孟佳妮那股撩人的氣焰驟降,  老實地規矩坐回原位，悻悻然地說：“那個你好好開車吧，我不打擾你了。”
    顧清池漫不經心地彎唇,  眼風涼涼飄在她心虛低著的臉上：“怎么回避問題？”
    孟佳妮：“”
    只要保持足夠的沉默,  他就不能拿自己如何。
    秉著這樣的想法,  孟佳妮將沉默貫徹到底，一個勁低著頭盯著自己光著的腳背，仿佛剛剛過去打擾他開車撩人的并不是自己。
    顧清池倒也沒抓著她不放，伸手調低車載音樂后,  重新發動車輛。
    回城的路上孟佳妮都格外老實，沒有再找他搭話,  在副駕上安靜如雞,  不停在想他到底怎么知道關于帖子的事情。
    那日下午。
    顧清池離開食堂后到院長辦公室,  談教完這一學期就離職的事情，院長多番挽留也是無果，最后只能說一句可惜。
    顧清池歉意地微笑,  說：“我家中情況，您也知道。”
    顧清池在家中排行老二，晚輩和朋友們叫他二哥，外面的人叫他二爺,  不過他個人更喜歡別人喊他一聲顧教授和顧老師。
    他志不在從商,  家中事業一直都交由大哥顧笙許在管,  可近年來顧笙許身體狀況急劇惡化,  眼見著平日基本事物都難以操持打理,  顧老爺子只能緊急將他召回,  只給他三個月時間,  剛好夠這學期結束。
    在離開辦公樓的時候,  迎面遇見一個眼熟的英語男老師。男老師熱情同他招呼，他禮貌地頷首回應。
    正準備擦肩而過，男老師卻叫住他，興奮地拿出手機給他看：“想不到顧教授在女學生里也很受歡迎嘛，不止女老師們喜歡你呀。”
    顧清池低眼一看，就看見自己的一張照片，還有醒目的帖子標題。
    ——救命！這男人我愛上了！快幫我撈一撈！！！
    只想一眼，他就知道發帖人是誰，腦中瞬間浮現出食堂中那個小姑娘嫵媚風情的一雙眼。
    男老師熱心地想要翻評論給顧清池看時，帖子顯示加載錯誤，“咦，怎么回事？哦，原來是帖子被刪掉了，有點兒意思。”
    “”
    在隔天的時候，顧清池再次遇到這位英語老師，兩人分別從相鄰的兩個教室出來，一個走前門，一個走后門，便巧合地碰到一起。
    顧清池抬眼便看見另一端門出來的孟佳妮，他問：“張老師，那是你學生？”
    “哪個？”
    顧清池說：“穿黑色裙子，淺棕色頭發那個。”
    張老師告訴他，那個女生叫孟佳妮，學習挺好的，還是系花，聽說在男生圈子里很受歡迎追捧。
    看著的確是很受歡迎的樣子。
    想到這里，顧清池回頭看孟佳妮一眼，發現她已經靠著車窗睡著了，額頭隨著車輛行駛的輕微動蕩，小雞啄米似的一下又一下磕在玻璃上。
    他注意到她額頭左側突出的血包，猶豫兩秒，還是靠邊停了車。
    顧清池伸手掌住她的半邊臉龐，輕輕用力，將她的臉轉了個方向改為面朝自己，再將她的腦袋輕放在椅枕上。
    做完這些，他才收手重新發動車輛。
    又是四十分鐘后，黑色奔馳駛進主城區，孟佳妮還在熟睡中，顧清池不知道她家在哪里，只能將她叫醒問，可連叫幾次發現都沒什么反應。
    顧清池只好挑個可臨時停車的路段，靠邊停了車。
    這已經是他第三次停車。
    “孟佳妮。”他再次嘗試將她叫醒。
    “”
    孟佳妮沒有要醒的跡象，無奈下，顧清池只好伸手輕輕碰碰她的手臂：“孟佳妮，醒醒。”
    孟佳妮輕嚀一聲。
    顧清池收手，耐心等著，孟佳妮艱難地睜眼，覺得眼皮又重又燙，導致她看東西也不太分明，緩上好幾秒，才看清面前顧清池的臉。
    顧清池問：“你家在哪里？”
    孟佳妮覺得周身又冷又熱，頭昏腦漲地，她伸手，輕輕拉住顧清池的袖口，軟軟叫了聲：“顧教授”
    顧清池低眼。
    看見小姑娘蔥白似的手指，也不知出于何種原因，他沒撥開她，只淡淡問：“什么事？”
    孟佳妮將他的袖口捏得更緊一些，撐著頭抬臉看他，虛弱地祈助：“我好難受我有點想吐”
    “想吐？”
    “嗯。”
    顧清池用手往她額頭上一探，摸到是滾燙的，他平靜說：“你發燒了。”
    孟佳妮有些恍惚，類似于醉酒時的狀態，卻還是能準備用目光鎖住他漆黑的眸，“那怎么辦？”
    顧清池：“送你去醫院。”
