慶嘉二十二年臘月十五,是個黃道吉日,舉行登基大典,蕭絕正式成為大塢王朝第六位君主,史稱熙絕帝。</br> “哇,咱們絕哥穿上龍袍,肯定是史上最俊的帝王。”</br> 登基大典是男人們的事,央兒這樣的小女子,想去湊熱鬧,都不行。</br> 央兒只能玉手托腮,坐在矮幾旁,憑著自己的想象,在腦海里勾勒出蕭絕身穿龍袍的俊美樣子——</br> 從頭到腳金光閃閃,活脫脫一個金子雕刻出來的謫仙,舉手投足間還是曾經的瀟灑不羈,揮個衣袖,都能扇出一片金光那種。</br> “哎呀,箏兒,你都不好奇他穿上龍袍,是怎么個模樣嗎?”央兒幻想了半日,見傅寶箏一直低頭做著針線活,認真極了,竟是半點不惦記蕭絕的樣子,忍不住問道。</br> 傅寶箏搖搖頭:“這有什么好好奇的?!?lt;/br> 央兒:……</br> 眨眨眼,自己情郎當皇帝了,初次穿龍袍的樣子,正常人不都該好奇嗎?</br> 傅寶箏聽了,小臉低垂,驀地有些羞澀。</br> 正常人確實應該好奇,可是……</br> 可是昨夜四表哥又夜闖香閨了,死皮賴臉在她房里脫了衣裳,提前換上龍袍給她看過了。</br> 他道:“我第一次穿龍袍的樣子,只想給你看?!?lt;/br> 四表哥說這句話時的聲音,有多柔,她現在還記得呢。就像那三月的春雨,細無聲,悄悄兒灑落她心頭。</br> 當時還點了十幾根蠟燭,圍著他擺成一個圈,將他渾身上下照得通明,暖暖的燭光打在明黃的龍袍上,交相輝映,說不出的光彩照人。</br> 最讓她忘不了的,是四表哥張開雙臂,閉上眼享受春風吹拂般,在她跟前緩緩兒轉了好幾圈。末了,還雙手握住她肩頭,不許她躲,逼著她點評了好一通呢。</br> 可真真是點評了好一通,從地上點評到了床上,扒下龍袍,還揪著他明黃的中衣,將她逼到床榻里側,半攏住她,一個勁笑問她:“我穿黃的,好不好看?”</br> “比起曾經的白衣呢?”</br> “你更喜歡我穿什么顏色?”</br> 就這樣,兩個人躺在花帳里,他笑著問,她羞答答地答,竟是半夜不曾合眼。</br> 可謂是,將他身上的所有變化,全都逐一點評到了,真真是各種細微之處都沒放過呢。</br> 就連他喉結,是曾經的白衣襯托下性感動人,還是如今的黃袍下更勾人,都被臉皮厚的四表哥問到了。</br> 當時啊,臊得傅寶箏眼皮都睜不開了,最后還是被四表哥強逼著半睜了眼,顫抖著睫毛,快速瞅了下他喉結。</br> 也不知是四表哥深情凝視她的模樣,太蠱惑人心,還是他渾身散發出的男人氣息太過強大,讓傅寶箏完全招架不住,鬼使神差做出了選擇。</br> “現在的,更勾人?!?lt;/br> 話一出口,傅寶箏就慌忙咬住了唇。</br> 惹來了四表哥的一聲輕笑。</br> 四目相對,四表哥眼底是滿滿的得意,他的箏兒很懂得欣賞他男人的美嘛。</br> 然后,四表哥低頭,溫熱氣息噴灑在她耳際,壞壞笑道:“果然是心有靈犀一點通,我也這般覺得?!?lt;/br> 傅寶箏聽了,小臉越發燒了起來。</br> 那滋味,就像是被架在極旺的烈火上烤,渾身作燒,還避無可避。</br> 更要命的是,還不知烈火的盡頭是何處。