天黑的時候，馬車進了城。</br>
“姑娘，到了。”老伯停了車。</br>
姬公子看了看躺在干草上呼呼大睡的少女，從懷中摸出錢幣：“送她去留君醉。”</br>
老伯伸手接過，忙點頭應承。</br>
莫離心急如焚了好幾天，正準備去求文種幫忙的時候，香寶回來了。</br>
哭笑不得地看著躺在馬車上兀自睡得香甜的香寶，莫離拿了幾枚錢幣遞給趕車的老伯：“多謝你了。”</br>
“不用了，有位公子給過了。”老伯忙搖手道。</br>
“公子？”莫離驚訝道。</br>
“嗯，一個長相十分俊俏的公子，我活了半輩子，也沒見過這么俊的男人啊。”老伯一臉感嘆地道。</br>
莫離驚疑不定，香寶遇上誰了，是那個紅衣少年嗎？</br>
醒來的時候，香寶發現自己已經躺在了自家榻上，伸了個懶腰，一抬頭，便看到了莫離。</br>
“這幾天你去哪兒了？”</br>
香寶想了想，終于還是開了口：“我被擄進了吳營，然后又逃了出來。”</br>
“什么？！”聞言，莫離瞪大眼睛，身子開始顫抖。</br>
見莫離搖搖欲墜的樣子，香寶笑了起來：“沒事，我這不回來了嘛。”</br>
香寶正輕聲安慰著，春喜忽然進來了。</br>
“小姐，文大人來了。”</br>
文種來了？香寶笑了起來，那家伙還沒有死心啊。</br>
莫離看了香寶一眼，輕輕將她頰邊的發絲勾到耳后：“你再休息一下，我出去看看。”</br>
香寶乖乖點頭。</br>
眼見著莫離出了房門，香寶也躡手躡腳地跟了出去。</br>
悄悄躲在廳外，香寶看清楚文種身旁站著的那個錦衣男子時，笑意猛地僵在唇邊。</br>
是越王勾踐！</br>
香寶下意識地轉身便想離開。</br>
“香寶姑娘。”</br>
勾踐的聲音讓香寶猛地頓住腳步，猶豫半晌，終于還是轉身去面對那個深不可測的君王。</br>
一轉身，便見勾踐不知道什么時候竟然走到她身后，與她只半步之遙。</br>
香寶大驚，慌忙后退一步，低下頭去。即使是低著頭，香寶仍然能夠感覺到勾踐熾熱的視線，那視線令香寶心驚肉跳。</br>
“明日越王府有一個宴會，莫離會帶著留君醉的姑娘們去表演，香寶姑娘……你也一起來吧。”</br>
良久，勾踐終于緩緩開口。</br>
“香寶身份卑微，而且……”香寶直覺地想開口拒絕。</br>
“無妨，明日宴會之上，說不定香寶姑娘會遇見什么有趣的人呢。”勾踐溫和地開口，言語之間卻似乎暗藏著玄機。</br>
有趣的人？會是誰？</br>
香寶心里隱隱有些不安。</br>
那天晚上，香寶做夢了。</br>
夢里，她眼睜睜看著范蠡墮入萬丈深淵……她張口尖叫，卻是連一絲聲音都喊不出來。</br>
猛地驚醒，香寶怔怔地瞪大雙眼，望著虛空里無盡的黑，眼眶里空洞洞的，干澀得連一滴眼淚都沒有。</br>
有多久……沒有做過夢了？有多久……沒有夢到他了？</br>
她不敢再去探知他的任何消息，就像上一回，即使她已經披星戴月日夜兼程地趕到了夫椒山，卻又忽然喪失了去尋找他的勇氣……</br>
如果，如果沒有找到他……</br>
如果，如果他只是失蹤而已……</br>
那么她就當他是失蹤了吧……只是失去消息而已，他或許會在什么地方養傷，或許正在趕回來的途中……</br>
睜著雙眼，香寶再不敢入睡。</br>
剛剛那樣的噩夢，一次就夠了，再多一次，她怕自己再也醒不過來……</br>
直到清晨的陽光緩緩瀉入屋內，香寶仍是怔怔的。</br>
“香寶。”莫離推門進來，將手中一套艷紅色的長裙放在香寶床邊，“快些起來，我幫你上妝。”</br>
“上妝？”香寶喃喃道。</br>
“別怕，不會有事的，有我在呢。”莫離輕輕撫了撫香寶的腦袋。</br>
