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0章

　　見他語氣煩躁，大有被人打擾的不滿，顧檸西被他嚇了一下，瞬間就不想說話了。

　　“有事？”張藍桉又問。

　　“班里的化學教輔資料都是在哪里買的？”
　　她小聲問，現在是自習時間，她沒敢大聲講話。

　　張藍桉心情似乎不是很好，悶聲道：“學校自己編的，學校門口書店可能有賣。”

　　“能借我看看嗎？”
　　她問。

　　張藍桉眼都沒睜，哼唧了一聲，又一頭栽回桌面上，右手從抽屜里摸索出一本嶄新的書，顫顫巍巍拍到她桌上。

　　……看來這同桌不是怪脾氣，也不是冷傲，他就是單純的困。

　　顧檸西點頭，不再追問，隨手翻翻他的書，就還給了他。

　　張藍桉又睡了過去。

　　直到臨近放學，他徹底清醒過來，托腮凝神思考片刻，叫住了正欲離去的顧檸西。

　　“你為什么要問我用的教輔資料。”而不是去問那些認真學習的學霸。

　　顧檸西一臉奇怪地看他：“其他人都在學習，就你在睡覺，我不好意思問別人啊。”

　　張藍桉：“……”

　　他勉強接受了這個解釋，一把抓起桌子底下的籃球，撥弄了一下額上睡亂的劉海，徑直從她面前走開。

　　說來也奇怪，張藍桉睡覺的樣子如此萎靡，以至于讓人以為他身體很差勁，才會每天睡不醒。
　　可一旦離了教室，他整個人都精神抖擻起來，走起路來虎虎生威，下巴微微揚起，一雙淺色的瞳孔漂亮而神采飛揚，引得一路上無數小女生側目窺視。

　　果然，年輕就是好。
　　顧檸西覺得自己和他比起來，老了不止一歲。
　　要是她剛睡醒就去操場上跑步，估計能把自己跑吐。

　　她默默記下書名，來到校外書店搜尋，找了半天沒找到。

　　書架上倒是有別的書，只是和學校自己編寫的結構有些不一樣。

　　老板說，她找的那個版本已經沒貨了。
　　晉城一高的化學資料是每學期初定量印刷，現在已經接近期末，早就賣完了。

　　要買的話，只能找二手的。
　　或者多跑點路，去外地的印刷廠倉庫里拿。

　　顧檸西想碰碰運氣，多逛了幾個書店，結果都沒貨。
　　不是版次不對，就是出版社不對。

　　天色很快黑了下來。

　　顧檸西低頭看下時間，立馬拔腿往校門口沖。

　　司機已經等了她太久，差點就要以為她失蹤了。

　　司機一邊開車，一邊用耳麥接電話。也不知電話那邊的人說了什么，司機慢慢把車掉頭，直接駛回了學校。

　　“顧小姐，徐先生說，他今天加班，不回家吃飯，也沒有幫你請假。所以今天您不如先回學校上晚自習。”
　　司機把她送回教室，禮貌解釋原委。

　　徐先生？

　　猛的一聽，她還以為是徐若川回來了。

　　曾經的徐若川，公司事業如日中天，在家里的威嚴也遠超旁人。無論是誰提起他，總要恭恭敬敬喚一句徐先生。

　　隨后自己首先反應過來，哪里還有什么徐先生。

　　徐若川再忙，也不會忘記她一起吃飯。
　　如今的徐先生，是他的兒子。

　　她才不要像個獨守空房的“怨婦”一樣，一個人回家吃飯。

　　算了，讓他忙去吧。

　　顧檸西自顧自點頭下車，拎著書包回了學校食堂。

　　她的卡里面有很多錢，但是她并不是很想吃東西，她只是缺個人陪她吃飯。自從顧欽生了病以后，父母就沒有給她做過飯了。

　　學校的食堂建得很大，窗口卻不多，每天的菜色循環供應。
　　顧檸西伸出一根食指，劃過鐵皮桌面，指腹泛起一層油亮的光。

　　她嘆了氣，從包里拿出一張濕巾，把餐桌重新擦了一遍。

　　打好飯的學生來回走動，飯菜的濃香便直往鼻子里鉆。
　　她把東西放在凳子上，拿著飯卡去排隊取餐。

　　回來時，只聽見“嘩啦”一聲，幾根筷子落在她腳邊。
　　她抬頭一看，旁邊一個長發女生正一臉抱歉地望著她，懷里抱著好幾個餐盒，想來是幫別人打飯的。

　　“我來吧。”
　　顧檸西彎下腰，很熱心地幫她把筷子收拾好。

　　“謝謝你，對不起，剛剛有人跑過去，撞了我一下，筷子全撞掉了。麻煩你了，真的很對不起。”
　　她連連鞠躬道歉，搞得顧檸西有些意外。

　　顧檸西笑了笑，沒多說什么，“沒事，你也不是故意的。”