    一聽到醫院兩個字，孟佳妮本能地就產生排斥感，她從來不去醫院，身體上有什么不舒服都是請的家庭醫生。
    這種排斥源于幼時一次調皮經歷導致的意外。
    她沒有詳說，只搖了搖頭，低聲說：“不去醫院。”
    顧清池微微皺眉：“燒這么厲害不去醫院？”
    無論說什么，孟佳妮都是絕不肯去醫院的，她還是搖頭，固執說：“反正不去，吃點退燒藥就好。”
    顧清池端詳著她的臉，細細觀察，片刻后他問：“你討厭醫院？”
    孟佳妮才說：“很討厭。”
    顧清池便妥協下來，打消送她去醫院的想法，又問：“那你家在哪里？”
    孟佳妮報出地址，顧清池聽后便沉默了。
    孟佳妮抬眼覷著他：“怎么了？”
    顧清池說：“你家離這處還很遠，估計還要一個半小時，你撐得到回家嗎？”
    “不行，我胃里惡心，渾身又冷又熱。”畢竟她身上還穿著濕衣服，她問，“你家離得遠嗎？”
    顧清池：“不遠，只是不太方便。”
    “你家里有人？”
    “不是。”
    “那有什么不方便的？”
    “”
    孟佳妮忍著難受，露出一抹微笑，“我相信顧教授是個正人君子，不會乘人之危對我做些什么。”
    顧清池簡直聽得想發笑：“你想得美。”
    孟佳妮：“”
    看著他欲言又止的表情，孟佳妮倏地輕笑一聲，收回手捂著胸口說：“既然你這么正人君子，那還擔心什么，我難受得很，你快開車吧。”
    語氣里總帶著大小姐般不自知的清傲命令感。
    顧清池凝視她幾秒，嚴肅說：“那你得保證，得老實點。”
    “我長得就老實。”孟佳妮如此說。
    “”
    顧清池沒有和她繼續拌嘴，沉默著發動車輛，也是第三次。他也是沒想到，去趟郊外回來在路邊撿個淋得透濕的女學生上車，中途為她停車三次，最后還要帶她回自己家。
    這下搞得他都有些混淆，也不知道那時候為什么會掉頭回去撿她。
    當車輛開到一處綠蔭緊密相接的道路時，孟佳妮稍微撐著精神，坐起身來朝窗外，帶著些不可置信的口吻：“你住這里面？”
    顧清池淡淡嗯了一聲。
    看到入口處設的兩個保安亭，孟佳妮說：“這里可不住普通人。”
    能住這里面的人，說出去的背景能聽得人二愣二愣的。
    顧清池并不覺得自己有多不普通，在他看來，蕓蕓眾生都是凡人，沒有貴賤之分，他淡淡說：“住哪兒不一樣。”
    “哪兒能一樣？”孟佳妮與他意見相悖，“二十平方的房子和兩百平方的房子住起來就是不一樣，五千的床和五萬的床睡起來更是天壤之別。”
    “”
    顧清池默默聽完，不帶情緒地揶揄一句：“你說得對，孟大小姐。”
    一看就是從小含著金湯匙長大的嬌慣小姑娘。
    孟佳妮聽他喊大小姐總覺得別扭，往常聽別人喊都沒這感覺，她不自在地說：“你叫我名字就行。”他的嗓音清潤好聽，叫她名字時更好聽。
    經保安確認是顧清池開的車后，升上道閘欄桿。
    黑色奧迪緩緩通過。
    一座寬疏闊綽的四合院漸漸出現在視野里，灰墻紅瓦，看著特別氣派。
    孟佳妮不禁說：“顧教授，看不出來你還挺有錢，我還以為”剩下的話她沒說。
    顧清池卻來了興趣：“以為什么？”
    孟佳妮：“在我印象中，老師一半都拿死工資，沒多少錢。”
    顧清池沒應聲。
    “你話好少，跟誰都這樣？”孟佳妮問。
    顧清池把車停進四合院旁邊的車庫里，淡淡嗯了聲，回答她：“跟誰都一樣。”
    一樣話少，一樣的冷漠疏離，從沒有例外。
    孟佳妮若有所思，然后在他摘安全帶時，突然開口：“那我可以和你講很多很多話嗎？”
    顧清池動作一頓。
    很多很多話？
    他抬眼，對上她琥珀色的清亮眼眸，里面蘊著層熱意，本來沒打算搭理的，但是就這樣對視下來，不由讓他輕聲細語耐心問了句：“你想說些什么話？”
    孟佳妮：“我也不知道，但我就想和你說好多好多話，因為——”她稍頓一秒，說：“你看起來很孤獨。”
    “”
    顧清池手指微微一動，摘掉安全帶，他垂下眼瞼，低聲說：“下車吧。”
    孟佳妮回身推開車門，注意到自己光著的雙腳，便不再動，等著顧清池來抱自己，她主動朝靠近的顧清池伸出雙手，簡單說一個字：“抱。”
    考慮到她腳上有傷，顧清池沒有拒絕，上前俯身彎腰摟住她的腰身，一把打橫抱起來。
