在經過兩個月的休整與訓練后，蒙古軍勢重振，營地也恢復了在不兒罕山麓時的繁榮景象。能在短期內發生如此天翻地覆的變化，哈桑等三名回鶻商人在其中居功至偉。在他們的熱情延攬下，來自草原各處的商人們云集于此，將精良的武器、鎧甲、金鐵、財貨源源不斷得輸送至鐵木真的陣營。如今，兵已精強，馬已肥壯，與汪罕決戰的時刻已經迫近！就連那不分白晝與黑夜都嗚嗚鳴響的風聲中，都帶著戰爭的氣息。</br></br>鐵木真也一直在考慮著與汪罕決戰的問題。憑目前的實力，即使是采取最為簡單的正攻戰法，憑借硬打硬拼，也是勝券在握。然則，如今之鐵木真已充分理解了戰場計略的重要性，如何以詭異的奇略達到戰而勝之的目的，才是他目前最為關注的重點所在。不過汪罕這只老禿鷲終究非昆桑之流，要想使他上當，絕非一件輕而易舉的事情。幾天以來，他孤坐帳中，冥思苦想著，幾十條計策想下來，都沒有任何一條有五成以上的成功之可能。</br></br>這天，合撒兒忽然來到鐵木真面前，向他匯報了一件事情：汪罕派人來與自己密談，以落入其手中的妻子兒女相要挾，讓他脫離蒙古，投效自己。聞聽此言，鐵木真的眼前倏然一亮，一個大膽的計劃已經在他的腦海中漸漸現出了端倪。</br></br>對于這種神情，合撒兒是相當熟悉的。他立刻閉口不言，靜靜地站在一旁，屏息凝神注視著兄長的臉色。他知道，每當兄長露出這種姿態的時候，就會有一個重大的決定即將形成。時間一分一秒的從沉默的二人身邊悄然溜走，合撒兒連眼珠都不肯有片刻地轉動，直到鐵木真猛然站起身來，仰天長笑道：</br></br>“太好了！這一計看汪罕還能不能躲過！”</br></br>看著面露喜色的合撒兒，鐵木真將剛剛謀劃而成的奇襲汪罕的計策娓娓道來：</br></br>“合撒兒，我要你答應他們，然后立刻前往汪罕軍前投誠。”</br></br>“兄長！你這是什么意思，莫非你當我是札木合那樣的小人嗎？”</br></br>合撒兒的臉色立變，有生以來第一次在兄長的面前表現出憤怒的神情。</br></br>“我的手足，我怎會懷疑你！”鐵木真將自己的雙手按在合撒兒的肩頭上，似乎在試圖平息他的憤怒，“我要你去向汪罕詐降，騙他放松警惕，然后我們的軍馬便可裝作是你的詐降部隊突襲他的營地，一舉擊敗克烈亦惕，活捉這只老禿鷲！”</br></br>聽到兄長說出了計策原委，合撒兒的臉上這才露出釋然的表情道：</br></br>“放心吧，兄汗！剩下的事情就交給我來做，定叫汪罕老賊著咱們的道！”</br></br>鐵木真當即召集眾將入帳議事，命箭筒士在自己的帳幕四周嚴密警戒，以防走露消息。當他向眾將講明自己的作戰立案后，大家略一思索后都同時任為此計甚妙，可以實行。于是，鐵木真立刻開始布署作戰方略。做為欺敵主力的合撒兒率先被安排去行事。他派出兩個口才膽略具佳的人——兀烈亦惕部人合里兀答兒和兀哈良部人察忽兒罕二人為密使，向汪罕陳述自己的回復：</br></br>“汪罕我父，因我妻女在你手中，我兄鐵木真已對我生出疑慮之心。我向他表白，他不回答；我向他哀求，他不理睬。我要求見他，卻看不到他的蹤影；我想追上他，卻找不到路上的馬跡。如今的我如同臥于曠野之上，抬首只見星空寂寥，千般言詞無人愿聽。雖然我相信汗父不會虧待你那卑微的兒媳與孫兒，但心中怎能不牽掛。倘得父汗賜予希望與保證，我愿帶領部眾去依附于你的帳前。”