　　“謝謝……”那女生卻不走，細聲細氣地問：“你是高二（1）班的嗎，我對你有印象。”

　　顧檸西一邊拆餐具，一邊看了她一眼，“對的，我剛入學沒多久，你也是我們班的？”

　　顧檸西有點臉盲。
　　班上五六十個人，她只眼熟了離她比較近的幾個。剩下的只能算是有個印象，但對不上號。

　　女生留著齊劉海，長發及腰，氣質甜美溫柔，一身校服長裙穿的亭亭玉立。

　　她抱著餐盒坐在離她不遠的地方，輕輕點了點頭，“嗯，我叫陶芝芝。”
　　她舉止輕柔，孤僻又文靜，看起來像樹梢上的雪，風聲一大就會被吹跑。

　　“你干嘛坐那么遠？我這里沒人，一起吃吧。”
　　顧檸西熱情招呼。

　　陶芝芝受寵若驚，怯生生地看了她一眼，仿佛在問：我真的可以嗎？

　　僵持中，顧檸西想了想，端起盤子直接往她那里走，直接在陶芝芝旁邊坐下。

　　她簡短寒暄了一下，發現面前這個小女生居然會羞赧，不由得覺得有趣，“我叫顧檸西，你可以喊我西西。”

　　陶芝芝慌忙點頭，面上歡喜，但目光卻緊張得無處安放。

　　顧檸西默默喝水。
　　她怕她再笑，對面這個女生只會抱著餐盒落荒而逃。

　　她不說話，陶芝芝也不說話。
　　兩人各自扒拉自己碗里的飯，飯桌上的空氣安靜得可怕。

　　顧檸西的米飯很快見了底，菜卻沒動幾口。

　　而陶芝芝飯量更小，每次吃的米粒都少得可憐。

　　她花了更多的時間偷看顧檸西吃飯，見她只吃米飯，便問：“你今天是沒買到自己喜歡吃的飯嗎？”

　　“對啊，今天來晚了，好吃的都被搶完了，我隨便吃點就就行。”

　　顧檸西握著勺子，只是在苦悶地思考今天的晚自習該如何度過。

　　“那你嘗嘗我的吧。”陶芝芝把盤子推過來，“我們可以一起吃，反正我也吃不完。”

　　顧檸西的注意力移到她那里。
　　她這才注意到，陶芝芝的餐碟里菜色還挺多。

　　她的目光繼續推移，落在陶芝芝的長裙和長襪上——這個天氣，這樣穿，不會冷嗎？

　　愛美真是女生的天性。
　　反正她是受不了在冬天光著腿亂跑。

　　她敏銳地注意到，陶芝芝的外套衣袖，裙邊，還有腳上的鞋子，全都是洗過多次的，被洗衣粉撮得微微發白。
　　藍色外套上原本亮晶晶的花形紐扣也被磨得精光。薄薄的的袖子里，是一雙瘦小的手，指甲光禿禿，毫無血色。

　　顧檸西之所以注意到這些，是因為她自己小時候家境也不好，一件衣服穿個好幾年是常有的事。
　　可她的養父母絕對不會餓著她，該補充的營養都是給夠的。
　　后來到了徐家，生活條件更好。她在家里捂了一年，吃了無數補品，現在整個人精氣神都不一樣，皮膚白皙柔軟，面色紅潤。

　　她已經脫離苦海，但世界上還有那么多人于海里掙扎。

　　顧檸西恍惚片刻，面前的女生正忐忑地看著她。

　　她夾了幾塊肉：“好吃。”

　　顧檸西拿了一瓶牛奶給她：“這個給你喝吧。”

　　見陶芝芝扔在猶豫，顧檸西把牛奶塞在她的包里，“不用不好意思。我都吃你東西了。你要是不收，我以后再也不好意思找你幫忙了。”

　　陶芝芝囁喏了一下，最后終于把奶帶走了。

　　顧檸西最后才慢慢踱回教室。