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72、怒放的黑蓮花8

    景仁宮里, 姜海棠眼底血絲如蛛網,昨晚上她好不容易睡著,突然間覺得喘不過氣來, 就像被重物壓在胸口, 她拼了命想起來可身體不能動, 在即將窒息的時候, 她才身體突然一輕驚坐起來。
    伸手不見五指的黑暗里,呼吸沉重的姜海棠捫心自問, 這世上真的有鬼嗎?她從來沒見過。縱然她死而復生,她也未見過鬼, 她死了, 下一瞬便活了,她未變成鬼, 所以她不知道這世上是不是真的有鬼。
    真的有, 又如何?
    她沒見過鬼害死人, 只見過人害死人。
    紫蘇,你要是有本事就來索了本宮的命,還是你沒這本事, 只能耍耍這些雕蟲小技。
    姜海棠冷冷一勾嘴角, 慢慢躺了回去,她死過一次的人,還會怕鬼嗎?以為用這些不入流的手段就能嚇到她失態崩潰, 癡心妄想。
    “讓白露過來。”
    ……
    翌日起來, 姜海棠瞥一眼面無人色透著股惶惶不安的白露。姜海棠不用出去看都能想到景仁宮上上下下是什么情形,宮娥太監都被鬼嚇破了膽。這會兒只怕滿宮都已經知道她這景仁宮里鬧了鬼,紫蘇頭七回魂來找她報仇,后宮嬪妃都在等著看她的笑話。
    笑就笑吧, 她們的態度從來都不重要,最重要的是皇帝的態度,皇帝信她,是她干的也不是她干的。姜海棠閉了閉眼,再次睜開時,目光凜然。
    聽聞姜歸來了,姜海棠意味不明地扯了扯嘴角,她是來試探的嗎?
    “還不快請妹妹進來。”
    姜歸款款入內,見到形容憔悴的姜海棠,大吃一驚:“姐姐,你怎么了?”
    “昨兒鬧了一晚上,氣得沒睡好。” 姜海棠揉了揉額頭,“妹妹應該也聽說了吧。”
    姜歸適時流露出復雜難言的神色。
    姜海棠自嘲一笑:“只怕外頭都在傳紫蘇來找我報仇了。”
    姜歸輕輕一顫。
    姜海棠望著姜歸:“妹妹,你信嗎?”
    沉默良久,姜歸緩緩問她:“是紫蘇嗎?”
    “如果我說不是,妹妹信我嗎?”姜海棠看著姜歸的眼睛,像是要看到她心里去。
    姜歸頓了頓,慢慢說道:“姐姐說不是,我便信。”
    姜海棠動容,眼眶微紅,拉起姜歸的手,情真意切:“我就知道即便滿宮的人都不信我,妹妹你一定會信我。所謂紫蘇的鬼魂其實是有人在裝神弄鬼,是有人在可以針對我,想離間我們姐妹情分,白露,還不快把東西拿上來。”
    那東西就是一塊白布幾條黑繩子。
    那是姜海棠連夜讓白露準備的,真有鬼也好人扮鬼也好,在她這里必須是人扮鬼,其他人愛信不信,只要皇帝愿意信即可。可惜的是終究反應過來的晚了一些,失了先機,她應該當場就‘找出’這些東西來,安撫下驚恐的宮人,不過聊勝于無。
    姜海棠恨聲:“昨兒晚上是有人在拿這些東西裝神弄鬼,可惜只找到了東西沒抓到人。背后那人好生歹毒,鬧了這么一場鬼把戲,讓我渾身是嘴都說不清了。”
    姜歸心下感慨,姜海棠真不是一般人。裝神弄鬼的確有,可不是這些東西,是利用了小孔成像的物理知識。誰說古人迷信怕鬼的,姜海棠一點都沒被嚇到,還游刃有余地自圓其說,人才啊,不愧是當上貴妃的人。
    姜歸慍怒:“豈有此理,姐姐可知道是誰是幕后主使?”
