隨著鐘表指針一點一點的跑動,貓妖靈符打著哈欠離開后,小酒館空蕩了起來,許目成刷洗著最后一批酒杯,心想注意事項里的動物與植物她都見到了,那“有點透明的人”又是什么東西呢?
她看了眼表,還有幾分鐘到十一點半,她馬上就要下班了,但實際上從十一點不到開始,小酒館客人就走空了,溫瀾生也上二樓不知道做些什么去了,如果不是她磨磨蹭蹭,與父親通了一次電話,半個小時之前她就該洗完那幾只杯子了。
此時門口的風鈴忽然響了起來,聲音不似許目成之前聽到的那般清脆悅耳,而是低沉而狹促,像是兩個實心鐵球碰撞一般。
既然風鈴響了,那么進來的客人是人。
“你好。”許目成聞聲抬起頭,匆匆擦了擦手,招呼新來的客人。
許目成好奇注視著新來的客人,客人盤著頭發(fā),額前散著幾縷劉海,劉海下是若隱若現(xiàn)的細烏眉與一雙似花似霧的靈動眼睛,令許目成感到好奇的是,不知為何客人的衣著打扮相當復(fù)古,就好似電視劇里的民國時期一樣。
許目成想起溫瀾生上樓前叮囑她如果有客人來了,要喊他下來,她扭頭盯著旋梯,頓了幾秒,一瞬間拿不準該用什么稱呼溫瀾生。
溫先生?溫老師?溫老板?感覺那個喊出口都有點異樣,好在溫瀾生的身影及時出現(xiàn)在了旋梯之上,解決了許目成的難題。
新來的客人走到吧臺前,端莊坐下,沖著許目成溫婉一笑,沒說什么,靜靜等待著溫瀾生從旋梯上走下。
在吧臺燈光的映照下,客人臉色慘白,以至于唇上涂的淡色口紅也有些刺眼,若非那幾乎蒼白得有些透明的臉色太差,憑那一雙韻味悠長的美目,長相必然算得上是一位古典佳人。
或許是夜深加上空調(diào)一直開著的緣故,許目成忽然感到了幾絲涼意,這幾絲涼意像小蛇一樣,一點一點爬動著,溜過脊椎,繞過脖頸,滑過胸腔,又從指尖向內(nèi)里滲去。
溫瀾生沖著客人點點頭,看樣子是老相識了。
他輕聲問道:“還是過去那幾樣?”
“嗯。”客人應(yīng)了一聲。
溫瀾生轉(zhuǎn)身從壁櫥中取了好幾樣酒,又找了數(shù)樣草藥,將草藥倒入了一個明顯有著灼燒痕跡的銅盆中,灑上了種種酒水,最后劃了一根火柴,霎時銅盆中火光滔天。
許目成呆呆看著,不清楚這是在做什么。
溫瀾生又從抽屜中摸出一張淺黃色的紙與筆墨,揉了揉毛筆筆尖,蘸上墨,飄逸的寫了幾個字。許目成認出那幾個繁體文字,好像是個名字——“戴維蘭”。
溫瀾生將黃紙也丟進銅盆中,火舌迅速舔舐了那張薄紙,在空氣中散發(fā)出一種迷離的香氣。
客人站起來,笑了一下,忽然出聲問道:“靈符來過嗎?”
溫瀾生答道:“剛走不久。”
客人似乎有些失望,沖溫瀾生點點頭,起身離開了。
風鈴發(fā)出幾聲沉悶的響聲,客人踏出小酒館門檻的剎那,身形全然消失在夜色中,就好像被橡皮擦掉了一樣。
“啊?”許目成吃了一驚,“她,她怎么啦?”
溫瀾生咳嗽了幾聲,將銅盆中的灰燼清理干凈,微微笑著說:“還記得那個注意事項里‘有點透明感覺的人’嗎?”
許目成點頭,剛剛的女郎確實有一點微微的透明感,因為有點過于慘白:“所以呢?”
“所以她不是‘人’。”
“可是風鈴響了呀。”
“嗯,準確的說她不屬于活人。”
溫瀾生說得云淡風輕,許目成卻感到一陣惡寒鉆進了五臟六腑,顫聲道:“鬼?”
“對呀,這個很好辨認的,他們只有十一點之后才會來這兒,通常他們出現(xiàn)的時候寒氣會很重。”
“別這樣……大晚上怪嚇人的……”許目成望了一眼黑峻峻的窗外虛弱道。
“所以說如果有人來你要喊我呀,”溫瀾生溫和道,“不過多見幾次就不會覺得害怕了。”
“可以按靈符的話來理解,鬼和貓沒有區(qū)別。”溫瀾生又補充了一句,忍不住笑了一下。
“好吧……”許目成微感無力,“那我有個問題,我該怎么稱呼你?呃……稱呼您……”
“這個倒也不必先生老板之類的稱呼,直接叫名字就好了,或者隨你便,只要我能明白叫得是我就行。”溫瀾生遲疑了一下,看著被嚇到臉色發(fā)黃依然沒回過勁兒來的小姑娘問道,“話說,你知道我叫什么嗎?”
