傅寶箏在丫鬟送來的數條長裙里,挑選了一套青綠色撒花織錦長裙,顏色素雅,是她以前從不曾穿過的。</br> 今日不同往昔,脖子上、手腕上都是青紫痕跡,再遵循以往的穿衣喜好,什么櫻粉色、桃色,只會襯托皮膚亦發白皙,淤青明顯,不得已換成了最接近淤青的青綠色。</br> 那些礙眼的痕跡,瞬間淡去了不少。</br> 穿戴齊整后,傅寶箏又照著鏡子摸了摸自己的臉,臉上的痕跡明顯,看著它們就回想起馬車里不堪的一幕幕,覺出幾分羞恥來,實在不愿給四表哥瞧了去。</br> 好在四表哥心細,早命丫鬟送了一條質地上層的面紗來。</br> 白色,雙層的。</br> 往面上戴去,白皙面龐上的巴掌印和下巴上的手指捏痕,以及脖子上的青紫,盡數隱去,就是湊近了瞧,也是看不清的。</br> 只要不撩起面紗,便無虞了。</br> 如此這般,傅寶箏才敢放心地走出溫泉房,去尋四表哥。</br> 莊子不大,傅寶箏一路穿花拂柳,很快走遍了前庭和后院,可處處都不見四表哥身影,恰巧遇上山莊管家,便招來詢問:</br> “你們世子爺呢?”</br> 管家也算見過些世面,可遇上傅寶箏這樣的傾城大美女,遠遠見她一身綠裙立在朱紅色回廊上,面紗飄飄,眼若桃花,目若秋波,舉手投足間說不出的氣度,宛若仙宮妃子,竟一時看愣了神。</br> 天底下竟有這樣絕色的小姑娘,大半個面容遮去了,裊裊婷婷往欄桿后一站,仍美得驚心動魄。</br> 直到她開口說話了,管家才回過神來,忙快走幾步上前,弓腰立在回廊下回道:“世子爺出去了,沒騎馬,應該很快就能回來。姑娘稍微等等?!?lt;/br> 說罷,管家熱情引了傅寶箏去一旁的涼亭里坐著,又忙讓丫鬟擺上茶果點心來。</br> 他還親自捧茶捧果。</br> 管家這般殷勤,是完全將傅寶箏當做山莊的女主人伺候呢。哪怕是個外室,這么傾城絕色的女子,也必然是他家世子爺心尖尖上的人,初次見面,哪敢不用心伺候,得留下個好印象啊。</br> 可傅寶箏大概是經歷了馬車險些被強事件,對男子隱隱有些犯怵,忙擺擺手命他退下。</br> 管家:……</br> 是他長得太磕磣了么?一道果盤還沒擺完,就被未來的女主人嫌棄了?</br> 糟糕,飯碗要不保啊。</br> 老管家委屈萬分地退下,一雙老眼里閃了淚花,老了,被小姑娘嫌棄嘍。</br> 傅寶箏不知短短幾個瞬息老管家已經轉了這么多心思,她心中眼中都是四表哥,滿心盤算著等會兒該怎么與四表哥說,還真沒注意到老人家的情緒。</br> 打發走了老管家,傅寶箏一個人靜靜坐在涼亭里的石凳上,玉手托腮,對著莊子入口盼望著四表哥歸來??筛垢鍋韥砘鼗啬盍巳?,枝頭鳥雀也來來回回盤旋好幾茬了,還不見四表哥回來,傅寶箏坐不住了,順著石子小路來到莊子后門。</br> 站定在后門口,放眼望去,便見不遠的坡地上彎腰貓著一個白衣男子,陽光灑落,男人潔白的衣上金光閃閃,赫然是她的四表哥。</br> 四表哥在做什么呢?</br> 一會兒貓腰走幾步,一會兒又蹲下的。</br> 出于好奇,傅寶箏示意身后的丫鬟就守在后門這,她自己步履輕盈朝四表哥走去,近了,驚見:</br> 四表哥雙膝沒入花海里,廣袖在風中與花海一起搖曳,正貓腰一朵朵挑選著野花呢,看中了一朵,便從莖處折斷。神情認真萬分,手指更是小心翼翼的,只輕輕捏著花.徑,花瓣兒是不去觸碰的,宛若那不是花瓣,而是妙齡少女的冰肌玉膚,輕易碰不得。