    孟佳妮順勢摟住他的脖子。
    兩人身體貼在一起，隔著一層濕掉的衣服，感受著對方傳來的熱度，很明顯，顧清池的身體要更熱一些，孟佳妮冷得只剩一點溫熱。
    隔著這么近的距離，加上沒有雨水的沖刷，孟佳妮清晰聞到他身上的男香，一種她從未在別的男人身上聞過的味道，清冽深遠，余香綿綿，令人不禁想到高山云端的雪，和深林中的樹。
    她好奇問：“你身上噴的什么香水？”
    顧清池未答。
    孟佳妮追問：“哪個牌子的？”
    他依舊不理。
    她受不了這種冷落，于是用摟住他脖子的手略一用力，扯得他的臉被迫往下，與她對視上，還是近距離的對視。
    黑眸深邃清寒，像是深夜里一處沒有盡頭的潭。
    他就這么看著她，平靜問：“你干嘛？”
    孟佳妮沒有回避眼神，大方與他對視：“怎么不回答我？”
    顧清池沉默。
    “一個香水牌子有什么不能說的？”孟佳妮說，“我又沒問你家中的事情。”
    顧家的事又怎會容旁人隨意打聽？
    顧清池沒說穿，而是淡淡道：“沒有牌子。”
    孟佳妮：“私人訂制的嗎？”
    顧清池淡淡嗯一聲。
    孟佳妮這才愿意手上松力，顧清池重新抬頭，目視前方，腳步平穩抱著她推開紅色的實木大門，進到四合院內。
    一面紋龍畫鳳的闊氣影壁栩栩如生呈現在眼前。
    顧清池抱著她，冒雨來到中處庭院，孟佳妮在他懷里躲雨，臉貼著在他寬闊胸口，她瞧見路過一處四四方方的一汪荷花池塘，有些高興地問：“里面有魚嗎！”
    顧清池：“有。”
    “我想喂魚！”她一下便來了些精神，她自幼就喜歡魚，父親更是為她的愛好一擲千金，專門花重金定制大型魚缸，造出一間觀賞室，再購進各類昂貴魚類供她賞玩。
    顧清池腳步未停，用一種制止小朋友胡鬧的口吻冷淡說：“下這么大的雨，喂什么魚？”
    孟佳妮：“就想。”
    顧清池沒理會她的無理訴求，快步經過荷花池。
    孟佳妮被他抱著來到客廳，入目全是紅色，這里的家具全是稀有紅木所制，地板也是櫻桃紅的實木，看著樸實，實則價格貴得驚人。
    裝修大體是老中式的風格，中規中矩的，和他這人的氣質很相襯。
    臥室就在一樓，用一條廊道和客廳相連。
    顧清池抱著她經過客廳，孟佳妮余光注意到墻上裱著幾副遒勁有力的毛筆字，寫得相當漂亮，“顧教授，那些字都是你寫的嗎？”
    顧清池嗯了聲。
    她又看到還有兩幅拿出去能賣得起價錢的山水畫，便問：“畫呢，也是嗎？”
    顧清池：“哪兒這么多問題。”
    “你就說是不是嘛。”孟佳妮微微撒嬌，“我不就問問。”
    顧清池說了個是。
    孟佳妮聽后，便忍著頭暈目眩，大肆夸贊：“好厲害啊顧教授，你好優秀！我以后也想找一個會寫毛筆字的男朋友！”
    她深諳和男人的相處之道，很清楚男人這種生物不管普不普通都很自信，需要女人的崇拜，也很享受女人的夸贊。
    可顧清池和她遇到的那些男人似乎不同，他聽著臉上也沒什么表情，像是完全沒聽見似的。
    孟佳妮：“”想拿下他真挺難的。
    她沉默了。
    來到一個臥室里，顧清池摸著黑將她放到沙發上，在他將要抽身時，孟佳妮卻沒松開摟住他脖子的手，依舊吊著他。
    顧清池下意識地握住她的一只手腕，聲線平穩：“可以放開了。”
    “不放。”
    “？”
    顧清池維持彎腰的姿勢，停在她面前，也看不清她的臉，但他知道，她現在眼里多半帶著些皎潔的笑意。
    他想拉開她的手，卻發現她摟他摟得極緊。
    黑暗里，孟佳妮的聲音更顯嫵魅，懶洋洋用格外勾人的語調：“顧教授，你喜歡什么樣的女孩子？”
    在這樣的私人暗調環境里，孤男寡女，繾綣得不行。
    可顧清池畢竟是顧清池，他不是愣頭青小子，也抵擋過數不勝數的誘惑，不會被一個大一的小姑娘三兩句話就套住。
    他笑了下，帶著點惡劣的玩笑口吻：“不該帶你回家。”
    “什么？”
    “早知道你這么能折騰，”顧清池的熱息拂在臉畔，癢癢的，“我就該把你扔在路上，才不管你的死活。”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