</br></br>合撒兒又囑咐二人，得到回音后立即返回，鐵木真軍將秘密開進到克魯漣河下游的阿兒合勒茍吉（1）列陣，等待密使返回。二密使領命后于大軍起程前幾天出發，晝夜兼程，順利來到汪罕處，將合撒兒的話語當面向汪罕轉達。</br></br>汪罕終究要為他的貪婪與偏見付出代價，顯然對合撒兒的降意深信不疑。在他看來：任何人的心中都不會存在“忠貞”二字，永遠是因利而聚，因利而散，匍匐于強者的馬前，臣服于一已之私欲。</br></br>他命二名秘使傳話給合撒兒：</br></br>“回去告訴合撒兒，說我將象歡迎自己遠游的兒子歸來般歡迎他。請他打消一切故慮，今后我們就是一家人。我將在自己的金帳內為他盛排筵宴，接風洗塵。”</br></br>說罷，他命人取過一只牛角，用小刀割破自己的一根中指，滴了一些血在里面，這樣合撒兒可以將血混入酒中飲下，做為立誓的信物——可是，他忘記了，就在不久前，他也同樣以這種方式來與鐵木真立約，如此輕率的血誓，誰會再相信？</br></br>汪罕將承血的牛角交予親信亦禿兒堅，派他做為立約特使，持此盟物隨同合里兀答兒以及察兀兒罕二人前往合撒兒處。三人離開黑林，向預定的阿兒合勒茍吉方向進發。一路無事，然則在將要接近蒙古軍營時，亦禿兒堅抬頭遙望前方，卻看出了一些問題。</br></br>“這部隊看上去也太多了吧？至少是有幾萬人啊。合撒兒這樣的叛逃之身，即使可以帶出一些兵馬來，也不可能達到如此眾多的人數。這哪里是投降的殘部，分明是一支足以吞滅克烈亦惕的侵攻大軍啊。不好，恐怕是中計了！得想個辦法擺脫這兩個蒙古人，逃回去向汪罕報信。”</br></br>心念電轉之間，他忽然停下馬，向同行的二人道：</br></br>“好象有石子嵌入了我的馬蹄，你們先行，待我將馬收拾好就來追你們。”</br></br>合里兀答兒和察兀兒罕二人自然不傻，他們也看到了自軍的部隊，情知被亦禿兒堅看出了破綻。當下也不再多說廢話，合里兀答兒圈轉馬頭劫住他的退路，察兀兒罕從正面逼過來，二人以巧妙的方式將亦禿兒堅包夾了起來。亦禿兒堅見騙不過對方，只得拔刀相拼，以期奪路而逃。三人你來我往地對戰了幾合后，合里兀答兒猛地揮刀格開亦禿兒堅的劈砍，卻不肯后退，反而雙腳摘出馬鐙，糅身向前飛撲，摟住亦禿兒堅的頭頸奮力一扯，二人登時齊齊從馬背上滾落在地，扭打撕扯作一團。一旁的察兀兒罕也不怠慢，飛身下馬，上前相助。不久，二人就齊心合力地制服了亦禿兒堅，將他捆綁起來，押在馬上來見鐵木真。鐵木真看了一眼俘虜，示意交予合撒兒處置。合撒兒也不多言，手起刀落斬便斬下了亦禿兒堅的首級。</br></br>鐵木真這邊正與兩名秘史交談，從他們口中得知了汪罕營地的確切位置和最新動向，判斷克烈亦惕此時確乎毫無防備，回頭對合撒兒道：</br></br>“汪罕他們正在歡欣鼓舞得準備酒宴歡迎你呢，咱們去給他添些熱鬧吧。”</br></br>此言一出，眾將一齊縱聲大笑起來。笑聲一止，鐵木真立刻下令全軍出擊。士兵們武器、糧食、裝備齊全，人噙枚，馬摘鈴，數萬騎兵分做幾十路兼夜疾行，直搗黑林。剎那之間，草原上如同撒下了一張鋪天蓋地的黑色巨網，懵然無知的克烈亦惕部則完全變成一條難以逃脫的魚兒。這場四面張羅，一擊必殺的合圍之戰，將在一個充滿清冷空氣的凌晨正式打響！</br></br>※※※※※※※※※</br></br>黑林的清晨，夜霧漸漸自林間散去的時候，克烈亦惕的部民們正欲踏著微熹的晨光按步就般地開始一天的勞作。