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絕不會認您為父的,就死了這條心吧。”</br> 這樣決絕的話,有多刺心,也只有慶嘉帝這個當事人,能深刻體會了。</br> 朱順候在一旁,看著蕭絕衣袂飄飄離去,傲氣的少年,連頭都不屑回的。朱順趕忙低頭,都不敢看慶嘉帝的臉色了。</br> 不用想,也知道是絕望和苦澀的。</br> 慶嘉帝用自己的“死”為蕭絕掙來了“大孝子”的名頭,可人家蕭絕壓根就不稀罕啊,連聲“父皇”都不肯叫,更別提變成皇子,上玉碟了。</br> 到頭來,所有的一切都是慶嘉帝的一廂情愿。</br> 蕭絕一點回應都沒有。</br> 這種掏心掏肺,卻被最愛的兒子棄之如敝屐的落寞,慶嘉帝算是深刻體會了。這滋味,宛若身為父親的他,將拼盡生命守護了一世的仙芝玉露,雙手捧給兒子,以為兒子會喜歡,卻……被兒子毫不留情一腳踹翻,狠狠踐踏于腳底的感覺。</br> 苦笑,苦笑,還是苦笑。</br> “柔兒,你說朕該怎么辦呢?”空落落的寢殿里,一聲聲回蕩著落寞帝王的哀嘆聲。</br> 蘇皇后和太子雙雙被廢,齊齊落獄,消息傳進傅國公府,傳到傅寶箏耳里時,窗外的天色都開始泛白了。</br> 這一夜,傅寶箏過得膽戰心驚。</br> 同時,心頭還有滿滿的心疼,對四表哥的心疼。</br> 就算宮變中,四表哥大獲全勝又怎樣呢,傅寶箏知道,盡管勝利了,四表哥也是不會開心的。</br> 因為有那樣一位父皇,一個當初山盟海誓,甜言蜜語說盡,最后卻負了他生母,害他生母抑郁慘死的父皇。</br> 也害四表哥流落在宮外近二十年。</br> 這種打小無父無母的滋味,肯定很不好受。想想四表哥那些年的叛逆,沉溺勾欄院,用稀爛的名聲來回敬慶嘉帝。</br> 一舉一動,無不透著心酸。</br> 所以,當爹爹在外頭帶兵辛苦了一夜,回府告知她,蕭絕拒絕認慶嘉帝為父,也拒絕皇子身份時,傅寶箏絲毫都不意外。</br> “四表哥錚錚傲骨,拒絕,也在情理之中。”傅寶箏伏在案頭,單手托腮,若有所思道。</br> “可是這樣一來,就有了另外一個問題了,”蕭瑩瑩滿臉疑惑道,“如今太子已經被廢下獄。大皇子和二皇子都失去了繁衍子孫后代的能力,絕戶了。這樣一來,日后的皇位傳給誰呢?”若蕭絕始終不肯恢復身份的話。</br> 傅遠山輕輕搖頭,沉吟半晌,道:“看皇上如何安排了吧。”</br> 傅寶箏眨眨眼,想起上一世四表哥最后是君臨天下的,這一世,應該也不會有太大變化吧?</br> 頂多是道路曲折了點?</br> 轉眼,好幾日過去了,蘇皇后和太子定了罪,判了死刑,行刑之日定在這個月月末,斬首于菜市口。</br> 斬首那日,圍觀眾人奇多。</br> 傅寶箏牽了四表哥的手,也站在人群里旁觀。</br> “四表哥,你要不要來一個?”傅寶箏仰著白皙小臉,蹭著蕭絕肩頭,偷偷塞了個小東西給他。</br> 蕭絕抬手一看,是個大大的臭雞蛋。</br> “丟啊!”傅寶箏小聲鼓勵。</br> 蕭絕凝神看著箏兒期待的目光,也不知是為了滿足自己女人的看熱鬧小心思,還是他自己也很想送蘇皇后和太子一程。</br> 反正,蕭絕轉了轉手中的臭雞蛋,下一刻,就高舉手臂,狠狠砸向了行刑臺上的……廢太子。</br> “啊……”</br> 不偏不倚,正中廢太子鼻尖,鼻血直流。蕭絕力道大啊,疼得廢太子嗷嗷直叫。</br> 而反剪了雙手,跪立一旁的廢后,見自己兒子承受這種痛苦,那個心疼啊,狠狠地瞪向臭雞蛋投來的方向。</br> 然后,廢后原本血絲遍布的雙眼,立馬就更猩紅起來。