</br> 大抵是從沒見四表哥采過花,傅寶箏一時看癡了,心想,好在她步履輕盈,沒驚擾四表哥,要不這一幕可就看不成了。</br> 這般想著,她索性躲到一株大樹后,準備靜靜兒偷窺一陣。</br> 不想,才挑選好一株大樹站定,再朝花海望去時,四表哥竟憑空消失不見了,只剩下一片空空的花海。</br> 傅寶箏:……</br> 這是怎么個情況?</br> 難不成她方才看到的采花四表哥,只是她幻想出來的幻影?</br> 傅寶箏四處張望,都沒看到四表哥身影,正眨著眼,略感疑惑時,忽然身后傳來一聲甜滋滋的“箏兒”。</br> 傅寶箏連忙轉身看去。</br> 一大束野花橫在她眼前,蓬蓬勃勃一大束,少說也有幾百朵,外圍是一圈白瑩瑩的小白花,中間是溫馨淡雅的小黃花,內圈是紅燦燦的大朵紅花,姹紫嫣紅,絢爛極了。</br> “山花浪漫,跟你一樣美,送你?!笔捊^笑著將山花遞給傅寶箏。</br> 傅寶箏捧了滿懷,面紗下的小臉都紅潤起來。</br> 也不知是山花太美,還是男人太浪漫,她雙眼里亮起了星星,宛若滿天繁星倒映其中,璀璨如星河。</br> 蕭絕一直凝視她雙眸呢,見她如此,倏地松了口氣。原本還擔憂她突逢變故,心境變了,會笑不出來。</br> “你喜歡就好?!笔捊^低頭看她,聲音溫柔極了。</br> “這般美,自然喜歡?!备祵毠~低頭看花,真心贊嘆。真不愧是四表哥一朵朵精心挑選的,每一片花瓣都挺肥大,鮮嫩多汁。</br> 長到這般大,這不是她第一次收到花,但以往都是丫鬟捧了花枝來,再美,都少了一份情。這次不同,是心上人一朵朵精心挑選好了,送她的,格外珍貴。</br> 心下這般想著,她不知不覺湊近了臉,去嗅,滿心歡喜。</br> 長長的白色面紗隨著她的靠近,一起擦過花瓣,發出“沙沙沙”的細碎摩擦聲。</br> 傅寶箏驀地一愣。面紗,瞬間將她飄蕩在云端的心拉了回來,仿佛在提醒她,別忘了正事。</br> 一想到要向男人主動提及……自己清白不清白的事,真是怪難為情的,面紗下的紅唇都有了幾分不自在。</br> 蕭絕一直凝視她面龐,她的任何細微變化都盡收眼底。但他誤會了小姑娘的表情,以為箏兒由面紗下的痕跡又想到馬車里的悲慘遭遇了。</br> “箏兒,這里風大,咱們回去吧。”蕭絕攜了她的小手,試圖轉移她的注意力。</br> 傅寶箏點點頭,一手抱花,一手任由男人緊緊握著,兩人慢悠悠往莊子那頭走去。</br> 蕭絕自然知道,那些心結得早點解開,他得明明白白告訴她,無論她遭遇了什么,他都不離不棄,要與她白頭偕老。她放寬心就是。</br> 可一向嘴皮子利落的蕭絕,此時此刻竟有些不知該如何開口,怎么措辭,似乎都有些不對味。</br> 更怕一個措辭不好,再度傷了箏兒的心,就不妙了。</br> 傅寶箏呢,要她猛不丁冒出一句“我是清白的,我還是處子”,這話兒太過害臊,她嘴唇動了好幾次,都沒說出口。</br> 兩人各懷心思,有一搭沒一搭的聊著,竟從坡地回到莊子里了,還沒說到正事上去。</br> 真真是艱難至極。</br> 終于,蕭絕拉著她走向后院的涼亭時,想到了一個好法子,與她聊起了她那個快一歲的小弟弟,笑道:</br> “你弟弟可愛極了,粉雕玉琢,像個精致的瓷娃娃。我方才摘花時還在想,你弟弟只是與你有三分像,就如此可愛了,咱倆將來的孩子,若是繼承了你十分,再添上我的,還不知得美成什么樣呢,得羨慕壞了旁人?!?lt;/br> “箏兒,日后你給我生十個八個,組成一個蹴鞠隊出來,咱倆白發蒼蒼時,就坐在觀看臺上看他們踢蹴鞠,你說好不好?”