然而，初出帳幕的他們立刻發現了四周的異樣：樹林在一夜之間突然茂密起來了。隨即，他們發現那些黑色的影子并非樹木，而是無以數計、殺氣騰騰的軍隊！</br></br>“哪里來的這么多兵馬？”</br></br>在那一瞬間，包圍網中的人們都驚呆了。</br></br>“是蒙古人！是鐵木真的蒙古人啊！我們被包圍啦！”</br></br>一個眼尖的婦女看清了飄揚于薄霧中的九尾白旄大纛，立時用尖細的嗓音驚惶得呼叫起來。可惜，他們發現得太晚了，完全不足以改變他們注定的命運。</br></br>就在女子的驚呼聲響起的同時，蒙古軍射出的第一輪箭簇已經化作一場烈風急雨，自半空落入猶自發呆的人群之中。死亡的恐懼立刻喚醒了眾人的求生本能，人群如同炸了窩的馬蜂般亂作一團。紛亂的意識破壞了所有人的方向感與決斷力。有的打算逃回帳幕躲藏，有的意欲騎上馬匹逃生，還有些勇敢者試圖尋找武器抵抗。然則，這種毫無組織的個人行為，非但無助于挽救自身乃至整體的命運，反而在盲目的互相擁擠踩踏之下造成了更大的傷亡。更為可悲的是，居然沒有誰在此時想到向汪罕通報敵情。本已無多的時間就這樣被耽誤了下來，無形中為汪罕的悲劇披上了一層更為晦暗的幃幕。</br></br>直到蒙古軍三輪射擊過后開始沖鋒的時候，克烈亦惕人的營地中依舊亂做一團。這情景落在居高觀戰的鐵木真眼中，令他于感慨中復有幾分詫異。</br></br>當年，自己還是一個草原上的窮小子的時候，帶著孛兒帖的黑貂襖子來黑林求援時所看到的克烈亦惕人可不是今天這個樣子。也許那個時候，他們的生活不如今天富足，但是每個人的臉上都帶一副沉著嚴峻的表情，有條不紊得默默得做著各自的營生。如果那個時候出兵黑林的話，此時應該完全是另外一種情景了吧。這個世界上沒有哪個人不想富足，但是富足之后，人就會產生一些難以想象的變化，會有私心雜念；會有膽怯懦弱；更會有遲鈍猶豫。因為顧及更多屬于自己的東西，對突然加諸己身的外來打擊無法抵抗。如果是這樣，那么富足究竟是一件好事還是壞事？自己長久以來不正是為了讓蒙古人過上富足的生活而不懈奮斗嗎？當自己獲得一定的成功后，對于蒙古人究竟是一件好事，還是一件壞事呢？假如有朝一日，蒙古蒼狼的腳爪被拴上了這種鎖鏈，他們還能如當初那樣奔走如風，侵略如火嗎？</br></br>這樣的念頭也僅僅是在他的腦際略為留駐，隨即就一閃而過，讓位于這場實實在在發生在眼前的殊死決戰。在這場決定兩個民族興衰存亡的大決戰中，任何一絲半毫的分神都可能釀成不可估量的惡果。</br></br>蒙古軍的突擊以兀魯兀惕與忙忽惕二族率先發起沖鋒開始。忽亦來死后，鐵木真認命主兒扯歹代理了他的指揮權。基于兩族之間長久以來建立的友好關系，他的權威得到了忙忽惕一族的認同。在他的帶領下，這兩支配合默契的部隊如同兩只啃食向汪罕心臟的大蛇般牢牢得咬住了克烈亦惕的肉，狠狠得吸食著他們的血，緊緊得絞纏著他們的咽喉！這已經不是在作戰，而是單方面的屠殺。主兒扯歹手舞在開戰前夜已經被部下磨得雪亮飛快的大刀，宛如削瓜切菜般切割著他所能及的任何生命。在他砍掉第一個敵人頭顱時，口中喊著自己的名字，而第二個人被劈為兩段的時候，又高呼著亡故的戰友忽必來的名字。他身旁的護衛們知道，這一個敵人是他替忽必來殺的。他一個人在完成著兩個人的戰爭。對他來說，忽必來永遠不會死亡，永遠活在自己的心中，燃燒著他那顆吞噬克烈亦惕的狼之心！