八角涼亭里,身穿白衣的蕭絕與一身青綠色紗裙的傅寶箏,白色擁著青色,靠在朱色紅柱上吻得亂了呼吸。</br> 正意亂情迷,衣裳不整時,聞得爹娘來了!</br> 慌得傅寶箏身子都打了個顫,左手一慌,一大束山花驚落在地,一大捧好幾百枝呢,就這樣灑落下來,紅的,白的,黃的,頃刻間亂了一地,說不出的狼藉。</br> 她的小臉也煞白,慌忙從涼亭一角撿起那條早被四表哥扯落的白色面紗,匆匆忙忙將小臉兒掩住。</br> 蕭絕見了,好笑道:“你慌什么,咱倆賜過婚的。”眼下躲在莊子里小小親熱一下,也不是太出格啦。</br> 聘禮下了,婚期也定了,再過兩個月,都要洞房花燭了。</br> 還不至于今兒被丈母娘逮住了,就劈頭蓋臉一頓教訓。</br> 傅寶箏聽了,煞白的小臉并沒恢復紅潤,顯然沒被安慰到。攏好了面紗,她抬頭,對上四表哥的眼睛,嘴唇動了動,似乎有些難以啟齒,最終也沒說出一句話來,只退去衣袖露出一截手腕給他看。</br> 雪白的手腕上,有兩三道青紫不堪的痕跡。</br> 蕭絕微微一愣,心揪起來的疼,過后立馬明白了她的意思,她怕的不是與他親熱的事被發現,而是她渾身上下一身的傷,連臉上都有,不知該如何向娘親交代呢。</br> 領悟了她的意思,蕭絕心疼地將她攏在了懷里,柔聲分析道:“箏兒,你爹娘能找到這里來,必定已經接到小道消息了。瞞不住的,你一五一十說實話就是。”</br> 傅寶箏聽了,乖乖在四表哥懷里點頭應下。</br> 其實,自打出事那刻起,她就準備與爹娘實話實說的,這個世上,打小最疼她的就是爹娘,出了這般大的事,哪能對爹娘隱瞞不報呢。</br> 可打算是一回事,這一刻真的來臨又是另一回事,她就是控制不住的慌亂起來。她娘親的脾氣,她知道,性子急,若是知曉她險些沒了清白,那反應……</br> 真真是不好說。</br> 忽見四表哥衣袍有些亂,顯然是方才親吻時亂的,這副樣子哪能去見她爹娘?</br> 傅寶箏忙脫離男人懷抱,踮起腳,高舉玉白小手給他整理好微亂的頭發和衣領,然后微微低頭將他腰間的玉帶捋了捋,最后彎下雙膝半蹲著扯了扯他袍擺,將方才壓皺的地方給扯平了。</br> 傅寶箏做這些時,神情認真萬分,動作也是說不出的溫柔。</br> 蕭絕登時雙眼都亮了,宛若眼眶里點燃了火燭,亮晶晶的。與傅寶箏相戀這般久以來,她還是頭回給他整理頭發和衣裳呢。</br> 被自己心上人照顧的感覺,真是說不出的美,蕭絕自覺身子都飄飄然起來,仿佛做了神仙似的,私心里恨不得她一輩子整理不完,一雙嫩白小手時不時翻翻他衣領,捋捋他腰帶才好呢。</br> 可惜,蕭絕的這番念頭顯然不切實際,沒一會,手巧的傅寶箏就將他從上到下都拾掇妥當了,催促蕭絕趕緊去前院迎接她爹娘,道:“你快去吧,我,我先回房去。”</br> 蕭絕了然,母女倆等會要說的話,不宜在外頭說,也不宜在她爹這個大男人跟前說,何況她娘定然要察看一番她身上的傷勢,確實在廂房里比較妥當。</br> 遂,點頭,依依不舍一個人往前院去了。</br> 蕭絕去前院迎接她爹娘了,這邊,傅寶箏匆匆忙忙整理好微亂的發髻和凌亂不堪的衣裙,就要快步出涼亭回廂房時,忽然瞅了眼散落一地的野花,好幾百枝可憐兮兮躺在地上,枝葉亂了不說,有些花瓣都摔殘了,這番景象令她抬起要走的腳瞬間頓住了。</br> 很快,傅寶箏蹲在地上,一枝一枝拾了起來。</br> “姑娘,奴婢來吧。”亭子外來了兩個小丫鬟,她們已經知曉這位姑娘是世子爺心尖尖上的人了,哪里敢讓姑娘動手做這等粗活,兩人忙要上前幫忙。</br> 卻被傅寶箏阻止了:“不了,還是我親自來吧。”