</br> 因為下一刻,四表哥就做出了令她此生都忘不掉的舉動——火速逮住她細嫩的手指,不管不顧的,去觸摸他上下滑動的喉結。</br> 她指尖都跟著發燙起來,卻被四表哥緊緊攥住,不肯松手。</br> 那喉結,也不知上下滑動了多少次,大約是她小臉躲進被子里,再不肯露出來了,四表哥才笑著親吻一下她發熱的小手,放過了。</br> 你說說,都細細看了一整夜了,無論是穿著龍袍,還是脫下龍袍只著帝王才能穿的明黃繡龍中衣,傅寶箏都記憶猶新,此生忘不掉了,眼下的傅寶箏還用得著去好奇四表哥換上龍袍是什么樣子嗎?</br> 完全不用了,真的,各處細節都能背下了。</br> 可央兒又不是神仙,也沒有千里眼,哪里知曉傅寶箏昨夜閨房里發生的事?</br> 逮住箏兒,那是一個勁詢問啊,光是“你怎么就不好奇呢?”“莫非你倆吵架,鬧別扭了?”一類的話,就問了不下十次。</br> 傅寶箏到后來,實在招架不住,才蚊子聲似的,紅臉交代了昨兒四表哥夜闖閨房的事。只簡單敘述了四表哥穿著龍袍在她跟前秀的事,旁的,譬如夜宿不肯走,直直逗留了一夜的事則隱去了。</br> “天吶!”央兒小嘴張開,雙手握拳放在下唇處,作出一副沒出息的羨慕樣,“咱們的新皇上,真是浪漫死了!”</br> “啊啊??!我嫉妒死了!”</br> “臭瀟灑,死瀟灑,一直說忙忙忙,我都快十天沒見著他人影了!”</br> “哼,他一個當臣子的,比人家新皇帝還忙?”</br> 呃,見央兒話題一轉,一副要拎起李瀟灑開打的架勢,傅寶箏暗道不妙。</br> 下回秀恩愛時,還得將恩愛的程度降低,直到央兒不會再犯嫉妒,才行。</br> 這倒不是說李瀟灑對央兒不好,不夠浪漫,實在是四表哥在哄姑娘這方面,天賦特別高!</br> 一般的男子完全無法與四表哥媲美。</br> 硬要比,可以這么說,十個瀟灑哥哥加在一塊,也抵不上一個四表哥。</br> 換成秦霸天,呃呃,那就是一百個加在一塊,也抵不上四表哥一根手指頭了。</br> 從正式登基為帝后,蕭絕就過上了徹底忙碌的日子,沒什么時間來夜會箏兒了。</br> 畢竟剛剛接手一個龐大的帝國,各種大事小事,堆在一塊,若是能像紙片那樣疊起來,真真是屋頂都得頂穿了。</br> 縱然蕭絕身后的團隊經過多年運營,是比較成熟的,但突然接手整個王朝,初期還是有很多不適應之處。</br> 不僅蕭絕忙,連帶著一塊上位的李瀟灑、秦霸天也是忙得不行,連好好兒坐下來細細品口茶的功夫都沒有。</br> 話說,提到蕭絕的這倆個好兄弟,不得不插一句。</br> 李瀟灑雖然出身侯府,卻不是世子,沒有爵位可繼承。因著有從龍之功,蕭絕繞過侯府,另外給李瀟灑賞下了國公爺的爵位,且世襲罔替。</br> 說起來呀,這爵位,能不能世襲罔替,是真的天差地別呢。</br> 一般的國公爺爵位,傳給下一個繼承人時,是得自動降一級,變成侯爺爵位的。再往下一代,又降一級,變成伯爺爵位。一級一級往下降,直到爵位徹底沒了,變成平民。</br> 而世襲罔替的就不同了,除非犯下謀逆大罪,又或者改朝換代了。否則,你初始是什么爵位,一代代往下傳,也依舊是什么爵位,不帶變動的。