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八十章傳位
    康熙十一年確實是個嚴(yán)寒多雪的年份兒，從過了十月節(jié)，這大雪就未曾停過，北風(fēng)卷著大片大片的雪團，沒完沒了地落著，屋外滴水成冰，冷得出奇，老百姓們一入了冬，就能不出門便不出門，就連那些做小買賣的，這些日也變懶了，輕易不肯出攤，整個京城仿佛失去了往日的繁華，大街上清靜得異常。
    最近數(shù)日，內(nèi)廷里終于有了確切的消息傳出來，圣躬違和，十多名太醫(yī)已經(jīng)在暢春園的澹寧居守了三天三夜。朝廷堂官們皆蠢蠢欲驚，不知所然。許多自視耳目靈通者，更是加快了打探最新消息的速度，暢春園外幾乎每日都人頭涌動，來來往往的官吏片刻也不停息，京城的幾位皇也被叫到暢春園里侍疾，說是侍疾，實際上卻幾乎都被軟禁，每個人身邊都跟著一隊大內(nèi)侍衛(wèi)，當(dāng)然，這也可以是保護了起來。
    這日，康熙的氣色稍微好了些，被內(nèi)侍扶著坐起來，靠在大迎枕上勉強喝下半碗清粥，又被喂下一碗熱乎乎、溫和驅(qū)寒的湯藥，乃是由眾御醫(yī)會商開好的方。
    喝了藥，康熙又迷迷糊糊地睡去，睡得很沉，就連北風(fēng)刮得窗戶砰砰作響，也不曾影響到他，只是御醫(yī)們對萬歲爺?shù)臓顩r都心里有數(shù)，連這難得的好眠，也把整個太醫(yī)院的御醫(yī)全嚇得心神不寧……
    張廷玉輕手輕腳地把被風(fēng)吹開的窗重新關(guān)上固定好，活動了下手腳，便又重新跪坐在小幾前，折零落地在他身旁鋪了一地，此時的張大學(xué)士，也是熬得面容憔悴，身干瘦，眼圈烏黑，早就失去了以往的平和雍容。
    睡了有個把時辰，康熙忽然驚醒，猛地開眼，半撐起身，抬頭望著窗外的雪花，沉吟良久，眸里隱約帶著一點兒惶然，又似乎空曠得什么都沒有，壓抑不住地咳嗽了一聲，細(xì)微地自嘲地勾起唇角道：“這么大的雪……莫不是老天爺給朕送行……”
    張廷玉正看幾個外省大員遞進來的折，沒聽清楚康熙的自語，要是他聽清楚了，說不定會嚇得腿腳發(fā)軟，“主，您醒了，可有什么吩咐？”
    康熙愣了愣，目光落到張廷玉身上，然后四顧，“咦，明德呢？明德怎么不在……是了，是了，他也病了，這種時候，他哪能不病……”
    張廷玉低著頭，一句話都不敢說，好在康熙再沒有多言，只是低聲道：“衡臣，今年雪大，百姓的日肯定不好過，快過年了，過年應(yīng)該喜慶些，總不能吃不飽肚，叫戶部……叫四阿哥給順天府發(fā)糧，周濟貧寒人家，四阿哥做事，朕放心。”
    康熙說一句，張廷玉便應(yīng)一句，不一會兒，康熙交代完幾件急務(wù)，又道：“讓隆科多來一趟。”
    張廷玉身一僵，人卻沒有半分遲疑，立時便出去傳旨了。
    “等一等……叫胤禛……不，你先去吧。”
    “嗻。”
    今日是個大陰天，灰黃黃的浮云遮天蔽日，暗沉沉的一片，擾得人心煩意亂，冷颼颼的北風(fēng)越刮越大，掃到面上一陣刀削般的生疼，張廷玉跺了跺腳，裹緊身上石青色的厚重披風(fēng)，想起剛才萬歲爺?shù)拿嫔睦镆魂嚢l(fā)緊，腳下卻絲毫不敢停，親自乘了轎去傳話。
    隆科多來的時候，天色已經(jīng)發(fā)暗了，他一進了澹寧居，先定了定神，見澹寧居外的常青藤還是老樣，只是因為大雪而鍍了一層銀霜，天空還是陰沉沉的，不過，這里的氣氛到并不算多么緊張，他松了松衣領(lǐng)，略一握拳，穩(wěn)穩(wěn)當(dāng)當(dāng)?shù)嘏e著步進了內(nèi)殿。
    大門緊閉，除了張廷玉之外，連內(nèi)侍們都被趕了出來。
    隆科多和萬歲爺密談了什么，大家都不知道，只是從那一日開始，一直到十一月，隆科多就沒離開暢春園半步。
    接下來的幾日，內(nèi)廷的旨意三天一發(fā)，萬歲爺?shù)木袼坪醪徊睿绿幚淼秒m然不快，到也不是完全不曾處理，就在皇阿哥們暗自松了口氣，覺得這一年應(yīng)該能過去的時候，康熙忽然傳旨，要所有的阿哥們?nèi)ヒ婑{……
    昏暗的天色下，澹寧居外的風(fēng)一陣陣地刮著，幾位阿哥都靜靜地立在殿外，整個澹寧居鴉雀無聲，幽靜異常，八阿哥胤禩懷里抱著暖爐，身上罩著大氅，臉色蒼白，顯然身不大好，大病未愈的樣，不過，他的神色到還平靜，阿哥有些緊張，眼神晦暗，不知道正想什么，十阿哥還是一副莽莽撞撞，懵懵懂懂的模樣。
