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8章
他不會無緣無故忽然說出這樣一番話。
看樣子,徐筠已經知道她今天回過顧家了。
她就知道,她做任何事都瞞不過徐若川,更瞞不過徐筠。
那司機看起來對她恭敬勤懇,實際上還是聽徐筠的差遣,無論她去了哪里,都會和他打個報告。
只是,和徐若川不同的是,徐筠不會管她去了哪里。
他今天能說出這樣一番話,只是提前把未來的結果告訴她,讓她自己做選擇。
當然,言外之意是,他還是希望她可以盡早離開。
顧檸西看著他,那雙和徐若川相似的眼睛此刻像枯井一般,一眼看過去,望不到底。
可他卻能輕易地洞察她的行蹤和想法。
“我發現,你最喜歡把別人推開,”顧檸西忽然笑了,“然后,一個人研究怎么傷害自己。”
她玩弄著盤子里的食物:“你是不是認為,我是為了錢和利益才選擇留下來的。”
“可能也有那方面的原因吧……”顧檸西自問自答,若有所思,“不過我清楚自己的位置,這么久,我其實就相當于徐家的長期租客。除了叔叔外,沒人會把我當做徐家人看。所以,等到我可以自主做決定的那天,我一定會走。”
“所以你現在不走,只是因為無處可去。”徐筠替她道。
他看似失望的神色,但肩膀卻悄悄靠了回去,整個人一副定了心的樣子。和剛剛冷聲的語氣相比判若兩人。
顧檸西慢吞吞地點了點頭:“對啊,我很需要你。”她特意加重了最后幾個字,扮起柔弱毫不費力,像一朵柔弱漂亮的小花,被風吹得楚楚可憐。
她需要徐筠,是肯定的。
但最重要的是,徐筠也需要她。
他可能連自己都不清楚,他現在的心理狀態有多么危險。徐若川對她顧家有恩,她不能放任他墮落。
只是她不能那么說,因為敏感如徐筠,一定會斷然否認。
徐筠低眼看著自己的手,一言不發,良久才道:“原來如此。”
顧檸西握著筷子,笑瞇瞇看著他。徐筠移開目光,“吃飯吧。”
顧檸西順手將散落的頭發捋到耳后,乖巧點點頭。
這是她和徐若川相處時琢磨出來的辦法。有時候她晚上想吃糖,徐若川不讓她吃,她就會擺出同樣巴巴的神情,一點點試探著,直到拿到自己想要的糖果。
有些人,硬著來不行,就得用軟的。
她覺得自己真的很適合開導人,說不準未來可以找個兒童心理醫生的工作。
她悄悄觀察著徐筠的動作。他好像沒有什么特別愛吃的東西,每一口都咀嚼得味同嚼蠟。好吃一點的,他絕不會多吃,難吃一點的,他也不會不吃。蔬菜、肉類、蛋奶,搭配得很均勻。
吃飯不是為了享受,而是為了那點蛋白質和維生素。一頓飯,被他吃成了精密的科學實驗……
徐筠果然是真的缺愛,整天壓抑自己,喜怒不形于色,怪不得總是想想不開。
他不說自己的真實想法,總是拐著彎抹著角的去提醒她。都二十多歲的人了,身上還是沒有一點兒安全感。
安全感能從別人身上要來嗎?安全感都是自己給自己的。
顧檸西暗自嘆惋,她也不指望這個陰沉沉的冰山哥哥能自己想開了,索性下手給他切了一大塊蘋果布丁,打量了他一下,說:“你最近瘦了好多,你多吃點。人是會餓傻的。”
“你什么時候這么關心我了?”他淡淡抬眼,表情半是嘲諷半是不解。
徐若川一死,她對他的態度來了個八十度大轉彎。說她不是居心叵測,鬼才信。
顧檸西感知到他的情緒波動,斟酌了一下,然后露出一個更加明媚的笑容。
她像一個關愛幼稚園孩子的老師,一本正經的胡說八道,“你可是我最最佩服的哥哥,我費了好大勁把你從鬼門關拉回來,還不是因為最關心你。”
“顧家是我的親人,你當然也是嘍。又不是白白在你隔壁住一年。那句話怎么說來著,我們不是親人,勝似親人。”她笑瞇瞇道。
徐筠微微蹙眉,像是不習慣這一大串猝然的感人說教。
他眼里的冬日波瀾逐漸消散,最后轉化為暗淡的光。他垂首扒拉了幾下那塊蘋果布丁,用勺子吃掉了布丁周圍的一圈米飯。到最后,那塊布丁仍然堆在高高的碗中央,紋絲未動。
挑。
就沒見過這么挑食的。
徐筠還在扒拉米飯,視線里陡然橫出一截皓腕,將那塊布丁撈回了自己碗里。對上徐筠詫異的目光,顧檸西半帶尷尬:“我喜歡吃這個,你要不吃,還給我好了。”
徐筠還是不語,只是眼尾多了絲毫無溫度的笑。
顧檸西覺得,他還在提防著自己。
不過她已經對此有了抵抗力。
徐筠就是典型的失敗教育的產物。
她琢磨著怎么開導他,幫助他緩解心理壓力:“至于你剛剛說的錢的事,真不是問題。你別不信,以后你就是砸鍋賣鐵去創業,我也會全力支持你的。還有顧欽的病,你們盡力就行,心里不用有壓力。”
她越說越自信:“就算你失敗了,我和顧家的人也不會怪你。我們都是很知足、很知恩圖報的,視金錢如糞土。”
“是嗎。”徐筠總算被她說動,愿意開口,“你猜我今天在家門口看到了誰?”