穿上莫離帶來的長裙，洗臉漱口之后，香寶便乖乖坐下，讓莫離在她臉上涂脂抹粉。</br>
眉上輕輕一觸，香寶瑟縮了一下，微微撇開頭。</br>
“怎么了？”莫離輕問。</br>
香寶搖頭，閉上雙眼。</br>
“好了。”好久，莫離終于開口。</br>
香寶睜開雙眼，在銅鏡里看到一個濃妝艷抹的女人，宛如花蝴蝶一般認不出本來面目，有幾分滑稽可笑。如果不是莫離的審美觀有問題，那便是她故意想丑化她。</br>
“到了越王府，記得跟著姑娘們一起，不要離群，不要多開口，更不能引人注意，知道嗎？”莫離吩咐道。</br>
香寶點頭，她知道莫離是想保護她。聰明如莫離，怎么會看不透勾踐的企圖呢。</br>
走出留君醉，香寶隨姑娘們一起上了馬車。</br>
車子輕輕搖晃著，抬手掀開布簾，香寶一路無語看著車窗外的景致緩緩滑過。</br>
突然，她的視線定在窗外的某一處，隨即瞪大眼睛，滿面震驚。</br>
“停車！停車！”香寶極度失態地大聲嚷嚷起來，“快停車！”</br>
不明所以的車夫忙拉住韁繩。</br>
香寶一把掀開車簾，匆匆跳下馬車。</br>
“香寶，怎么了？”莫離忙拉住她，問道。</br>
“我看到他了！我看到他了！他沒有死！”香寶有些語無倫次地開口，急急地解釋。</br>
“別急，你看到誰了？”莫離見一向溫吞的香寶忽然如此激動，擔心地道。</br>
“范蠡！是范蠡！我看到他了！他沒有死！他沒有死啊！我就知道，我就知道……”香寶喃喃著四下張望，向著那個熟悉的身影追去。</br>
“范蠡！范蠡！”香寶大叫著，一路穿過喧囂的人群。</br>
路人無不側目，一個濃妝的女子，如瘋了一般在大街上哀叫。</br>
“范蠡！范蠡！等等我啊！范蠡……”香寶跑得氣喘吁吁，狼狽不堪，那道熟悉的人影卻忽然消失在了人群里。</br>
“香寶！”莫離追了上來，一把拉住香寶，“你看錯了！你看錯了！清醒一點吧香寶，范蠡死了！他已經死了！”</br>
香寶猛地僵住，隨即微微垂下腦袋，望著自己的腳尖。</br>
她……看錯了嗎？</br>
心里仿佛有一處被生生地撕裂，痛得她無法開口，卻是連流淚都不能。</br>
不能流淚……不能流淚……</br>
她不能哭啊。</br>
如果哭了，就是她向老天爺低頭了，就是她已經接受了他死去的事實……</br>
她不哭。</br>
她不能哭。</br>
莫離扶著香寶重新回到馬車上，一路直抵越王府。</br>
文種站在越王府外等，一見莫離，便上前將她們一并帶進了越王府，越國當朝第一謀士在門外等她們，留君醉當真是面上增光不少。</br>
越王府中觥籌交錯，香寶卻有些心不在焉，總感覺高高的主座之上，有一雙眼睛一直在她身上留連，她知道那是勾踐，卻沒有膽子去看他。</br>
“君夫人有命，請隨我來。”一個清秀的侍女忽然走到香寶面前。</br>
香寶怔了一下，君夫人？勾踐的夫人？找她干什么？</br>
來時莫離吩咐過她不要離群，不要多開口，不能引人注意，可是香寶四下里找了一圈，也沒看到莫離。</br>
“你在磨蹭什么？”見香寶遲遲不動，侍女不滿道。</br>
香寶只得放棄尋找莫離，先跟著那侍女去見君夫人。</br>
離開喧囂的前院，香寶被領到一處僻靜之所。</br>
靜坐了許久，忽然聽到腳步聲傳來。香寶抬頭，便見五、六個侍女正簇擁著一位衣著華貴的婦人緩緩而來。</br>
那婦人看起來二十五六歲的樣子，身形略顯豐腴，雖然容貌并不出眾，但舉手投足之間盡顯一國之母的風度。</br>
她，便是勾踐的夫人了吧。</br>
遣退了四周的侍女，她示意香寶坐下。</br>
“你便是香寶？”她緩緩開口，氣度雍容。</br>