    歐陽直著身立在風(fēng)雪，雪花在他身前打了個轉(zhuǎn)兒，卻是紋絲沒有落在他的肩頭，十七阿哥站在后面見了，心里一動，不覺眨了眨眼睛，心道：莫非四哥真是天命之君，連老天都給他讓路呢……這個念頭剛一過，十七就暗自呸了自己一下，覺得腦真是糊涂了。趕緊低下頭，老老實實地看著自己的腳尖發(fā)呆。
    現(xiàn)在雍親王胤禛代君祀過天，已經(jīng)幾乎可以看作是被康熙選定的繼承人了，幾個阿哥看他的眼神都很不對，尤其是十四阿哥，瞧著他的目光幾乎可以稱為惡毒，可他依舊不驕不躁，臉上毫無表情，只稍稍帶了幾分焦慮。
    十四阿哥其實這段時間一直被軟禁在貝勒府，連大門都很難出去，直到萬歲爺下旨讓諸位阿哥進宮侍疾，這才被放了出來，但他的心里還是存著想頭，畢竟，康熙雖說是斥責(zé)，雖說是軟禁，但也可能這是萬歲爺保護新君的手段，自己還是有機會的，越想，他就越覺得自己一定就是那個馬上要坐上龍椅的人了，畢竟，他年輕力壯，又向來得皇阿瑪?shù)膶檺邸?br/>     胤禎勉強壓下心底的不安，不讓自己去想四阿哥的祀天，到底代表什么，也不去想為什么皇阿瑪要召見隆科多，只是強壓下心底的激動……
    就在幾位阿哥都被風(fēng)雪吹得身體開始又冷又僵硬的時候，張廷玉忽然腳步匆匆地出來，一只腳剛落下臺階，口已道：“萬歲爺有旨——著眾位阿哥覲見。”
    內(nèi)殿
    四個暖爐燒得旺盛，屋里溫暖如春，阿哥們才進來，額頭上就滲出了汗水，康熙靠在炕上，神色看起來還好，臉色也稍顯紅潤，精神頭也不錯。
    阿哥們一看，心里卻都咯噔了一聲，俱都跪下給請了安，康熙叫起，把手遞給胤禛，道：“老四，你過來。”
    胤禛應(yīng)了一聲，伸手扶住康熙的手，由著他牽引，坐在炕沿上，阿哥臉色瞬間大變，剛想說什么，只一抬頭，見胤禩臉色半點不變，到底是壓住了，閉緊了嘴一語不發(fā)，其他的阿哥早有心理準(zhǔn)備了，到也不是不能接受，只有十四臉色登時鐵青，一口牙齒咬得咯吱作響。
    康熙卻沒看他，只對立在床前，一人捧著一份明黃詔書的隆科多和張廷玉道：“大家都到齊了，你們宣旨吧。”
    “嗻。”張廷玉恭恭敬敬地展開圣旨，聲音朗朗地開始宣讀，他手里這份詔書極長，光是讀，就讀了小半個時辰，幾乎把康熙的一生都說盡了，阿哥們跪在下面聽著，康熙卻是拉著胤禛的手，目光遠(yuǎn)，落于窗外，一言不發(fā)。
    等張廷玉的詔書終于念完，眾位阿哥才長長地出了口氣，這口氣還沒出完，頓時就見隆科多打開了圣旨：“奉天承運，皇帝制曰：皇四胤禛，人品貴重，深肖朕躬，必能克承大統(tǒng)，著繼朕登基，即皇帝位……”
    這一份圣旨比前一份短了不知道多少，可引起的轟動卻比上一份兒大得太多了，此圣旨一出，宛如霹靂，眾位皇俱都呆愣。
    過了好半天，到康熙虎目大睜，冷冷地掃視過來，十三阿哥才帶頭叩頭行禮：“兒臣領(lǐng)旨——”
    其他皇們也都反應(yīng)過來，別管心甘情愿的，還是被逼無奈的，康熙這會兒尚有精神，縱然衰老，龍威猶在，他們到底不敢鬧事，全都領(lǐng)了旨，獨獨十四阿哥胤禎，臉上已經(jīng)毫無血色，他愣愣地站起來，抬頭直視萬歲爺龍顏：“皇阿瑪，兒臣不服……”
    “你說什么？”
    “兒臣不服，兒臣就是不服”
    哐當(dāng)——
    康熙抓起一只茶盞，沖著十四就扔了過去，十四愣愣地，根本不知道躲避，茶盞一下砸在他的額頭上，康熙雖然病重，但盛怒之下的這一擊，還是把十四砸得頭破血流。
    十四低下頭，看了一眼被茶水澆濕的衣襟，嘴里卻兀自呢喃不止：“兒臣不服，我不服……他有哪一點比得上我，偽君，他根本是個偽君，除了板著臉教訓(xùn)人，他還會什么”
    “放肆。”
    康熙瞪大了眼，怒喝：“你個不忠不孝的東西……”他大約沒想到，居然真的有人敢違逆他的命令，一時間氣得渾身發(fā)抖，他身本就已經(jīng)空了，這會兒只是硬撐著一口氣，此時被氣得眼前一黑，身體一軟，頓時倒下。
    胤禛一伸手，撐住康熙的身，感覺到他的體溫猶在，這才出了口氣，轉(zhuǎn)頭冷冷地道：“還有會喘氣的嗎？還不把十四阿哥帶下去清醒清醒，他魔怔了。”
    等到似乎也驚嚇不輕的十四，失魂落魄地讓幾個內(nèi)侍小心翼翼地請出殿門，其他的阿哥們仿佛才緩過勁兒，全都站了起來，擁擠到床前，殿內(nèi)一陣大亂，歐陽心里嘆了口氣，依舊極為鎮(zhèn)定地冷道：“皇阿瑪只是昏睡了，沒有大礙，咱們不要打擾皇阿瑪休息，讓太醫(yī)進來看看吧。”。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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