    “寧妃最有可能,不過德妃也有動機,她想幫皇后……”姜海棠煞有介事地把幾個嬪妃都拉出來溜了一圈。
    姜歸十分配合她的表演,末了憂心:“萬一皇上被輿論影響,可如何是好?”
    姜海棠峨眉緊蹙:“清者自清濁者自濁。”
    話音剛落,寧妃來了。
    寧妃是來姜海棠笑話的,滿宮那么多嬪妃都在暗地里嘲笑姜海棠,但是敢來當面看笑話的只有寧妃一個。正如姜海棠自己說的,寧妃看她不順眼很久了。
    “誒呀,賢姐姐臉色怎么這般憔悴。”寧妃的驚訝要多虛偽就有多虛偽,她都懶得裝一下。
    姜海棠皮笑肉不笑:“昨晚上有起子小人在我這里裝神弄鬼,攪和的我一晚上沒睡好,喏,就是那些東西,可惜沒抓到人,不然就能知道是誰在背后害我。”
    寧妃循著她的手指看過去,看見了那一堆白布,微微一勾嘴角,景仁宮既然放話是裝神弄鬼當然要把戲做全套。其實寧妃也相信是有人在裝神弄鬼,她可不信什么鬼報仇,鬼要能報仇,她早就死了。可她信又如何,滿宮的人都不會信的。這個虧,姜海棠必須咽下去,姜海棠賢良的名兒從此可再不賢良了。
    “就這么一塊破布,能把整個景仁宮的人都嚇得魂飛魄散,大晚上的鬧騰成那樣,我在承乾宮都聽到動靜了。”
    姜海棠:“是我管教無方,讓他們沒規沒距一驚一乍,擾了寧妹妹清凈,實在罪過。”
    寧妃假笑:“姐姐宮里的人出了名的規矩,若非是真的驚到了怎么可能失態至此。依著我,寧可信其有不可信其無,姐姐不如請無為道長來看一看的好,旁的不說,五皇子每日都要來景仁宮的,萬一驚到了五皇子可如何是好。”
    “妹妹這話好生糊涂,我要是真的請了無為道長,可不就是昭告天下我心里有鬼。”姜海棠聲音發冷,“我是不信這些神神鬼鬼之道的,再退一步,紫蘇就算是真的變成鬼,也應該去找逼得她不得不用性命來污蔑我的那個人,妹妹你說是不是?”
    寧妃瞇了瞇眼,眼神徒然鋒利。
    “說了這么久的話,寧妃姐姐不如先喝一盞茶潤潤嗓子。”姜歸從上茶的宮女那端起茶,親自奉給寧妃。
    寧妃瞥一眼想和稀泥的姜歸,不懷好意地開口:“滿后宮都在傳紫蘇死得冤枉所以回魂景仁宮,不知芙嬪妹妹怎么想的?”
    可以說非常的單刀直入,一點都不婉轉。姜歸的臉龐肉眼可見地僵了僵,手也跟著顫了顫,茶杯就此滑落,灑了寧妃一身。
    “芙嬪!”寧妃怒喝。
    “對不起,對不起,寧妃姐姐。”姜歸手忙腳亂地替寧妃擦水,袖口無意滑過寧妃的臉。
    寧妃惱羞成怒,推開姜歸:“別在我這兒玩這一套。”
    寧妃冷笑著站起來,“我好心提醒你,你居然潑我一身,狗咬呂洞賓不識好人心,本宮看著你怎么被你的好姐姐連皮帶骨吞下去。”寧妃冷哼一聲,甩袖離開。
    姜歸怔怔望著她的憤怒的背影,彷佛有些手足無措。
    “妹妹,你,你沒必要這樣,寧妃心狠手辣,何必為我得罪她。”姜海棠感激又擔憂。
    姜歸轉過身,眉染輕愁:“姐姐,我真不是故意的。”
    姜海棠看看她,倒是有些信了,她不是耍這種小手段的人,應該是寧妃的話太誅心,她才失了態,可見并非是絲毫都不起疑。于這,姜海棠心里有數。人算不如天算,姜芙蕖對她已經有了隔閡,便不再有利用價值,留不得了。這個念頭堅定那一刻,難言的喜悅涌上心頭,她等著一天太久了。
    打發走人,姜海棠換了衣服和妝容,讓自己看起來楚楚可憐,然后帶著那些‘證據’去找皇帝。見了皇帝,姜海棠未語淚先流:“陛下,您要給臣妾做主啊。”
    姜海棠紅著眼離開正陽宮,回到景仁宮,她望著鏡子里雙眼通紅的自己,緩緩笑起來。皇帝相信她是被人陷害的,那她就是被人陷害的。在這后宮里,任何人的態度都不重要,只有皇帝的態度重要。
    “娘娘,芙嬪帶著一疊荷花酥去了正陽宮。”
    姜海棠眼神一厲:“她去干嘛?”
