憋屈了一晚上的秦淮暮委委屈屈的睡著了。再次睜眼，天已大亮。

　　“小姐，你醒了？”香釉站在床榻邊問道。

　　秦淮暮還有些回不過神，茫然地被伺候著漱口、潔面、潤脂，鏡子里那張熟悉的臉龐終于給了她一點(diǎn)安全感。
　　“香釉！”她抿了抿唇，試探性問道，“我昨夜……可有甚么不對勁的地方嗎？”

　　香釉起初還有些不解，不知是想到什么，眼神一下子就同情起來，懾縮著回答：“小姐昨夜一直睡著，姑爺……姑爺沒來……”

　　秦淮暮臉頓時(shí)就皺起來了。
　　沒動靜？她昨天……莫非是做夢不曾？
　　她糾結(jié)地看著鏡子。

　　香釉很難過。之前議親的時(shí)候，大小姐、三小姐、四小姐她們都說自家小姐嫁的好，姑爺模樣好，還才華橫溢，又沒有什么紅粉知己，不似尋常男子一般愛逛青樓勾欄，潔身自好得很，把姑爺夸得天上有地上無。
　　哪知道，會出這樣的事……
　　小姐一定難過極了。
　　香釉都不忍把接下來的話告訴她。

　　還是秦淮暮看出丫鬟的欲言又止，讓她有事就說。香釉這才猶猶豫豫地答道：“回小姐的話，外頭……那個楚姨娘大早上就來了，說是給小姐請安賠罪的……奴婢讓她在外面候著，有大半個時(shí)辰了。”

　　秦淮暮看了香釉一眼，見這丫鬟眼神憤憤，就知道她肯定是因著昨夜自己的委屈，故意不叫醒她，讓楚樓干等那么久。

　　香釉畢竟年紀(jì)小，秦淮暮也不是很得母親喜歡，不比大姐她們，出嫁丫鬟都是母親親自調(diào)教好的。
　　這種時(shí)候，就顯出來了。

　　如果是母親調(diào)教好的丫鬟，遇到這種情況，必定不會這樣明目張膽地為難楚樓，因?yàn)殛惐檺鄢牵羰墙趟懒耍瑱M豎就是秦淮暮的不大方、不通情達(dá)理，正經(jīng)的主母，還和一個上不得臺面的妾室較勁，就是說出去，也要惹人發(fā)笑。
　　反倒給楚樓添了把火。

　　卻是搬了石頭砸自己的腳。

　　煩悶是煩悶，外頭那個見鬼的楚樓還在等著，既然她已經(jīng)知道了，就斷沒有裝作不知道的意思，只能讓香釉服侍她穿衣。

　　秦淮暮一想到昨晚疑似夢中的楚樓的情狀，心中咬牙，在裝扮上也是著實(shí)費(fèi)了一番心思，必不能輸了氣勢。

　　秦淮暮的這東廂是陳府專門倒騰給主母住的，光是臥房就顯出不凡。
　　精美的梳妝案，配套的拔步床，上頭具都雕飾著同樣花色的黃花梨，花紋做工，一看就知是蘇工里頭最繁瑣的一派。

　　若非昨夜的變故，想來，她根本不會有絲毫擔(dān)憂自己的夫君對自己不誠心。

　　紅燭已經(jīng)燃盡了，凝固在燈座上。秦淮暮不由得盯了一會兒。香釉唯恐她多心，連忙使了小丫鬟換燈座。

　　“好吃懶做的蹄子！做事居然這么不警醒，還不快拿下去！”

　　這小丫鬟面生，大概是府里分派下來伺候的人，看著就一股子怯弱勁兒，唯唯諾諾的應(yīng)聲。
　　氣得香釉翻了個白眼，嘟囔道：“好沒規(guī)矩的丫鬟，竟這樣沒眼色！若是在咱們府里……”

　　眼看她越說越過，秦淮暮皺眉制止：“好了，走吧。”

　　門前的丫鬟替她們撩起門簾。

　　正間安安靜靜的，楚樓坐得十分規(guī)矩，秋意作為她的大丫鬟，也跟著伺候在一邊。

　　秦淮暮進(jìn)來時(shí)，楚樓就連忙站了起來。
　　這一站倒顯出她身量纖長來。

　　原先秦淮暮在陳炳的殼子里時(shí)，倒不覺得楚樓高，現(xiàn)在換回自己身子，竟然發(fā)現(xiàn)楚樓比她高了足有大半個頭！

　　秦淮暮一邊拿眼掃著她，一邊被香釉牽著，坐在了炕上。

　　楚樓穿著的衣裳十分眼熟，像是彩衣坊今年新出的樣式，白褂衫素襦裙，腰身盈盈一握，有種弱不禁風(fēng)的樣子。
　　她頭上戴的釵飾并不多，卻個個嶄新寶氣，應(yīng)該是新炸的，好看得緊。

　　秦淮暮想到昨夜的肚兜褻褲，還有那滿屋子的金燦燦，不由得嘴角一抽，又開始懷疑自己是做夢了。
　　可昨夜如果是夢，她以前從來沒有見過楚樓，緣何一夢就夢見她，模樣五官都那么相似，連秋意也是？

　　楚樓約莫是察覺到了視線，恭敬地?cái)可硇卸Y：“妾身見過夫人，給夫人請安。”

　　這打扮規(guī)矩，挑不出半點(diǎn)錯處，倒讓秦淮暮一時(shí)間有些啞然。
　　這女人顯然比自己年長，應(yīng)不過雙十，神情和昨夜□□時(shí)完全不同，臉上丁點(diǎn)不見媚意。