</br> 傅寶箏聽到這番話,先是微微一愣,緊接著眼眶一熱。</br> 四表哥話里的意思,她如何不懂,這是在明明白白的表明態度,告訴她,哪怕她遭遇了不幸,也依然是他的心頭寶。婚事照舊,娃兒照生,他期待著與她甜甜蜜蜜相伴一生,白頭到老呢。</br> 抬眼凝視他雙眸,男人深深的眸子里,滿滿都是愛意,每一分愛都在熊熊燃燒??粗粗?,傅寶箏忽覺蕩悠悠的,仿佛飄進了男人眼底,被他熱烈的愛包圍著,說不出的溫暖。</br> 大約是太感動了,這一世終于沒有愛錯人,傅寶箏眼眶一酸,不知不覺就流下淚來。</br> “四表哥……”她激動了,哽咽著就要告訴他,她還是清白的,她所有第一次都是他的。哪怕話兒再臊,也要沖口而出。</br> 可才剛開了個頭,卻被四表哥捂住了嘴,一個字都吐不出來。</br> 蕭絕神情凝視她,深深望著她,每一個字都說得虔誠:“箏兒,你聽我說,我愛你,只要你的心永遠在我這,那無論你曾經遭遇過什么,你都是我心底純潔的小仙女,永永遠遠。”</br> 傅寶箏聽了,心底更加感動了,眼珠兒連串落。拿出帕子拭去眼淚,決定將話好好兒跟四表哥說清楚。</br> 可卻再次被四表哥捂住了嘴,說不出話來。</br> 這一次,傅寶箏忽然懂了,四表哥好似不愿意她開口說話。</br> 原因嘛,傅寶箏隱隱猜測,大概她是讀《女四書》《烈女傳》長大的,行為保守,滿腦子的貞潔觀。四表哥怕她一開口就要說什么“她已經不干凈了,婚事作罷,要他另娶”之類的喪氣話吧,他承受不了,所以不許她開口,一個字都不許她提。</br> 真傻,傅寶箏心道。</br> 沒想,還真是心有靈犀一點通,還真被傅寶箏猜對了,蕭絕就是那般以為的。所以一見她要說話,他心底就止不住的發慌,越發死死捂住她的嘴,一個字都不讓她說。</br> 他為了將她娶回家,做了那么多,闖過了那么多難關,好不容易盼來了兩人的婚期,可以一輩子長相廝守了,若箏兒因為那些所謂的貞潔,就放棄,就要離開他,他會瘋掉。</br> 他真的會瘋掉。</br> 那種話一旦出口,再讓她噎回去,就很難。所以,絕不讓她吐出一個字。</br> 蕭絕一面死死捂住她的嘴,一面忍不住面帶祈求道:“箏兒,今日發生的所有事,那些不愉快的記憶,我陪著你一起忘記,一起丟棄在逝去的歲月里,再也不去想,就當從來不曾發生過,好不好?”</br> “咱們只向前看,過屬于咱倆的美好日子,好不好?”</br> “你不要離開我,好不好?”</br> “你答應我,好不好?”</br> 越說,蕭絕的聲音越低沉,漸漸兒竟有了哽咽哀求之意,眼底也閃了淚花。</br> 這樣的四表哥,是傅寶箏從未見過的。</br> 傅寶箏太過震撼。</br> 五臟六腑都震撼了。</br> 在男人期待的目光下,她乖乖配合,鄭重地點頭。</br> 含著熱淚,拼命點頭。</br> 一下又一下,虔誠極了。</br> 蕭絕見她終于點頭了,倏地松了口氣,眉宇間驀地明朗起來,宛若熬過漫長的肅殺冬季,終于迎來了萬物復蘇的春日,看到了燦爛春花開在枝頭,勃勃生機,他的那顆心也活了過來。</br> 蕭絕笑了,燦爛至極。</br> 傅寶箏也跟著笑了,心都化了,被他暖化了。</br> 能共患難的愛情,才是最美的。</br> 傅寶箏看著眼前的四表哥,只覺這個男人光芒萬丈,日后,她會盡自己最大的努力,給這個男人幸福。