“知道的,‘溫瀾生’對嗎?當時簽合同的時候我看到的,”許目成念道,“溫瀾潮生’,很有意韻的名字呢。”
溫瀾生有些驚訝姑娘猜出了他的名字來源,神色微微僵住,輕輕應(yīng)了一聲:“嗯。”
許目成將最后兩只酒杯收好,溫瀾生鎖好門,碧眼的貓妖藏于暗夜,徘徊的鬼魂隱下幽怨的唱詞,寂寥的星光閃爍,夜晚歸于安靜。
但許目成睡得不安寧。
她醒得異常的早,她拿起手機瞄了一眼,驚訝于時間之早,外邊天還沒亮呢,接著就被小腹一陣刺痛吸引了注意,說不上多難受,但是緊一陣松一陣的刺痛,還伴隨這一種涼颼颼的感覺,好像沒從昨晚的涼意中回過神來一般。許目成忍了一陣,將被子外邊的手腳藏進被窩,蜷縮成一個暖和的姿勢,又借著困意繼續(xù)睡了過去。
但之后小腹的刺痛愈演愈烈,從剛開始小針扎刺的感覺到錘子敲打,最后變成了小刀剮蹭,天蒙蒙亮?xí)r許目成再如何犯困也睡不著了,難耐地在床上翻來覆去,她想不通是怎么回事,往日嘴饞吃幾根冰棍都沒什么問題,更何況昨天還是秉持著養(yǎng)生的原則老老實實喝的溫水。
痛感越發(fā)尖銳起來,許目成躺不住了,咬著嘴唇起床翻找她的小藥箱,感冒藥消炎藥有好幾盒,都是她出門前父親替她裝上的,治嗓子醫(yī)喉嚨的,醫(yī)消化不良腸胃不適,解決過敏蚊蟲叮咬的也都有,不過這些藥很少有機會能夠大顯身手,往往在盒子里待到過期,被后來的新藥片取代。許目成扒拉小藥箱,一件一件看去,終于在底部找到了原本她一年半載都不會用上的止痛藥,和著水吞了一片,重新倒在床上,靜靜等待著藥效發(fā)作。
然而好像沒有太多作用。
溫瀾生見到許目成時已是中午,許目成披著薄外套,微微弓著腰,一臉菜色,眼眶發(fā)青,鼻尖上綴著幾滴凝固的冷汗。
“你怎么啦?”溫瀾生放下手中的熱茶。
“肚子疼。”許目成沙啞嘟囔著,拉開椅子,緩緩坐下,小腹一陣銳痛襲來,她下意識縮了縮身子。
“哪里痛?右側(cè)還是左側(cè)?上腹,下腹?”溫瀾生關(guān)切問。
許目成看著溫瀾生自己就好像風一吹就會散的樣子還關(guān)心自己,又想到自己現(xiàn)在臉色也好不到那里去,兩個病懨懨的人隔桌相望,這場景讓她有點想笑,但是小腹一陣急促的疼痛讓她將要浮現(xiàn)的笑容僵硬地消失了。
“不是……”許目成從牙縫里擠出一點聲音,不太好意思嘟囔道,“就是肚子疼啦……”
“咳,”溫瀾生輕輕咳了一聲,“唔,是不是每個月都會疼?”
“那個……沒有啦,平常,平常不會痛……”許目成趴在桌子上小聲道,“這次就很奇怪……”
“啊……知道了,”溫瀾生若有所思,歉然道,“你稍等一下。”
許目成不清楚溫瀾生突然道歉做什么,也不清楚要等什么,一陣劇痛讓她眼冒金星,當她回過神來時溫瀾生拎著一瓶酒上樓。
“鬼魂陰氣重,濕寒入體,好像對女孩們不太友好,平日與鬼魂打交道都不會有事,唯有月事那幾天,陽氣弱,容易受寒氣影響,這是我疏忽了,忘記提醒你了。”溫瀾生緩緩倒了一杯酒,推到許目成面前,“喝掉再休息一下就會好了。”
酒是溫熱的,微微有些嗆人,酒杯里飄著一朵橙色的小花,散發(fā)著幾分暖熙的感覺。
“小花最好也要吃掉。”溫瀾生道。
許目成小口啜著酒,乖乖把橙色小花吞了下去,一股子甜到發(fā)苦的膩人味道,許目成癟了癟嘴道:“糖放得太多了……”
“沒有放糖,品藻花本來就是這種味道,通常味道越甜,品質(zhì)越佳。”
“品藻?”許目成捂著肚子嘟嘟囔囔,“又是一種聞所未聞的玩意兒。”
“那是一種草藥,通常長在溪水里。”溫瀾生解釋道,“有鎮(zhèn)痛安眠血液調(diào)和等作用。”
許目成似聽非聽的,想起一個問題:“你說,我們這兒到底是小酒館,還是小藥館哇,好像大家都是來找你尋醫(yī)問藥,你這兒也有各種奇怪的藥草……”
溫瀾生笑道:“可能都是吧。”
“那就是藥酒館。”許目成一笑,然而小腹傳來的痛感讓笑容很快從臉上消失了,轉(zhuǎn)而變成了一聲悶哼。
溫瀾生輕輕嘆了口氣,垂下眼簾,似有幾分自責之意。
“放心啦,也不算很痛,頂多就是有點很痛而已。”許目成沖他眨了眨眼,笑了一下以示安慰,然而這個笑在疼痛中有點像齜牙咧嘴。
溫瀾生搖了搖頭,也不知是為了些什么。
許目成吃了點東西,然后按照溫瀾生所說的上樓休息,扒著扶手,腳步虛軟地踏上旋梯,搖搖晃晃,然后被一雙纖細的手扶了一下。
許目成嚇了一跳,忙道:“啊,不用,不用,我還能走路,能走路的,沒那么嚴重。”
溫瀾生便也真的松開了手,只是叮囑道:“好好在床上躺著,睡一覺大概就好了。”
“好的。”許目成乖乖道。
緩緩挪到床上,她感到胃里暖融融的,仿佛有一團小火苗在烘烤著五臟六腑,驅(qū)趕著身上的涼意,她猜測是剛剛那杯藥酒的功效,慢慢的眼皮也漸漸地打起架來,困意漸漸蓋住了小腹處的疼痛,許目成帶著一通胡思亂想陷入了朦朧睡鄉(xiāng)。