    白露低聲回稟:“奴婢已經讓小林子留意。”小林子是他們放在正陽宮的眼睛。
    姜海棠勾了勾嘴角:“她是要去給本宮上眼藥嗎?”
    白露小心翼翼道:“芙嬪應該沒這個膽。”
    “知人知面不知心。”姜海棠冷笑,“當著我的面,她當然不敢,私下可不見得。”
    白露沉默不語,片刻后,消息傳來,芙嬪是幫姜海棠說話,讓皇帝壓一壓這滿宮的流言蜚語。
    姜海棠掀了掀眼皮:“她倒是機靈,讓皇上知道她是個重感情的,更加憐惜她。”
    白露一時不知道怎么說才好,反正芙嬪怎么做怎么錯,話都讓主子說了。說起來,她一直沒想明白,主子對芙嬪的態度怎么就變了。不過那都是主子們的恩怨,她一個做奴婢的哪里敢問。
    這一晚,姜海棠睡得十分香甜,沒再鬧鬼也沒再鬼壓床。一覺睡醒,神清氣爽的姜海棠吩咐:“起吧。”
    床帳外的白露便伸手掀開帳子,猝然對上姜海棠的臉,踉蹌后退,驚恐大叫:“娘娘,娘娘你的臉!”
    身后捧著水盆棉巾的宮女也是花容失色,摔了手上的東西。
    姜海棠被她們的反應弄得莫名其妙,下意識摸了摸自己的臉,一摸上去當即僵住,不敢相信手上傳來的凹凸不平的觸感。
    “鏡子,鏡子拿來!”
    白露飛奔過去拿了鏡子,戰戰兢兢遞給姜海棠。
    姜海棠一把奪過鏡子,只見鏡中的自己,臉上布滿比指甲蓋還大的黑紫色血瘡。姜海棠如遭雷擊,整個人都愣住了,直勾勾望著鏡子里的自己。過了一息,她猛地砸了鏡子,嘶聲怒吼:“太醫!還不快去請太醫。”
    “我的臉!”驚恐欲絕的姜海棠摸著自己粗糙的面孔,“我的臉怎么會變成這樣,不,這不可能,怎么回事,我怎么會變成這樣,這不是我,不是,不能的,我的臉,我的臉!”
    白露何曾見過這樣的姜海棠,她主子向來是泰山崩于眼前而面不改色,前晚上見了鬼,整個景仁宮都嚇得魂不守舍,唯獨主子從容不迫,甚至還能想方設法解圍。
    去請太醫的宮女哭喪著臉跑回來請罪,她沒請到太醫,只請到了一個學徒,因為太醫都被皇帝宣走了。
    姜海棠一愣:“陛下宣走了所有太醫,陛下怎么了?”