這束花,是她和四表哥愛情升華的見證,見證了哪怕誤以為她失了清白,四表哥都對她不離不棄。</br> 那份情有多彌足珍貴。</br> 這束花就有多重要。</br> 傅寶箏一根一根撿起,還取下腰間纏繞的五色宮絳,將這一大捧姹紫嫣紅的野花捆好,打了個漂亮的蝴蝶結。</br> 如此這般,廢了些時間,待她將山花捧了滿懷,回到廂房時,娘親竟比她還到得早,已經候在廂房門口了。</br> “箏兒。”蕭瑩瑩坐在府里接到消息,道是女兒出了大事,被人擄上馬車劫走時,差點人都嚇死了過去。眼下見了女兒,蕭瑩瑩忙小跑幾步沖上去,一把摟住,“箏兒箏兒”叫個不停。</br> 娘親跑得太急,摟得太急,叫得也太急,這一切都顯示了娘親心底有多慌亂,又有多疼她,傅寶箏瞬間就酸了鼻子,濕了眼眶,小臉埋在娘親肩膀處,哽咽著喊了一聲:“娘。”</br> 傅寶箏音色本就柔柔的,如今帶了哭腔,那份無盡的委屈之意啊,聽得蕭瑩瑩眼眶都赤紅起來,忙將女兒摟得更緊了,急道:“寶貝不怕,到底是誰害了你,娘弄死他!”</br> 傅寶箏知道躲不過,便拉了娘親坐到廂房里間的涼榻上去,緩緩的將事兒交代了,包括如何被大皇子妃劫持,如何險些在馬車里失了清白,又是如何被四表哥救了,全都交代得一清二楚。</br> 蕭瑩瑩聽了,心臟差點驟停,尤其見了女兒臉上、身上的各種青紫痕跡,更是氣得臉色鐵青。</br> 大手拍得桌子啪啪響,茶盞果盤也噼里叭啦碎了一地。</br> “好個大皇子妃!我要扒了她的皮!”蕭瑩瑩咬牙切齒,聲音宛如從地獄里發出,陰森得厲害。</br> 傅寶箏嚇了一跳,兩世以來,還從未見娘親如此情緒激動過,胸口劇烈起伏。</br> 傅寶箏怕娘親心悸昏厥過去,忙反過來柔聲安慰娘親,一再保證自己還好,真的還好,沒吃什么大苦頭。</br> 甚至為了證明自己真的沒事,傅寶箏還抱著那一大捧姹紫嫣紅的山花,努力擠出笑容來,美美的在娘親跟前轉了好幾圈。</br> “娘,女兒沒事,您看,女兒真的好好的。”抱著紅燦燦的山花,傅寶箏白瑩瑩的臉頰都染上了一層紅,平添了一分好氣色。</br> 心道,虧得四表哥送了這大一束花,竟這個時候還能派上點用場。</br> 蕭瑩瑩見女兒氣色確實不錯,眼角眉梢也盡是笑意,絲毫不見受害人那種痛徹心扉的悲慘樣子,懸了半日的心總算放下了。</br> 蕭瑩瑩也知道自己脾氣不好,怕嚇壞了女兒,再說,報仇這種事也該跟傅遠山和蕭絕那兩個大男人商量,女兒只是一個身居后院的未閨閣小姑娘,跟女兒說了也是平白嚇唬她。</br> 思及此,蕭瑩瑩忙壓下心頭的怒火,努力輕聲細語與女兒說起話來。</br> 這頭一個要問的,自然是蕭絕的態度。</br> 傅寶箏見問,忙低下頭羞紅了臉,被娘親問了好幾次,見實在拖不過了,才蚊子似的小聲將四表哥誤以為她失了清白,但并不嫌棄她,又是摘了山花送她,又是山盟海誓許下白首到老承諾的各種事,事無巨細全都講給了娘親聽。</br> 只隱瞞了涼亭里的那個漫長羞人的吻。</br> 蕭瑩瑩聽了,愣了好一會,才眨眨眼回過神來:“患難見真情,絕兒……真是個好孩子啊。”虧得當初女兒沒聽她的,沒離開絕兒。</br> 從此,蕭瑩瑩看蕭絕,那是怎么看怎么如美玉,毫無瑕疵那種哇。</br> “箏兒,這山花美啊,難怪你一直摟著它,不肯撒手。”蕭瑩瑩這回再瞅女兒懷里的那一大捧山花,明明只是普通的野花,也看出了絕世名品的味道來,還伸出手去摸了它兩把,贊嘆一句,“花瓣真肥大,還是絕兒會挑。”</br> “趕明兒,娘親給你尋幾個上好的寶瓶來,將它們養在里頭。”</br> 傅寶箏聽了,便知娘親如她一般,也將這一大捧山花當做了寶貝,嘴角忍不住上翹。