</br></br>“兀魯兀惕來了，忙忽惕也來了，他們會生吞我們啊。”</br></br>看到黑旗與花旗的克烈亦惕人無不驚惶失措，紅柳林前的惡戰使這兩支戰神后裔的恐怖戰績化作他們腦海中永遠難以清除的惡夢。當初在居于優勢的情況之下尚且難以匹敵，更何況是今日這等頹勢之下，誰與爭鋒？！</br></br>其實何止是他，每一只參戰的蒙古狼無不如此，對汪罕的諸般劣跡的憎恨讓他們斗志在熾烈地燃燒著，飛騰的烈焰化作盡情揮灑的戰技。橫沖直撞地闖入，淋漓盡致地斬殺，摧枯拉朽地蹂躪，狂飚猛進的突擊，化戰場為屠場，視敵手為血食。這哪里是一場戰爭，分明是狼群們的一場盛宴！復仇之盛宴！</br></br>當各路蒙古軍沖上此前鐵木真與汪罕共同明誓的山崗之時，汪罕麾下的各路人馬才集合起來，倉促應戰。狼群們發出激烈的狂嘯，猛撲而去，無情地撕咬著他們的血肉。只兒斤被吞噬、土綿土別干被擊破、斡欒董合亦惕被消滅……最后，連汪罕的護衛隊也被迫節節敗退。克烈亦惕人完全被蒙古群狼的殺機所震懾，許多部隊在幾乎連最基本的戰力都未能發揮的狀態下就已化作了鐵蹄下的血泥紅煙，毫無孑遺！</br></br>有著克烈亦惕第一勇將之稱的必勒格別乞妄圖憑借一己的奮戰扭轉潰敗的戰局。他率領著尚可保持戰斗隊形的部下扼守住山崗前通往汪罕本陣的路口，死命抵抗著如潮而來的狼群。很快，只兒斤族的合答黑把阿禿兒率領殘部加入了進來，打算與他并肩抗戰。</br></br>“合答黑啊，你的任務不應該在這里！”</br></br>必勒格揮出一刀，擊退了對面同時攢刺過來的兩支長槍后，大聲對他喊道。</br></br>“你要我做什么？”</br></br>合答黑手上不停地戰斗著，同時大聲回應著。</br></br>“去保護主上吧！我不知道自己還能支撐多久，千萬不能讓主上的身邊沒有一個可用之人！”</br></br>“好吧！我去保護他，這里就拜托你了！”</br></br>合答黑應承著，迅速退出了阻擊的戰列，向崗下的金色宮帳方向退去。</br></br>必勒格見他去了，這才完全放下心來，以必死之心擊退了狼群連續不斷地進攻。直到他遇到了者別。這位神箭手從遠處射來的一箭正中他的肩窩，然后飛馬沖上來，與之交戰。</br></br>二十幾個回合之后，兩位勇者之中的一人終于翻身落馬，結束了自己奮戰的一生。必勒格別乞——這克烈亦惕最后的戰士將自己的熱血灑在蒙古狼群的前進途中。</br></br>戰至天黑，殘存的克烈亦惕軍被徹底壓縮圍困在一個山谷之中，前后隘口都被蒙古軍牢牢堵住，一度不可一世的草原之雄克烈亦惕僅僅在一天之中便從王座之巔跌入失敗的深谷，變成了麻袋中的老鼠，窮途末路，無處逃遁。</br></br>鐵木真命令暫時停止攻擊，除封鎖谷口的部隊之外，全部就地宿營休息，畢竟是百年之寇，急切間剿除也不現實。同時，他也想到，之后的戰斗會遭到守軍的強烈抵抗，正所謂困獸猶斗，逼得緊了，難免遭其反噬。</br></br>果然，次日的攻擊變得艱難起來。克烈亦惕殘部經過一夜的喘息，無論從組織還是斗志都得到了一定的恢復。這一戰便是兩天兩夜，攻防雙方都付出了極大的犧牲。谷中的一塊石頭，一株草木，都成為了雙方反復爭奪的場所，無數的生命隨著鮮血的流失而升騰、飛旋，飄向蒼冥深處……——</br></br>（1）音：Arghal-gegi。Arghal意為“干牛糞”，是牧民們的主要燃料。Gegi意為“小鉤”