黑如稠,街邊的燈散著余光,此時學校的學生都在往外涌。
顧檸西隨著人群移動,竟然看見了走在前面的陶芝芝。
她喊了一聲,可是周圍太吵,陶芝芝沒聽見,一直往前走。
陶芝芝穿著長裙,裙擺隨風擺動,露出兩截纖細的腳踝。她腳步匆匆,徑直走向路邊一個等候的三輪車。
車上是一個中年男人,典型的地中海發型,正抽著煙,看見她來就把煙掐滅了,一臉慈愛地擼陶芝芝的腦袋。
應該是她的爸爸,來接她放學。
二人有說有笑,氣氛很是和諧。
學校門口橫著一個鐵皮手推車,老大爺臨時搭起爐膛,蹲在路邊烤地瓜。遠遠地就能聞見地瓜獨有的芬芳,引人駐足。
陶芝芝說了些什么,父女二人開始一前一后朝地瓜攤走去。男人低頭翻找著自己的兜,也不忘和老大爺講價。僵持了一段時間后,男人挑了兩個最大的地瓜放在陶芝芝手里,樂呵呵地蹬著三輪載著陶芝芝離去。
風把老父親的聲音從遠方送來,斷斷續續,讓人聽不大真切。
“乖女……多吃點兒,看你瘦的,都快成豆芽兒了。”
“夠不夠?不夠還有。”
“……慢點吃,要喝水不要?”
陶芝芝像任何一個高二的女生一樣,彎著腰,低著頭,小心翼翼地撕開地瓜的皮,還要抽點紙巾怕弄臟手指。
她也像天下任何一個女兒一樣,坐在穩穩的三輪后座上,臉前是地瓜騰騰升起的熱氣,在秋冬交替的夜里,她的眼睛里閃著車燈照射來的光。
車燈滅了,父女倆隱入黑暗。
直到車喇叭響了幾聲,顧檸西才回過神來。
熟悉的黑色邁巴赫在她旁邊徘徊許久。
她這才意識到司機已經到了,她卻在發愣。
她快走幾步,把書包扔上車。
回頭看了一眼。地瓜攤仍然在路燈下,綿長的香氣,伴著即將到來的寒冬。
她不甘心地退下車,敲開車窗和司機道:“我想吃烤紅薯了,給我買一個吧。”
她是在跟司機說話,又似乎不是在跟他說話。
司機從來不會忤逆她。
身著西裝的年輕司機即刻便熄火下了車,去地瓜攤給她拿了地瓜回來。
顧檸西坐在后座,手里托著熱乎乎的地瓜,端詳片刻,不知想起了什么,又開口道:“我要兩個。”
司機重新踩下剎車,又跑過去買了一個,彬彬有禮地遞給她,“顧小姐,現在要回家嗎?”
不是這樣的,不應該是這樣的。
他應該說:“西西,晚上睡覺前少吃東西,要不然胃里又得難受了。”
他應該笑著摸摸她的腦袋,“我們的小公主今天又鬧脾氣啦?”
他應該拿起她的書包,和她一起踏上回家的路,不管天有多冷,他總會在那里等她。
無論他之前多不好,多溺愛她,多妨礙她獨立。
可是,他已經不在了。
徐若川不在了。
以前徐若川會開車帶她四處轉,領著她看夜景,請她吃甜甜的冰淇淋。現在的司機不是他,而是換成了別人。
顧檸西成了一個孤兒,和徐筠一樣,父母雙亡,在寒冬臘月里流浪。
即使家庭條件再好,身邊也不過是拿錢辦事的雇員。
她是雇主,他們要無條件服從她的指令。
說是雇主也有些勉強,因為他們真正的雇主是徐筠。而她,只是一個過客。像一根羽毛,風吹到哪里,就落在哪里。
徐若川剛離開的時候,她只是悲傷。
昔人已逝,往日的回憶伴著淡淡的水汽涌上來。心里只覺悲戚的苦。
無數的這一刻,可能是顧檸西第一次體會到徐筠自殺前的心情。
無助,落寞,又頹然。
……
回到家以后,她的情緒早已平復。
手里的兩個地瓜一口也沒動。
客廳沒人,她往樓上看去,臥室仍然一片漆黑。
很出乎意料。徐筠還沒回家。
家里安靜得可怕。
她有點疑惑——可能,徐筠還是更想住公司吧。
顧檸西趿拉著拖鞋走來走去,不知不覺便吃完了一整個地瓜。
還剩一個,可肚子里再也裝不下了。
留給徐筠吧。
不過……想起徐筠那張白凈矜貴的臉,實在是不像會吃路邊攤的人。
而且,她連他今天回不回家都不知道。
顧檸西撫了撫眉頭。
真是麻煩。反正她先放在廚房了,隨時可以吃。
顧檸西選擇直接去洗漱。沒想到出來后正好碰上剛回來的徐筠。
徐筠今日穿的不是很正式,應該是剛從酒場上回來,一身低調的淺米色。
他還是不愛同她講話,只是淡淡看了她一眼,便徑直上了樓梯,帶起一陣微醺的酒氣。
她抬了抬眼,只覺甚是疲累,一反常態地沒有迎上去說話。
夜色四合,世界陷入沉睡。她仍然睜著眼,毫無睡意。
有的人就是后知后覺。
徐若川走的時候,她還充當過安慰徐筠的角色。
當時她覺得徐筠太脆弱,只會逃避現實,這樣怎么當好一個哥哥。
可是當徐筠慢慢恢復正常,繼承家業以后,她才發現自己才是最軟弱的那個人。
她一直是一個積極陽光的樂天派,無論誰走誰留都不會讓她的世界變成灰色,所以她很快就從打擊中恢復過來,并興致勃勃地對未來宣戰。
她選擇讀書,選擇堅強,選擇陪在他身邊。
她會長大,生出一雙可以自由飛翔的翅膀。
只是,如果最愛你的人已經不在,你又要堅強給誰看。
只有到了夜里,在沒人看得見的地方,她的想念才會慢慢從陽光下面纏繞過來,不疼,但讓人流淚。
她會夢到徐若川,夢到自己的家人,夢到顧欽,還會夢到,自從她出生起,就將她拋棄的父母。雖然只有模糊的黑影。
昏曉交替,一人慢慢地睡去,又慢慢地醒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