    宮女:“奴婢不知道。”
    白露忙道:“娘娘您稍安勿躁,奴婢這就派人去打聽。”
    “還不快去。”姜海棠心急如焚,這一瞬間都忘記了自己的臉。
    同樣的事情,也發生在承乾宮內,一覺醒來,寧妃就發現自己變成了鬼樣子,也是請太醫請不到,只來了一個說不出子丑寅卯的學徒,一問就是皇帝搬空了整個太醫院。
    寧妃自然也要派人去打聽怎么回事。這一打聽才知道,皇帝和他們同病相憐,一張臉上布滿了暗紅色的瘡,不堪入目。太醫們束手無策,說不出個原因來。
    “廢物,都是廢物!朕養你們有何用!”皇帝暴跳如雷,“給朕把無為道長請來。”
    無為道長進入正陽宮時,看見的是就是頂著一臉瘡的皇帝、賢貴妃和寧妃。
    姜海棠和寧妃是被皇帝請來的,其實私心里她們并不想讓皇帝看見這樣形容丑陋的自己,但是架不住這宮里別的不多,間諜最多,她們的情況很快就被其他嬪妃的耳目報到皇帝那里,皇帝豈能不召見她們。親眼目睹皇帝眼中毫不掩飾的嫌惡,姜海棠和寧妃吃人的心都有。
    無為道長目光一閃,向皇帝行禮。
    心急如焚的皇帝急忙道:“道長,你快來給朕看看,朕的臉到底是怎么回事,一夜之間,朕竟然生了這么多瘡,這群廢物連個原因都說不出來。”
    無為道長上前,道了一聲得罪,上手觸摸,若有所思。
    “道長?”皇帝著急。
    無為道長:“容貧道觀一觀兩位娘娘。”
    皇帝說可。
    面對姜海棠和寧妃,無為道長當然不會上手摸,只是不近不遠地觀察,眉頭越皺越緊,其間凝重是個人都看得出來。
    大殿之內,眾人大氣不都不敢出。
    皇帝急不可待:“道長,這到底是什么回事?”
    “陛下,這是鬼瘡。”無為道長沉沉一嘆。
    皇帝大驚:“何為鬼瘡?”
    一聽鬼,姜海棠眉心重重一跳,不祥之感籠罩全身。
    無為道長:“鬼瘡乃含恨而死之人的怨氣所化。”
    姜海棠耳畔轟鳴,遍體生寒,已經察覺到好些人瞬間把目光投向她。
    寧妃亦是心頭狂跳,手腳發寒。
    皇帝也想到了紫蘇,冰冷目光射向姜海棠和寧妃。
    二人雙雙離席跪下。
    皇帝問無為道長:“道長說的是紫蘇嗎?這天地間真有鬼。”別看皇帝信道,他信的是無為道長手里能讓他龍精虎猛的丹藥。至于鬼神,他是不信的。
    姜海棠和寧妃齊齊望向無為道長,眼神暗含壓力。
    無為道長看一眼將信將疑的皇帝,一晃拂塵:“等閑之人,一死百消,只那宮女死在坤寧宮,坤寧宮乃歷代皇后寢殿,屬陰,百年來又得皇后鳳氣滋養,非尋常之地。那宮女臨死之際,又有真龍天子在場,因緣際會一縷怨氣凝成瘴氣,附于陛下貴妃和寧妃之身。”
    至于為什么不是別人而是皇帝賢貴妃和寧妃,當然是他們三個聯手逼死了紫蘇。寧妃嚴刑拷打紫蘇,賢貴妃過河拆橋,皇帝不信逼得紫蘇不得不以死明志。都不用無為道長解釋,大殿內的人自動在心里補充完整,一時之間,姜海棠成為眾矢之的。
    “陛下明鑒,臣妾冤枉,分明是有人故意設計害臣妾。”姜海棠怎么能認下這罪名,要是皇帝信了無為道長的話,她就完了。
    寧妃悲啼:“陛下,你要為臣妾做主啊,臣妾審訊紫蘇是為了還后宮一個清明,臣妾是被賢貴妃連累了。”
    皇帝眼神變幻如風,直視無為道長:“道長可有辦法治鬼瘡?”
    無為道長高深莫測地甩了下拂塵:“怨氣消,鬼瘡愈。”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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