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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7章 天師

    時間流逝間,游人漸少,錦衣華服的客人陸陸續續都出了山莊離開,撐渡船的船夫也回程歇憩,王二也沒有看到似是天師的人出現,殷離也犯了困,打了個呵欠,懷疑地說道:“宴席都散場了,大抵是不會出來了吧。”
    王二答道:“不急,鎮遠將軍還沒出來。”殷離聽了,抬眼看了看他,只見他緊盯著那扇大門,神情專注。
    又過了一炷□□夫有余,二人終于看到,一群人緩步走下石階,作談笑狀,只聽人群中一個稍矮胖的男子洪聲道:“多謝天師今日款待,老王我是盡興而歸啊,待次子生辰,定要府上設宴回請,屆時還請天師賞光。”言罷就是一陣洪亮的笑聲。
    殷離和王二對視了一眼,她使了一個眼色,正準備要出動,王二卻按了她的手,輕聲道:“不急。”
    此時又響起一個沉穩的聲音,回答道:“將軍肯光臨鄙人寒舍,不勝榮幸,王公子生辰,莊某定會親自赴宴。”
    “我這逆子啊,還請天師多加管教,他自幼嬌縱慣了,行事粗鄙,不識抬舉,天師只管棍棒管教即是,若是打折了手腳,也是他自作自受,不必手下留情!萬望天師多加留意他課業,這就將逆子托付于您了!”
    那天師則沉聲回道:“將軍不必掛心,即便無將軍如此囑托,莊某也自要點撥端正他,令郎性雖率直,卻是可磨之石,可塑之材,莊某定不會負將軍所望。”
    似是飲了酒的緣故,這王將軍的喉間有一分沙啞之感,他說道:“有天師如此保證,老王我就放心了,天師不必送了,夜露生寒,當心傷了身子。”
    殷離就見那天師佇立于白石階上,直到目視著將軍上了船,轉身便要回山莊,殷離與王二兩人看準時機,一個箭步沖了出去。
    那侍衛見來者不善,提刀出鞘就要阻攔,王二卻雙手抱拳,單膝跪地,聲音洪亮不失謙卑:“天師請留步,且聽草民一言。草民西京綏陽縣王二,特有一物呈示,還請天師撥冗一看!”
    殷離趕忙將脖間玉佩解下,遞到王二的手上,只見那天師對身邊一老者眼神示意,那老者一個手勢,讓侍衛收回刀具退后,老者道:“是何物?呈示于老夫。”
    王二起身,將那玉佩交到老者手中,經他示以天師,因是背對,他們看不見天師此時面上的神情,他似是垂頭看了那玉佩半晌,方才轉過身來。
    此時殷離卻看到,這天師,竟與她有七分相似的面龐,這使得王二也怔愣了一瞬。
    殷離只聞見那梨樹隨風吹落來的清冷的梨花香,她看到莊圖南的眉眼,兩汪盈滿春水的眼和挺的鼻,只是眼角與額頭有幾處蜿蜒的爬山虎,那透白的面龐在黑夜中有些扎眼,他的青色衣襟有幾處斑駁的濕處。
    她愣在那里,而莊圖南看到她的面容后,面上一凝,此時相對無言,殷離卻覺著這一瞬似是持續了極長的光景。
    她想起自己小時候被殷眉打得直哭,搖了頭推開殷眉的腿,又哭又鬧道:“我不要娘親,我不要娘親!我要爹爹……”
    殷眉聽到這里,那本揚起的戒尺卻停在半空中,隨即是無奈地放下,殷離沒有感受到那預料中的痛楚,試探著睜了半只眼瞧殷眉,卻看見她雙眸泛紅,眼眶里那一圈淚滾落在面頰上。
    殷離著了慌,撲到她母親懷里,笨拙地用袖子擦著殷眉臉上的淚,那眼淚像斷了線的珍珠,將袖子打濕了一圈,可殷眉還是無言地哭泣,比那嚎啕之聲更令殷離心慌……
    莊圖南先反應過來,作了個“請”的手勢后,對二人說道:“夜里生寒,還請兩位到寒舍一坐。”
    言罷就對身邊老者吩咐道:“老徐,為這位公子和小姐安排兩間廂房。”
    眾人拾級而上,王二看看在前頭的莊圖南,又看看殷離,湊到她耳邊輕聲問道:“這……你……你跟他……你是他失散多年的女兒?”
    殷離思緒混亂,搖了搖頭,眼神渙散道:“我不知道。”她自出生便沒了父親,母親也從未與她說過父親的名諱,她想起那日母親去世前,對她所說的話:
    “阿離,往休水以北走,經雍城后可達襄陽,到襄陽城后再沿姑息河以北走,西山一處宅邸,是當朝天師處所,明日你整理好行裝,我們一同去那兒。“
    “天師是娘親的朋友嗎?”
    “算是吧……他……見到這塊玉佩,自然會明白的。”
    母親只道“他”見到這塊玉佩,自然就會知道她們的身份,言下之意即是“他”并不知道她們是誰,玉佩就如一個信物,倘若這莊圖南是她的生父,即便未見過殷離,又怎會認不出殷眉呢?
    難道天師喪失了記憶,將關于母親的點滴都遺忘了?
    她隱約覺得,母親識得天師,可這天師卻不知道她們母女二人。
    看莊圖南的神情,他自是認得玉佩為何物,也應了母親所言為事實,若莊圖南是父親,為何母親從未去找過他呢?