　　要是打扮張揚(yáng)，或是故意拿昨個兒的事兒來刺自己，那秦淮暮有一堆子對策來堵她。哪曾想對方居然這樣不聲不響、規(guī)規(guī)矩矩的，倒讓自己撲了個空。
　　心知對方是個硬茬兒，秦淮暮不得不打起十萬分的精神，點(diǎn)點(diǎn)頭叫她起身。

　　楚樓就又過來給秦淮暮斟茶。
　　這套茶具是秦淮暮自己的嫁妝，秦家庶脈有個伯伯，就是專門燒窯弄瓷的，今上御賜的牌匾，一般不算顯赫的人家，還真用不上這種茶具。

　　楚樓顯然是認(rèn)出來了，笑著稱贊：“夫人這套茶具真好看。”

　　還挺有眼力。
　　秦淮暮從她手里接過茶盞，掀開杯沿輕輕啜了一口，只覺口齒留香，香津不止。

　　心里驚訝于楚樓泡茶的技巧，轉(zhuǎn)瞬又想到昨夜對方小鳥依人的討好，頓時(shí)剛剛升起的愜意去了大半，語氣也頗有些不陰不陽：“楚姨娘倒是會泡茶，比我那些個丫鬟強(qiáng)多了。”

　　秦淮暮故意拿丫鬟和楚樓作比較，意思就是在敲打?qū)Ψ剑瑺斕勰阌衷鯓樱坎灰浰攀钦曳蛉耍粋€姨娘在她眼里，還不就和個丫鬟沒什么區(qū)別嗎？

　　楚樓的笑容僵了一下，秋意還往這里瞪了一眼，被楚樓按了下去。

　　楚樓不順心，秦淮暮自然就高興了。一高興肚子也覺得餓，掃了一眼，道：“芳潔人呢，又去了何處？”

　　她的貼身丫鬟不止香釉一個，還有個叫芳潔的，只是因著她是嫡母派來的，秦淮暮不太敢用。
　　早間香釉攔著楚樓的事，這個芳潔肯定也知道，可并沒有阻止香釉，這心，也一定不在自己身上，多半是母親派來監(jiān)督她的。

　　話音剛落，芳潔就領(lǐng)著幾個小丫鬟從前門進(jìn)來了。
　　“小姐可是冤枉奴婢了，這不，剛剛從大廚房拿了飯食，一路緊趕慢趕的，還累得小姐的話頭，奴婢可真是冤死了！”
　　她嘴里委屈，臉上卻帶笑，鵝蛋臉俏眉眼，說話脆生生的，一邊說一邊麻利地指揮小丫鬟擺盤弄碟。

　　楚樓見狀，也上前搭手，還站在一邊，親自布菜。

　　秦淮暮也不在意。這本來就是規(guī)矩，別人家秦淮暮不知道，但在秦府里，老爺主母用飯時(shí)，都是姨娘們布菜的。
　　說到底，姨娘也不過是高一級的奴才罷了。

　　其實(shí)也不算是秦淮暮起晚了，這時(shí)辰才晨曉，日頭才剛出來。
　　飯食也是熱氣騰騰的。

　　按理說，陳炳這個時(shí)候應(yīng)該和秦淮暮一起用飯的。但是……
　　想到這里，秦淮暮頓時(shí)沒了胃口，心里也泛起了一股酸楚。

　　哪有這樣的夫君，正經(jīng)的夫人不但不理會，新婚洞房時(shí)不在就罷了，到了現(xiàn)在，都不曾派人來知會一聲。

　　越想越惱，秦淮暮畢竟是養(yǎng)在深閨的嬌嬌女，到底心思尚淺，這眼底就帶出了幾分顏色。楚樓自然看見了，不過她沒有做聲，低頭布完菜，就站著一邊等安排。

　　秦淮暮自然知道，若要說在場的眾人中，還有誰知道陳炳的下落，定然是楚樓了，可要她如何能拉下臉面去問一個妾，自己的夫君去了哪里？！

　　真是太過分了！

　　這廂楚樓見秦淮暮如鯁在喉，這才不緊不慢地開口，聲音溫柔似水：“爺大早上就出門了，臨走前特意叫妾身好好陪著夫人，妾身……也想和夫人賠個不是，都是妾身的不對，妾身有心絞痛這個老毛病，昨夜就是又犯了，疼得厲害。爺也是心軟，就陪著妾身坐了一會兒……”
　　說著，還十分應(yīng)景的捂著胸口，柳眉微蹙，被秋意扶著坐在椅子上。

　　秦淮暮簡直忍不住想啐她一口！
　　昨夜是什么情形，難道她還不知？什么見鬼的心絞痛，不過就是個狐媚手段！
　　當(dāng)她是小孩兒哄騙不成！

　　這個陳炳……居然叫一個妾來陪自己！讓一個妾來這樣氣她！！
　　難道他就真的這么不在意她這個夫人，那為何當(dāng)日要上門求娶？！
　　她堂堂諫議大夫的女兒，就是能平白任由人糟踐嗎！
　　他陳炳都不要名聲了嗎？

　　秦淮暮險(xiǎn)些咬碎一口銀牙。
　　看著動作矜持，眼角眉梢卻帶上了一絲得色的楚樓，秦淮暮既不能當(dāng)眾呵斥她，也不能無端尋她錯處。
　　一時(shí)間，氣得竟有些頭暈起來。
　　越瞧越覺得這女人礙眼。