</br> 由此可見,李瀟灑跟著蕭絕出生入死,真的是沒白干,也絲毫沒被虧待,他和央兒子孫后代的爵位都撈到手了。</br> 至于秦霸天,因著他本就是北郡王府的世子,是有爵位可繼承的。蕭絕便額外恩典,將本朝第一個異姓王的大好事賞給他了,直接一躍成了北王爺,也是世襲罔替。</br> 從此,李瀟灑和秦霸天可就在大塢王朝徹底牛掰起來了,是新帝的左膀右臂。</br> 陸陸續續,還有蕭絕別的舊日手下,加官進爵。</br> 幾個月后,京城的人徹底驚呆了,合著,他們眼底曾經的那些吊兒郎當的紈绔,一個一個,陸陸續續都成了朝中新貴?</br> 京城這片天啊,徹底讓老百姓們看不懂了。</br> 只能感慨著,那些紈绔真真了不得啊,腦子活啊,一旦浪子回頭,改邪為正,嘿嘿,就有大出息,大造化了!</br> 又恰逢新帝是個明君,全都一個個破格錄用,一個個都牛掰起來嘍!</br> 但朝中舊臣,卻是一個個都明白過來了,敢情新帝蕭絕就是只老狐貍,深藏不露那種。表面只是紈绔,實際上那背后的勢力啊,遠不止晉王府一個呢。</br> 細數起來,簡直要嚇死了個人。暗中,竟是早就獲得了京都超過半數的權貴之家的支持。</br> 這也就難怪,曾經的太子、恭王和福王,全都不堪一擊,敗在蕭絕手下了。</br> 就連退位的慶嘉帝也拗不過蕭絕,直接讓慶嘉帝一脈在史書上絕戶了,將晉王一脈改成了正統,延續蕭家王朝。</br> 嘖嘖嘖,蕭絕這只老狐貍,真的老謀深算,不簡單啊。</br> 蕭絕確實不簡單,他的不簡單還不單單展現在長在宮外,卻能沖出重圍,順利登基上,更展現在他登基后的一系列利國利民的國策上。</br> 各項舉措,總結起來,就是“科技興國”。</br> 細分下去,從疏浚運河,發展漕運,到改良醫藥,大面積種植宮中太醫悉心培育出來的控制水痘的藥材,再到研究火.藥,加強抵御外敵的能力……</br> 可以說,傅寶箏坐在深閨,時不時給四表哥繡個鴛鴦荷包,亦或是打個五色穗子,打發時間,等待來年三月的大婚時,蕭絕在朝堂推行新政,忙得是熱火朝天。</br> 不過,蕭絕再忙,每月里都至少能保證有五個晚上,會夜闖香閨。不過登基之初,太過忙碌的他,每回來時,都過了子時了,傅寶箏早就進入了夢鄉。</br> 不過對蕭絕來說,即使不跟她說話,能這般靜靜坐在床沿邊,偷瞅她恬靜的睡容,也是一種無與倫比的享受。</br> 是一日里最美的時光。</br> 今夜,月光溶溶,她的睡顏太美,一頭烏發拔了發簪,傾瀉下來,擋住她半張白瑩瑩的小臉。</br> 有幾根頭發絲兒比較調皮,垂落下來,偷偷親吻她的小鼻子和紅唇。</br> 熟睡的她,什么也不知道,吹氣如蘭,那幾根發絲輕輕拂動,癢癢的,睡夢中的她,時不時抬起小手去觸碰。</br> 這樣的小動作,真真是說不出的可愛呢。</br> 蕭絕坐在床沿邊,不知不覺看癡了。</br> 忽的,蕭絕回過神來,輕輕搖頭,笑了:“真是個不老實的小家伙,今夜若沒有我,你明日是不是又得頭疼風寒了?!?lt;/br> 別說,這個冬天,她還真頭疼腦熱了兩回了。</br> 隨著蕭絕視線望過去,只見傅寶箏睡相不老實,側躺的睡姿,一條小腿露了出來,架在胭脂紅的錦被上。