因為,她看到了一臉得意笑容的蕭絕。</br> 蕭絕!</br> 宸妃那個賤女人的兒子!</br> 蘇皇后恨,恨當年的自己還不夠心狠手辣,當初就應該令宸妃胎死腹中,早早兒一尸兩命!</br> 就在蘇皇后恨得滿眼充血時,蕭絕低頭問箏兒:“還有臭雞蛋嗎?”</br> 他還要再砸一個,之所以砸太子,是因為對蘇皇后來說,這輩子最疼愛的就是太子,砸傷了太子,比她自個受傷還難受十倍。</br> “有。”傅寶箏轉身朝身邊的一個老婆婆,再借了一個臭雞蛋,笑著遞給蕭絕。</br> 然后,蘇皇后便眼睜睜看到太子,被雞蛋再次砸中了,這次受傷的還是鼻子,傷上加傷,鼻血流得更快了。</br> 太子的嗷叫聲,心疼死蘇皇后了。</br> 不過,蘇皇后很快就沒空心疼兒子了,因為在蕭絕的帶頭下,很快,圍觀的百姓紛紛大了膽子,無數爛菜葉子、臭雞蛋飛過上空,狠狠砸到了他們母子臉上,脖子上,身上。也不知是哪個膽大包天的,還扔了一塊尖尖的石子,不偏不倚刺破了蘇皇后的鼻子,那個鼻血橫流啊,蘇皇后疼得嗷嗷叫。</br> 可以說,都不等行刑,爛菜葉子,臭雞蛋,還有尖尖的石子,就快將太子和蘇皇后砸死了。因為,好些群眾都不是普通的百姓,而是蕭絕提前弄來的暗衛,不過是穿了尋常百姓的衣裳,認不出來而已。</br> 有這群暗衛在,廢后和廢太子,可是狠狠吃了一茬苦頭。</br> 午時三刻到了。</br> 數個儈子手走上行刑臺,舉起寒光閃閃的大刀,一刀砍下去。</br> 兩顆頭顱落地,鮮血橫流。</br> 不過這一幕,傅寶箏并沒看到,就在刀光閃過的剎那,四表哥雙手捂住了她的雙眼,暖暖的掌心阻隔了一切視線。</br> 但四表哥送上了紅唇,柔柔貼在她雪白的耳邊,溫熱的氣息灑落進她心底,他說:“箏兒,我娘親的仇,終于報完了。”</br> 聲音是無盡的溫柔,宛若在向宸妃的在天之靈,輕聲細語。</br> 傅寶箏緩緩舉起雙手,握住四表哥覆蓋在她眼上的大手,眼睛濕潤了:“四表哥,你真棒。”</br> 行刑結束,圍觀眾人陸續離去。</br> 可行刑臺邊,一個絕美的公子與一個小姑娘一直逗留在原地,久久不走。這個公子一直用雙手遮擋住姑娘的雙眼,不許小姑娘看,他自己卻久久凝視行刑臺上的尸體和鮮血。</br> 直到尸體被公差拖走,丟去了亂葬崗。</br> 那個公子,才帶走了他的姑娘。</br> 行刑完的當天夜里,朔風凜凜,寒風刺骨。</br> 已是宵禁時分,整個京城都陷入了沉默,卻有一輛朱輪華蓋大馬車,緩緩行駛過數條巷子,進入了晉王府大門。</br> “絕兒,去見一面吧。”晉王受了囑托,來到蕭絕居住的院子,站在書房門口足足一刻鐘,到底開了口。</br> 書房里,坐在燭火下的蕭絕,旁人的面子可以不給,但養了他近二十年的父王,這面子卻不能不給。</br> 毛筆丟在珊瑚筆山上,蕭絕起了身。</br> 晉王臨走前,掃了眼書案,只見甩出的墨點,恰好毀了鋪展開正在畫的一副遒勁紅梅圖。</br> 晉王微微蹙眉,看來今夜,那個人又白來了。</br> 原來,那個人已不是第一次深夜造訪了,可以說,造訪的次數已不下十次。可,次次都被蕭絕拒見,一分面子都不給。</br> 還是晉王實在抵不過那人的苦苦哀求,才以父王的名義,朝蕭絕開了口。</br> 上房偏殿,慶嘉帝坐在暖榻上,一顆心忐忑不安。他怕絕兒還是不肯來,連一句話都不肯聽他說。</br> 慶嘉帝知道,自己時日無多了。再不好好與絕兒說說話,怕是再沒有下一次了。</br> 走廊上響起腳步聲。</br> 慶嘉帝欣喜壞了,連忙朝房門口奔去,那速度,簡直是在透支為數不多的生命在奔跑。