</br> 笑著笑著,眼前再次浮現四表哥彎腰在一片花海里,一朵一朵認真挑選的模樣,一襲白衣,一片姹紫嫣紅的花海,真真是美如畫呢。</br> 想著,想著,唇瓣越發彎了起來,那個甜美喲。</br> 也不知蕭絕和傅遠山談起了什么,半個時辰后,待傅寶箏跟隨娘親走出廂房,來到前院廳堂時,驚見爹爹一臉怒氣,堂屋地上還砸了一地的杯盞碎片,好些時興果子也滾落得到處都是,一片狼藉。</br> 傅寶箏嚇了一跳,忙與堂屋里的四表哥對視一眼,無聲詢問怎么了。</br> 蕭絕如何不知,她是擔心自己惹了岳父,忙眼神示意與自己無關。</br> 傅寶箏這才舒了口氣。</br> “好了,絕兒,你為箏兒做的事,岳父很感激。”傅遠山拍了蕭絕肩膀,感激他為箏兒報仇,捅了大皇子妃那個臭女人一劍,割斷她腸子,還丟去當妓.女,每日伺候十二個卑賤男子的事。</br> 傅遠山對妻女很好,但不代表會對天下女子都好,像大皇子妃那種賤人,如今淪落為千人騎萬人踏,傅遠山絲毫不同情,只覺得解氣。</br> 此時的傅遠山還不知女兒詳情,與蕭絕想的一樣,以為女兒清白已失。</br> 那些杯盞果子摔了一地,就是傅遠山知道女兒被大皇子妃劫持,還導致清白沒了時,一時怒氣沖天砸的。</br> “絕兒,總之,今日的事岳父謝你了,至于那些個吃里扒外的護衛,一旦被我查出是誰,非得剝皮抽筋,挫骨揚灰了不可!”傅遠山咬著牙,恨聲道。</br> 傅寶箏聽了,心頭猛地一跳。</br> 吃里扒外的護衛?</br> 也是,傅寶箏今兒出行是帶了十幾個護衛的,個個武藝高強,按理說面對任何突發狀況都能抵擋一陣的。可面對大皇子妃的人,居然毫無抵御之力。</br> 傅寶箏隱隱記得,她被抓上馬車后,居然沒有一個護衛能沖出重圍來堵截馬車救她,一個都沒有啊。</br> 事出異常,必有妖。
三月,初春。</p>
南凰洲東部,一隅。</p>
陰霾的天空,一片灰黑,透著沉重的壓抑,仿佛有人將墨水潑灑在了宣紙上,墨浸了蒼穹,暈染出云層。</p>
云層疊嶂,彼此交融,彌散出一道道緋紅色的閃電,伴隨著隆隆的雷聲。</p>
好似神靈低吼,在人間回蕩。</p>
,。血色的雨水,帶著悲涼,落下凡塵。</p>
大地朦朧,有一座廢墟的城池,在昏紅的血雨里沉默,毫無生氣。</p>
城內斷壁殘垣,萬物枯敗,隨處可見坍塌的屋舍,以及一具具青黑色的尸體、碎肉,仿佛破碎的秋葉,無聲凋零。</p>
往日熙熙攘攘的街頭,如今一片蕭瑟。</p>
曾經人來人往的沙土路,此刻再無喧鬧。</p>
只剩下與碎肉、塵土、紙張混在一起的血泥,分不出彼此,觸目驚心。</p>
不遠,一輛殘缺的馬車,深陷在泥濘中,滿是哀落,唯有車轅上一個被遺棄的兔子玩偶,掛在上面,隨風飄搖。</p>
白色的絨毛早已浸成了濕紅,充滿了陰森詭異。</p>
渾濁的雙瞳,似乎殘留一些怨念,孤零零的望著前方斑駁的石塊。</p>
那里,趴著一道身影。</p>
這是一個十三四歲的少年,衣著殘破,滿是污垢,腰部綁著一個破損的皮袋。</p>
少年瞇著眼睛,一動不動,刺骨的寒從四方透過他破舊的外衣,襲遍全身,漸漸帶走他的體溫。</p>
可即便雨水落在臉上,他眼睛也不眨一下,鷹隼般冷冷的盯著遠處。</p>
順著他目光望去,距離他七八丈遠的位置,一只枯瘦的禿鷲,正在啃食一具野狗的腐尸,時而機警的觀察四周。</p>
似乎在這危險的廢墟中,半點風吹草動,它就會瞬間騰空。</p>
而少年如獵人一樣,耐心的等待機會。</p>
良久之后,機會到來,貪婪的禿鷲終于將它的頭,完全沒入野狗的腹腔內。</br>,,。,。</br>