</br> 兩人對視而笑,經歷過這件飛來橫禍,倆個小戀人彼此間的愛情得到了進一步升華,說不出的美好。</br> 笑完了,傅寶箏知道四表哥放心了,不會再阻止她說話了,也終于該輪到她開口說話了時……</br> 四表哥修長的手指忽然勾下她面紗,低頭吻了過來。長長久久的吻,呼吸都亂了,她越發找不到機會說話了,那些清白不清白的話,漸漸兒迷失在了男人給的溫存里,傅寶箏自己都快忘了。</br> 期間,管家過來了一趟,猛然見到涼亭里擁靠在紅柱上的兩人,老管家面皮發燙,趕忙悄悄兒離去,為他倆守在長廊外的入口處,不許任何人過來打擾。期間,老管家還揮著廣袖轟走了好幾個差點闖入的丫鬟小廝,真真是一個稱職的好管家。</br> 忽然,一個門房快速跑過來,在老管家耳邊低語了什么,老管家立馬一臉為難。但再為難,也還是邁動了兩條老腿挪到亭子那頭去,垂眸低首盯著青磚地板,一頭冷汗稟報道:</br> “世子爺,傅國公府的國公爺和國公夫人來訪?!?lt;/br> 唉,他家世子爺正和外室姑娘在這里偷著親熱呢,外頭就跑來了正經岳父岳母,這……怎么聽怎么不對味啊。</br> 不僅僅是壞了興致啊,簡直就像是來捉.奸的啊。</br> 你說,這叫什么事啊。</br> 老管家生怕世子爺將怒火發到他身上,稟報時,后背都冒了冷汗。</br> 果不其然,話音剛落,亭子里的姑娘就嚇得身子一抖,一大捧山花灑落一地。</br> 老管家邁動老腿火速趕到前院去,好歹兒先替世子爺擋一陣岳父岳母,免得兩老沖進來抓住外室姑娘就一頓暴打,那姑娘生得美啊,被打壞了,怪可憐的。
三月,初春。</p>
南凰洲東部,一隅。</p>
陰霾的天空,一片灰黑,透著沉重的壓抑,仿佛有人將墨水潑灑在了宣紙上,墨浸了蒼穹,暈染出云層。</p>
云層疊嶂,彼此交融,彌散出一道道緋紅色的閃電,伴隨著隆隆的雷聲。</p>
好似神靈低吼,在人間回蕩。</p>
,。血色的雨水,帶著悲涼,落下凡塵。</p>
大地朦朧,有一座廢墟的城池,在昏紅的血雨里沉默,毫無生氣。</p>
城內斷壁殘垣,萬物枯敗,隨處可見坍塌的屋舍,以及一具具青黑色的尸體、碎肉,仿佛破碎的秋葉,無聲凋零。</p>
往日熙熙攘攘的街頭,如今一片蕭瑟。</p>
曾經人來人往的沙土路,此刻再無喧鬧。</p>
只剩下與碎肉、塵土、紙張混在一起的血泥,分不出彼此,觸目驚心。</p>
不遠,一輛殘缺的馬車,深陷在泥濘中,滿是哀落,唯有車轅上一個被遺棄的兔子玩偶,掛在上面,隨風飄搖。</p>
白色的絨毛早已浸成了濕紅,充滿了陰森詭異。</p>
渾濁的雙瞳,似乎殘留一些怨念,孤零零的望著前方斑駁的石塊。</p>
那里,趴著一道身影。</p>
這是一個十三四歲的少年,衣著殘破,滿是污垢,腰部綁著一個破損的皮袋。</p>
少年瞇著眼睛,一動不動,刺骨的寒從四方透過他破舊的外衣,襲遍全身,漸漸帶走他的體溫。</p>
可即便雨水落在臉上,他眼睛也不眨一下,鷹隼般冷冷的盯著遠處。</p>
順著他目光望去,距離他七八丈遠的位置,一只枯瘦的禿鷲,正在啃食一具野狗的腐尸,時而機警的觀察四周。</p>
似乎在這危險的廢墟中,半點風吹草動,它就會瞬間騰空。</p>
而少年如獵人一樣,耐心的等待機會。</p>
良久之后,機會到來,貪婪的禿鷲終于將它的頭,完全沒入野狗的腹腔內。</br>,,。,。</br>