    這一團團的思緒剪不斷,理還亂。
    思想間幾人就到了山莊內,只見那大門入內就是一道九區廊橋,這廊橋下是一汪池水,未及縟廈,那池面上就漂浮著幾朵清荷,池內還有觀賞錦鯉游弋其中。
    廊橋的盡頭是上書“道洽大同”的正門,此時莊圖南轉身望向殷離道:“還請姑娘隨莊某到偏廳相談。”
    殷離微微點頭,舉步跟隨,王二見狀就要跟著前來,那老徐趕忙將他攔住,口里道:“公子這邊請,客房在這邊。”
    殷離聽聞,望著王二隔空給他使了個讓他放心的眼色,那王二見了,只得老老實實隨著老徐,嘴里還不耐煩地嘀咕道:“什么破地方,小爺我腿都走酸了。”
    莊圖南領著殷離轉入廊橋左側的一道長廊,這長廊以青石作磚墻,墻后有茂密修竹,顏色蔥郁,殷離終于意識到了那種奇怪的感覺。
    時值二月,氣候仍有栗烈之感,這山莊竟有如此多不合時宜的樹植,她想起坊間相傳上古時期,黃帝尊歧伯為天師,歧伯上窮天紀,下至地理,遍嘗百草,垂法以福萬世,更是有使人長生不衰之術,成為千古美談,如今這莊府竟似桃源之境,她倒對這天師的神奇之處有了幾分信服。
    看著眼前正闊步的莊圖南,如今算來,天師正值不惑,卻步姿矯健,身量挺拔,別有一番精神氣,除面容上的隱隱皺紋外,再無衰老之感。
    殷離正暗自贊嘆,抬首卻發現已到了偏廳,地上鋪設著一張姜黃栽絨毯,毯上勾勒的是靈芝與仙桃的紋飾,以花草枝蔓的紋路作邊框,兩側各設一人高的瓷質花瓶,正中是一張紫檀雕荷花紋的茶桌,兩邊的主座與客座配備同材質的座位。
    莊圖南看著殷離,作請示入座的手勢道:“姑娘請坐。”隨即入了主座,持了紫砂壺便開始倒茶。
    殷離卻未入座,站于廳中做了個揖禮,正視莊圖南道:“謝天師賜座。民女禮數不到,沖撞天師,先妣臨終前囑托民女攜此信物投奔此處,民女人微言輕,只好采用此法,天師恕罪。”
    莊圖南看她一番話禮節有度,停了手頭動作,說道:“姑娘不必拘謹,莊某灑脫慣了,不拘那些虛禮,此玉佩是莊某所贈,不想如今斯人已逝,家中可還有親屬?”
    殷離心下一驚,百轉千回,她想著他自認得那塊玉佩,若是父親,聽到母親逝去怎無一點悲痛之情,如此盤問又像是在試探,于是回道:“家父早亡,母親居孀,民女蒙母親養育,再無兄弟姊妹。”
    殷離看著莊圖南,卻看見他的神色上露出了悲憫,眼眸中暈起一層霧氣,他緩緩站起,朝她擺了擺手,說道:“你上前來。”
    殷離亦步亦趨地走到他身前,他居高臨下地看著她,問道:“你叫什么名字?”
    殷離回答道:“民女姓殷名離。”
    莊圖南面容卻閃過一絲驚訝之色,隨即又問道:“年齡幾何?”
    殷離答道:“家父去世那年,母親生下殷離,已有十三個年頭了。”
    他看著殷離,臉上有些動容,他眸中有些濕潤,嘴里低喃道:“十三年了……”
    他又說道:“這塊玉佩,是我莊家家傳寶玉,當年先祖受贈于宋武帝,流傳至今,你娘與我,是少年結緣,此玉是我親手贈予她的。只是為莊家基業,我不得已才拋下你們母女二人,是我負了你們母子……殷離,從今日起,你就是我莊圖南之女,非是義女,是莊家名正言順的小姐,外間若有謠言紛啄,我自會解決,你且在這山莊住下。”
    殷離聽他這樣言語,吃了大驚,面上又是疑惑,她看著那張自己和他如此相像的面龐,內心種種猜測浮現,可他說的如此誠懇,不禁另她有幾分動容。
    莊圖南看她怔愣在原地,面容上充滿了疑惑與驚懼,他又說道:“是為父不仁,讓你母女二人受了這么多的苦楚……好在垂老之年,還能有所補償,你一應所用,為父自當準備,這山莊上下人手,任憑吩咐,為父知你心有怨言,阿離,給為父一個彌補的機會,所余此生,一定應你所求……”
    他說著眼眶里便有了幾分濕潤,殷離已紅了眼圈,忍住了那悲痛的情緒不致自己哭出聲來,點了點頭,莊圖南撫了撫她的頭,柔聲道:“西京行路至此二百余里,辛苦風霜,回去好生休養。”
    殷離猛然看向他,那淚水便止不住的流淌下來,她盯著他眼睛就質問道:“恕殷離冒犯,敢問天師,家母名諱為何?又是何時與家母相識?”
    莊圖南看向她,眼眶已紅了一圈,對她說道:“阿離,你只需知道,這一切都是我莊圖南欠你的,也是整個莊家欠你的。”
    殷離聽了,內心復雜,半晌不語。莊圖南就喚老徐入內,那老徐看到二人這樣的氛圍,也著了慌,只聽莊圖南吩咐道:“吩咐下去,從今日起,殷姑娘就是莊家小姐,是本天師之女,帶小姐去休息吧。”
    老徐應了聲,請殷離離開,殷離遲疑地跟隨著,在踏出門檻時猶疑地回頭,卻看見莊向南一直凝視著自己,他的身形似一瞬間傴僂下來,像個孤單憔悴的老人,殷離不忍再看,轉頭便走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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