“是。”香寶依言坐下，點頭。</br>
“聽聞……你是范大夫未過門的妻子？”</br>
香寶抿唇，感覺喉間一陣干澀。</br>
“不是嗎？”君夫人又道。</br>
“是……”</br>
君夫人微微笑了一下，隨意又問了香寶幾個問題便遣她離開了。</br>
轉身走出這有些壓抑的房間，香寶暗自舒了一口氣。</br>
越王府很大，剛剛來時有侍女帶路，而現在，香寶自己再一次迷路了……</br>
轉來轉去，香寶正發愁，忽然注意到前邊廊橋上站著一個體態纖瘦的女子，她雙手捧心，柳眉微蹙，似是身體不適。</br>
看那纖瘦的背影，當真是我見猶憐，香寶不由地快步走到她面前：“你沒事吧？”</br>
聽到香寶的聲音，那女子有些詫異地回頭，隨即微微笑了一下：“沒事，老毛病了。”</br>
香寶忍不住細細地盯著她看，明明面色蒼白，身形瘦削，但眼前這女子卻總有一種說不出的美態。</br>
見香寶一直盯著她看，那女子蒼白的臉頰上不由地染了一絲紅暈。</br>
“咳……你知道前院怎么走嗎？”香寶終于想起來自己還是個迷路的人，忙問道。</br>
“嗯，剛剛身體不適離席，現在我也正要去呢，我們一起吧。”她溫婉地開口，聲音細細柔柔的。</br>
香寶點點頭，伸手扶著她走，連動作都放輕許多，生怕自己一粗魯就傷了她。</br>
“其實我也是第一回來這越王府呢。”她轉頭對著香寶笑了一下，蒼白的面容因她略顯調皮的語調而生動起來，“我不能保證能夠找到路哦。”</br>
“你也是第一次來啊？”</br>
“嗯，是范大哥帶我來的。”她輕輕開口，蒼白的臉色又紅了起來。</br>
范大哥？看她的神情，那范大哥八成是她的心上人吧。</br>
走了一段路，她微微偏過頭看向香寶。</br>
“我叫夷光，你呢？”她開口，依然是怯怯的模樣，可能她生得就是如此模樣，總能讓人不由自主地心生憐意。</br>
“香寶。”香寶笑道。</br>
“糟了！”夷光忽然輕呼出聲。</br>
“怎么？身體又不舒服啦？”香寶忙轉頭扶著她。</br>
“不……不是啦，我是想說……”夷光紅著臉看向香寶，“我也不記得路了……”</br>
見她一臉窘迫的模樣，香寶忍不住輕笑起來。</br>
“沒關系，應該會有人來找我們吧。”香寶扶著她在一旁的亭子里坐下，“我們就在這邊等好了。”</br>
“嗯。”夷光似乎也有些累了，便坐了下來，過了一會兒，她仿佛又怕香寶擔心似的，轉身看向她，“別擔心，范大哥一定會來找我的，他知道我不認識路。”</br>
香寶點頭，陪她坐著安心等人來找，其實不用她說，若是莫離發現她不見了，一定會第一個沖出來找她的。</br>
“香寶，陪我說說話吧，好悶啊。”悶了半晌，夷光終于忍不住開口。</br>
“嗯，你很喜歡那個‘范大哥’吧？”香寶笑道。</br>
夷光又紅了臉，好半晌才低低地應了一聲：“其實我很不安……”</br>
“不安？為什么？”香寶疑惑道。</br>
“范大哥他……”夷光柳眉微蹙，輕輕側了側頭。</br>
正在香寶要追問的時候，夷光忽然眼睛亮了一下，站起身來，柔柔地叫了一聲：“范大哥！”</br>
她的范大哥來找她了？看夷光高興的樣子，香寶不禁順著她的目光緩緩回頭，想看看那范大哥是何等模樣。</br>
看到那個站在陽光中的白衣男子，香寶感覺自己的心都快停止跳動了，時間在一瞬間靜止，周圍的一切都變得靜止。</br>
那是……范蠡？</br>
他緩緩走向她，一樣的眉眼，一樣的神情，一樣寵溺的目光……</br>
他沒有死！她就知道，她就知道，他沒有死！失而復得的巨大狂喜瞬間撲來，幾乎將她淹沒。</br>
他伸出手來，寵溺地微笑：“怎么這樣迷糊，走吧，我帶你回去，君上說想見見你。”</br>