</br> 褲腿高高撩起,晶瑩如雪的小腿肚子都露在了外頭。</br> 如今,正是天寒地凍的正月,縱然屋里燒了地龍,這樣光光露在外頭,也是容易著涼生病的。</br> 蕭絕剛要伸過手去,忽然想起什么,縮回手來放在自己脖子間,試探一下溫度。</br> 嗯,手不涼,不會冰著她,才再次伸過去握住她小腳,小心翼翼塞進熱乎乎的被窩里去。</br> 黑夜很快過去,黎明快來了,蕭絕才從床沿邊站起身來,依依不舍地彎腰親吻她眉心一下,然后如他來時那般,悄無聲息地跳窗離去。</br> 日上三竿,傅寶箏終于從睡夢中悠悠醒轉時,身邊被四表哥久坐而陷下去的床褥痕跡,早已彈回來,沒了蹤跡。</br> 不過傅寶箏還是瞅過一眼,便知道四表哥昨夜來過了。</br> 因為她昨日擱放在枕頭邊的那個鴛鴦荷包,不見了。</br> 每回她繡好個小玩意,預備送他的,便會假裝無意地擱在枕頭邊。</br> 然后,等四表哥順走。</br> 而四表哥呢,若是得了個什么新奇的上貢小物件,也會夜里帶來,悄悄擱在她枕頭邊。</br> 就這樣,兩人在過去的倆個月里,你來我往,已經交換了不下十個情侶小物件了。</br> 傅寶箏琢磨著,待大婚那日,她要專門用一個雕刻鴛鴦戲水的大紅木匣子,裝上四表哥陸陸續續送她的小物件,抱在懷里,坐上大花轎,一塊嫁進皇宮去。
三月,初春。</p>
南凰洲東部,一隅。</p>
陰霾的天空,一片灰黑,透著沉重的壓抑,仿佛有人將墨水潑灑在了宣紙上,墨浸了蒼穹,暈染出云層。</p>
云層疊嶂,彼此交融,彌散出一道道緋紅色的閃電,伴隨著隆隆的雷聲。</p>
好似神靈低吼,在人間回蕩。</p>
,。血色的雨水,帶著悲涼,落下凡塵。</p>
大地朦朧,有一座廢墟的城池,在昏紅的血雨里沉默,毫無生氣。</p>
城內斷壁殘垣,萬物枯敗,隨處可見坍塌的屋舍,以及一具具青黑色的尸體、碎肉,仿佛破碎的秋葉,無聲凋零。</p>
往日熙熙攘攘的街頭,如今一片蕭瑟。</p>
曾經人來人往的沙土路,此刻再無喧鬧。</p>
只剩下與碎肉、塵土、紙張混在一起的血泥,分不出彼此,觸目驚心。</p>
不遠,一輛殘缺的馬車,深陷在泥濘中,滿是哀落,唯有車轅上一個被遺棄的兔子玩偶,掛在上面,隨風飄搖。</p>
白色的絨毛早已浸成了濕紅,充滿了陰森詭異。</p>
渾濁的雙瞳,似乎殘留一些怨念,孤零零的望著前方斑駁的石塊。</p>
那里,趴著一道身影。</p>
這是一個十三四歲的少年,衣著殘破,滿是污垢,腰部綁著一個破損的皮袋。</p>
少年瞇著眼睛,一動不動,刺骨的寒從四方透過他破舊的外衣,襲遍全身,漸漸帶走他的體溫。</p>
可即便雨水落在臉上,他眼睛也不眨一下,鷹隼般冷冷的盯著遠處。</p>
順著他目光望去,距離他七八丈遠的位置,一只枯瘦的禿鷲,正在啃食一具野狗的腐尸,時而機警的觀察四周。</p>
似乎在這危險的廢墟中,半點風吹草動,它就會瞬間騰空。</p>
而少年如獵人一樣,耐心的等待機會。</p>
良久之后,機會到來,貪婪的禿鷲終于將它的頭,完全沒入野狗的腹腔內。</br>,,。,。</br>