</br> “哎喲,皇上耶,您慢點,慢點。”朱順心疼壞了,趕忙攙扶住慶嘉帝,生怕老邁的帝王一跤摔倒,再也起不來了。</br> 可慶嘉帝還是奔到了房門口,搶在絕兒停步之前,帝王親手打開了房門。</br> 恰好看到蕭絕在夜色下走來的高大身影,在紅紅的燈籠下,蕭絕迎著風一路走來。</br> 近了,近了,更近了。</br> 蕭絕的臉龐也越來越清晰,整張臉,冰冷依舊。</br> 可慶嘉帝絲毫不覺得絕兒臉冷,也不覺得絕兒臉臭,他的絕兒,肯來,就好。</br> 肯來,就好。</br> 朱順見了,哀嘆一聲,真真是誰能想到,二十年后,當初意氣風發的帝王會卑微至此。</br> 可盡管帝王將身段放得足夠低了,蕭絕的心底依舊一絲軟化的跡象都沒有,還冷硬如寒冬臘月屋檐下的冰凌。</br> “皇上,我說過,不會認你為父的,你死了這條心吧!母親她在天之靈,也不會愿意我多見你一面!”</br> 蕭絕停在房門口,側身而立,偏頭,看都不看慶嘉帝一眼。</br> 脫口而出的話,更是如寒光閃閃的刀子般,狠狠刺向慶嘉帝心窩。</br> 慶嘉帝閃著淚光,久久凝視絕兒的側臉,喉頭哽咽得一句話都說不出。父子倆就這樣僵持著,立在獵獵寒風中。</br> 僵持一刻鐘后,慶嘉帝在寒風中猛咳起來,蒼老的手不停捂著嘴,指縫中滲出污血來。</br> 蕭絕卻是看都沒看,掉頭就走。</br> 朱順哭紅了眼,蕭絕怎么就這么硬心腸呢?</br> 到底是生身父親啊!</br> 就算為了宸妃,心底記恨,可是怨也怨過了,恨也恨過了,狠話都說了一籮筐了,還不夠蕭絕解氣的嗎?</br> 冤孽,真真是冤孽啊!</br> 朱順老公公,望著蕭絕遠去的背影,哭得眼皮子都腫成了核桃仁了。</br> 慶嘉帝卻忽然不捂嘴了,帶著喘,帶著血,往前猛走一步,大聲朝蕭絕背影道:“絕兒,你不認我,就不認吧……當年,是我負了你娘親,我有罪,我有罪!”</br> 話音未落,蕭絕已轉過拐角,連背影都消失了。</br> 但是慶嘉帝的話還未停,他繼續結結巴巴道:“可是絕兒,我拼了一輩子……打下來的萬里江山,你不能拒絕……”</br> “這是還在皇子府里時,我和你娘親,共同的心愿……你不能拒絕……”</br> “這也是你娘親生前的心愿啊……”</br> 這段話下來,慶嘉帝沒用一個“朕”字,從頭到尾都是“我”,其中飽含的深意,不言而喻,那是對柔兒和蕭絕深深的愛啊。</br> 喊完這些話,慶嘉帝再也沒發出一個字了。</br> 老邁的慶嘉帝倒在了冰冷的地上。</br> 方才的大喊,已經用盡了他病弱的身體僅剩的力氣。</br> 聽著朱順公公大喊“太醫”,聽著晉王等人腳步匆匆圍過去,躲在拐角的墻壁后的蕭絕,雙眼里滿是淚花。</br> 雙眼一閉,碩大淚珠滑落,一顆一顆砸在地上。</br> 直到隨行的太醫將慶嘉帝搶救回來,攙扶慶嘉帝坐上馬車離開了,蕭絕才挪動腳步回了自己的院子。</br> 次日清晨,京城各個主干道都張貼了皇榜,百姓們紛紛涌上去觀看。</br> 彼時,傅寶箏也才從暖暖的被窩里起身,衣裳還沒穿完呢,便聽到率先得了消息的娘親,腳步匆匆過來道:</br> “箏兒,箏兒,有件事,得跟你說說,你和絕兒的大婚得推遲些時日了。”</br> “啊?”傅寶箏正立在閨房中央,張開雙手讓丫鬟穿衣呢,聽到這話,大吃一驚,手都僵住了。</br> 還有半個月就要嫁給四表哥了,這個時候跟她說推遲?</br> 難不成,難不成……是皇舅舅駕崩,要守國喪了?</br> 帝王駕崩,國喪一年,禁止嫁娶。</br> 禁止嫁娶還是其次,關鍵是從小疼愛她的皇舅舅沒了呀,傅寶箏頓時就淚盈于睫,紅了眼眶。