那樣熟悉的聲音，那樣溫和的言語，是他！真的是他！</br>
他真的沒有死！</br>
香寶怔怔地看著他，但還未及答話，便見一雙纖細瘦弱幾乎透明的小手輕輕放入他的手掌之中。</br>
香定愕然回頭，是夷光！</br>
“范大哥。”夷光輕喚，含羞帶怯。</br>
這是什么狀況？香寶腦中忽然一片空白。</br>
“走吧。”范蠡輕輕執起夷光的手便要離開，他甚至都沒有看香寶一眼。</br>
“等一下。”夷光拉住他的手。</br>
“怎么了？”范蠡回頭。</br>
“她是我剛剛認識的朋友，也迷路了。”夷光指了指香寶，抿唇輕笑，“香寶，我們一起走吧。”</br>
“香……寶？”范蠡輕喃著，看向香寶。</br>
香寶看著他的眼睛，急切地想從中找到些什么，可是她在他的眼睛里什么都沒有找到，那里只有全然的陌生！</br>
香寶瞪大眼睛，不自覺地后退一步。</br>
“香寶……香寶！”遠遠地，傳來文種的聲音，他有些急切地走了過來，“香寶，我見到少伯了，可是他……”</br>
在看到相攜而立的范蠡和夷光后，文種的聲音戛然而止，轉而擔憂地看向一臉平靜的香寶。</br>
“哦……”看了看文種，又看了看范蠡，香寶忽然瞇著眼睛笑了起來，“你們又合起來騙我。”</br>
“香寶……”文種皺眉。</br>
“呵呵呵……別玩了啊，再玩我可就生氣了。”香寶低笑。</br>
“香寶，少伯他……”文種張口，急切地要說明些什么。</br>
“還玩！”香寶嘟了嘟嘴。</br>
“你聽我講，少伯他……”</br>
香寶忽然張牙舞爪地撲向文種，用牙咬，用手抓，用腳踢，怎么狠怎么整。</br>
“你又來嚇我！你又來嚇唬我！讓你再嚇我！讓你再嚇我……”香寶一邊撕咬踢打一邊大聲喊叫。</br>
文種一動不動，任由她踢打。</br>
緊緊揪著文種的袖子，香寶扭頭，看向一直站在原地的范蠡：“范蠡……你別嚇我了，好不好？”</br>
“你……是誰？”范蠡皺眉。</br>
香寶抿了抿唇，笑了起來：“我是香寶啊，你的香寶，你答應過會回來娶的香寶。”</br>
一直依偎在范蠡懷中的夷光忽然顫抖起來。</br>
“夷光，你怎么了？”范蠡忙低頭去看。</br>
香寶忽然沖上前，緊緊揪住范蠡的衣袖：“別嚇我，別嚇我了，范蠡……”</br>
“姑娘請自重。”范蠡皺眉。</br>
“你又在嚇我對不對？你又來嚇我……別玩了，拜托你……不要玩了……”香寶搖頭，“你說過的啊，等你凱旋，就會騎著高頭大馬，到留君醉來娶我的，我在留君醉一直等一直等……還生了好大一場病……”</br>
范蠡怔怔地看著眼前濃妝艷抹的古怪女子，明明她的行徑十分奇怪，可是不知道為什么，他竟然狠不下心去甩開她緊緊揪著他衣袖的手。</br>
“我有聽你的話，乖乖在留君醉等你回來哦！”香寶瞇著眼睛笑，“而且……而且我一直都沒有哭鼻子，我知道你一定會回來的，我知道……就像那一天，你躲在院子外面嚇我一樣，我知道你只是在跟我開玩笑，只是在嚇我對不對？對不對？”</br>
“香寶……你怎么……”夷光拉住香寶的手，怯怯地開口。</br>
香寶狠狠甩開，沒有去看夷光，只是看著范蠡，就那樣看著他。</br>
被甩開的夷光一個趔趄，跌坐在地。</br>
“你干什么？”范蠡皺眉，伸手去扶夷光。</br>
香寶一把推開他的手，瞪他：“你不記得我了？為什么？你是范蠡嗎？你是范蠡嗎？！”</br>
范蠡靜靜地看了她一陣：“我是范蠡，可是……我從來都不認識你。”</br>
從來……都不認識她？</br>
香寶呆呆地看著他，半晌，才輕輕開了口：“文大人，你告訴他，我是誰。”（未完待續）</br>