“誰?”顧檸西愣愣地等他解答。
徐筠:“顧家的人。”
顧檸西追問:“是我爸媽嗎?他們來看我了?”
徐筠輕輕搖頭,“不是。他們自稱是你遠房親戚,好像是什么三堂叔四表舅。”他微微笑著看她,語氣也重了幾分力道,“似乎是來找你借錢的。”
遠房親戚而已,關系也不近。
估計是想找她借錢買房買車,好讓他們兒子結婚。
原本顧家并不富裕,借著顧檸西的緣故,才算沒有山窮水盡,每月甚至還能略有盈余。估計那些人是看到了來錢的新路子,才盯著顧檸西不放。
徐筠那邊不好下手,他們就拐著彎求她來了。
顧檸西有點后悔自己的信口開河,連連擺手:“不見,不見,就說我不在。”
她剛夸完他們,他們就來要錢,豈不是啪啪打自己的臉……
徐筠有些不解。
剛剛還信誓旦旦地說顧家都是她的親人,此刻又對其避而不見。
——人都是這樣的嗎?
“這樣看來,你對顧家也不是像你說的那樣全心全意。”
徐筠抬起頭,室內昏暗,窗戶上反射著花園里的光,披了層來自月色的皎銀。
陰冷蕭瑟的樹影隨風搖動,已有了初冬的感覺。
顧檸西否認:“哪有,那也要分人的。”
她吃得差不多了,心情大好,心滿意足地退下餐桌,“我以前在顧家的時候,家里窮,那些親戚把我往低了看。覺得我們家好欺負,借了錢不還,見了我也沒有好臉色。過年回老家的時候,別的孩子都有糖,就我和顧欽沒有。”
她臉上并沒有悲戚的神情,仿佛在回憶一件很平常的事情,“沒有就沒有,反正糖也不貴,又不是買不起。”
她的養母韓美華是下崗醫生,而養父顧宏圖則是下崗工人。他們比較注重親情,因此不會和這些膚淺的親戚計較。但顧檸西不一樣,她會悄悄把世態炎涼記下來,知道哪些人值得對他好。
徐筠又問:“那他們現在為什么來找你借錢?”
顧檸西嘆氣,一副往事不堪回首的樣子,“一定是以為我繼承遺產飛黃騰達了,一個個就忽然冒出來了。”
她認真地看向他,“人這一輩子,哪有那么多好事呢?不想付出就想得到回報,這是不可能的。何況顧家人本來也不多,那些七大姑八大姨都隔了三四代了,面都沒見過,早就沒有關系了。”
家人不一定是有血緣關系的人,但一定是相互之間有感情的人。
徐若川對她好,不計代價,不求回報,那么徐家就是她的家。
顧家對她也好,將她拉扯到這么大,沒有功勞也有苦勞。只是那些勢利的親戚,屬實沒必要過于看重。
“說到底,我本來就不該要你們家的錢。他們更沒資格要。”顧檸西沉沉嘆氣。
徐筠點頭,唇邊笑意深了深,“所以,他們已經被趕走了。”
他本以為她會生氣,哪知她表情紋絲沒變,誠心恭維:“干得漂亮,以后繼續這么干,謝謝啦。”
她頓了頓,又道:“不過,如果是我父母來看我,記得跟我說一聲,我挺想知道他們現在怎么樣了。”
爸媽會來看她嗎?
總有一天會的吧。顧檸西默默心想。
人總得給自己留個盼頭。
徐筠沒有回答,只是抿了口白水。
顧檸西抱著一摞碗筷起身準備去廚房洗干凈,她費力穩住搖晃的碗具,邊走邊道:“公司最近如果缺錢的話,不用分我一半,那本來就是你的錢,不用特意跟我說。如果還不夠……”她想了想,“最近學校旁邊似乎有個奶茶店招聘店員,我倒是可以過去試試,還有平時花銷再節省一點,應該也湊合。”
她沒有打算拼命考一個頂尖的大學,半工半讀對她這種只求穩妥的學生來說,可以接受。
徐筠沒吱聲。
他沉默了一小會兒,直到水池里響起嘩嘩的水聲,他道:“廚房最左邊有自動洗碗機。”
顧檸西回頭吐舌,只看到他修長的背影,正緩緩往樓上移動。
她關掉水龍頭,盯著空空的閣樓看了一會。這個人,有時候心還挺細的。