</br> 蕭瑩瑩一見箏兒那表情,就知道這丫頭想左了,忙上前敲著她額頭,笑道:“胡思亂想什么呢,這回啊,你和絕兒的婚期推遲,可是大喜事。”</br> 婚期都推遲了,還大喜事?</br> 傅寶箏紅著眼眶,怎么那么不信呢。</br> “是真的,恭喜皇后娘娘,賀喜皇后娘娘。”蕭瑩瑩握了箏兒雙手,一聲一聲笑意盈盈地喊著箏兒“皇后娘娘”。</br> 這突然而來的稱呼,可是將傅寶箏給喊懵了。</br> 蕭瑩瑩吊足了胃口,這才笑著將皇榜上的內容,詳詳細細說給箏兒聽:</br> “你皇舅舅啊,提前退位了,將皇位禪讓給了晉王世子。這個月十五,就是你們原本定下的成親日子,是一個不可多得的黃道吉日,絕兒啊,就在那日舉行登基大典……”</br> 傅寶箏驚了,因著四表哥不肯認慶嘉帝為父,所以慶嘉帝認了命,直接讓四表哥以晉王兒子的身份,登基為帝?</br> 這樣一來,晉王一脈,可就記載史冊,成為正統了。</br> 晉王的那些兒子們,隨著蕭絕的登基,都將一個個追封為王。</br> 慶嘉帝這個道歉的誠意,算是十足了。</br> 傅寶箏愣神了好一會,才回過味來。</br> 蕭瑩瑩邊給女兒擦去白流的眼淚,一邊繼續笑道:“你呢,待絕兒登基為帝后,再另外挑選個黃道吉日,以皇后之禮迎娶你過門。”</br> “這回,舉行的可是國婚,皇帝迎娶皇后,排場大著呢。”</br> “聘禮啊,內務府得重新擬了單子,重新下聘。你的嫁妝呢,娘親也得再添一大批好東西,可不能讓你這個皇后丟了面子……”</br> 就這樣,傅寶箏在娘親的一句句打趣下,眨眨眼,就從昨日的晉王世子妃,一躍成了未來國母。</br> 國母,這是傅寶箏上一世沒有得到過的尊榮。</br> 這一世,四表哥給了她,傅寶箏低頭梳妝時,笑了。
三月,初春。</p>
南凰洲東部,一隅。</p>
陰霾的天空,一片灰黑,透著沉重的壓抑,仿佛有人將墨水潑灑在了宣紙上,墨浸了蒼穹,暈染出云層。</p>
云層疊嶂,彼此交融,彌散出一道道緋紅色的閃電,伴隨著隆隆的雷聲。</p>
好似神靈低吼,在人間回蕩。</p>
,。血色的雨水,帶著悲涼,落下凡塵。</p>
大地朦朧,有一座廢墟的城池,在昏紅的血雨里沉默,毫無生氣。</p>
城內斷壁殘垣,萬物枯敗,隨處可見坍塌的屋舍,以及一具具青黑色的尸體、碎肉,仿佛破碎的秋葉,無聲凋零。</p>
往日熙熙攘攘的街頭,如今一片蕭瑟。</p>
曾經人來人往的沙土路,此刻再無喧鬧。</p>
只剩下與碎肉、塵土、紙張混在一起的血泥,分不出彼此,觸目驚心。</p>
不遠,一輛殘缺的馬車,深陷在泥濘中,滿是哀落,唯有車轅上一個被遺棄的兔子玩偶,掛在上面,隨風飄搖。</p>
白色的絨毛早已浸成了濕紅,充滿了陰森詭異。</p>
渾濁的雙瞳,似乎殘留一些怨念,孤零零的望著前方斑駁的石塊。</p>
那里,趴著一道身影。</p>
這是一個十三四歲的少年,衣著殘破,滿是污垢,腰部綁著一個破損的皮袋。</p>
少年瞇著眼睛,一動不動,刺骨的寒從四方透過他破舊的外衣,襲遍全身,漸漸帶走他的體溫。</p>
可即便雨水落在臉上,他眼睛也不眨一下,鷹隼般冷冷的盯著遠處。</p>
順著他目光望去,距離他七八丈遠的位置,一只枯瘦的禿鷲,正在啃食一具野狗的腐尸,時而機警的觀察四周。</p>
似乎在這危險的廢墟中,半點風吹草動,它就會瞬間騰空。</p>
而少年如獵人一樣,耐心的等待機會。</p>
良久之后,機會到來,貪婪的禿鷲終于將它的頭,完全沒入野狗的腹腔內。</br>,,。,。</br>