殷離跟著老徐走出,內心復雜,這莊圖南跟自己長得那么像,難道只是巧合嗎?可他怎么不記得她的住處呢?她是永臨縣休水村的殷離啊,還是說,他失去了記憶?
這一切都像沒有線頭的絨線團一樣,剪不斷理還亂,就聽見身邊的老徐說道:“小姐,老夫本擔心老爺一輩子無兒無女,老無所依,如今您能來此,老夫是放心了,容老夫斗膽一言,老爺當年必不是有心,是有難說的苦處啊!”
殷離聽完更是內心沉重,只悶悶地“嗯”了一聲,不久行至一間廂房處,老徐指著門側佇立的六七個丫頭讓她挑選,殷離看這幾個伶俐的樣子,隨意揀了一個年紀看起來和自己一般大的。
老徐回答道:“小姐,這是寶兒,您徑自使喚,事出所急,但凡有安排不周之處,只管尋老夫。”
殷離對著徐管家點了點頭,他便退下了,她看著那丫鬟,有些不自在,那寶兒看著她,語露興奮道:“小姐沐浴洗漱么?寶兒去打水來!”
殷離本想拒絕,卻看她興奮激動的樣子,不好拂了她興致,點了點頭,那寶兒就如箭般竄出,她還隱約聽到門外寶兒激動地與雜役交談,不禁失笑。
她看著這間廂房,臥榻處與外間以十二扇插屏屏風隔開,屏面上繪有彩繪的蟠螭紋飾,茶棋椅與盥洗臺、梳妝處一并都有,她坐在塌上,正思索著一天中發生的事。
那寶兒并三兩個伙夫,抬進來一個大木桶,又一小桶一小桶地入內灌熱水,熱水倒完了,伙夫退下,殷離見著寶兒還站在身側,她有些尷尬,便說道:“你下去吧,我自己來。”
寶兒卻以為自己出了錯,面上帶了驚慌,梨花帶雨地跪下認錯,殷離好說歹說作了千番解釋,只稱自己不習慣他人侍奉,才讓寶兒猶疑地退下了。
殷離正于木桶間泡浴,就聽見窗臺上有一聲細微的響動,她轉頭看那窗戶,這方的屏風上卻迅速閃過一個黑影。
她正想驚呼,一時間口鼻竟被一只大手捂住,她用雙手緊摳那捂著自己口鼻的手,萬分緊張間,她耳邊一陣熱氣,就聽見一個聲音道:“是我。”
殷離沒有聽出來這聲音是誰,見這人似乎無意傷害自己,便在他手中悶悶地出聲問道:“你是誰?”
那人又說道:“是我。”
……
那人又不死心,說道:“是——”
話還沒說完,殷離就氣血上涌,伸了那赤膊就擰他耳朵,壓低了聲音劈頭罵道:“你他娘的倒是報上名字啊!我哪知道你是誰!耍哪門子的酷啊!”
她內心問候了這人全家千萬句,王二捂著耳朵,面目猙獰著喊疼,嘴里求饒道:“錯了錯了,我是王二,誒你下手輕點兒!”
殷離松了手,就看見他站起身,捂著紅撲撲的耳朵,嘴里嘀咕道:“真是個悍婦!”
殷離看他視線緩緩下移,捧了一手水就往他衣服上潑,嘴里警告道:“轉過身去!再看我把你眼珠子挖出來!”
王二只得乖乖轉身,嘴里還在逞強:“小爺我什么樣的沒見過,就你這竹竿子,不用勞你貴手,我都要自毀雙目,全天下我就沒見過比你還剽悍的……”
說話間他聽見殷離起身,只有悉悉索索的聲音,空氣像凝固了一般,他臉上紅得像熟透的蝦。
他瞧瞧左右,卻沒看見自己的那塊玉佩。
殷離穿好衣服,走到他面前,臉上也有些紅熱,剛坐浴完,臉頰旁染上一片緋紅,清了清嗓子,尷尬著問道:“你鬼鬼祟祟地來,想說什么?”
王二的心境正像個剛被赦免的罪犯,回答道:“我自然是來要你答應我的東西。”
殷離瞪了他一眼,一面去枕頭底下翻出那塊玉牌,便說道:“又是趁人家沐浴更衣,又是翻窗,我看你不是來找我要的,你是來偷的。”
王二接過那玉牌,便說道:“院內有侍衛守候,只得翻窗進來了。”
殷離見他表水,示意坐到那供休憩的羅漢床上,問道:“你怎么知道我在這里?”
王二老老實實回答道:“我想著你夜間須沐浴更衣,就在那柴房附近躲藏,果然就有伙夫來搬柴燒火,跟著那幾個小卒,一路摸到此處來。”
殷離又問道:“他們給你安排了什么住處?”王二答道:“你這處是西邊廂房,我那處卻是東邊廂房,旁邊正是一座梨園,這莊老頭倒是存了個心眼,將你我二人分開。”
王二問道:“不過,那莊圖南,真是你生父?”
殷離有些不確定,回答道:“雖相貌上和我很是相似,但……但我覺得他根本不認識我娘。”
王二不解,皺眉問道:“據你如此說,他若與你無血緣之親,為何還要認下你?”
殷離將內心思想和盤托出:“他與我娘親似是不相識,不過,他一定知曉我生父身份,你說,天師有無可能還有兄弟手足?”
王二斬釘截鐵地回答她:“歷代天師族內人息祚薄,以致單代相傳,若有兄弟姊妹,也無藏匿不示于天下的道理……如你所言,倘若你真是天師之女,那么這莊圖南就是易容裝扮,其中必是有詐。”
殷離卻想到回頭看的那一眼中,莊圖南憔悴的身影,他那雙悲戚的眼眸,她說道:“可我覺得,莊圖南不會害我,他是真心……想補償我……”
王二看著她的神色有些動容,說道:“他既認你作女,也許是補償,也許是你身上有他所需的情報,既來之則安之,即便是虎穴狼巢,如今也只能見機行事了。”
他從腰腹間拿出一柄匕首,殷離見那匕首小而精致,這匕首的刀柄竟是青白玉雕刻而成,觸之生寒,上鑲一塊墨綠翡翠,刀鞘上纏繞繁復花紋,拔開刀鞘,竟是象牙制的刀,刀肚厚重,刀鋒卻銳利堅韌。
王二道:“這柄刀雖不能削物如泥,卻能在兇險時以巧勁制人,你氣力不比尋常男子,此刀用時卻最不費力,你隨身帶著,以防不測。”
說著就將那匕首放入殷離手中,殷離想著此物裝飾如此華麗,必是價值不菲,說道:“我不能收此貴重之物,若是遭遇不測,也是我命里注定,只是害你來這不虞之地,你把那匕首收了,周全你自身才是。”
王二看著她的情態,便說道:“不要再做戲了。”
殷離卻又推了一遍,說道:“不要不要,你自己留著去。”這等傷人武器她可不敢要,若是當了,定會被王二發現,她又從未傷害過人,也不敢使這匕首,左右還是推了還他。
王二看她這樣,煩躁起來,硬抓了她手塞進去:“真是個膿包!”說罷就起身,利索地翻窗脫身去了,只留下一句隨風消散的“明日見”。
第二日晨起,殷離正打呵欠起身,就見有三五個婢子魚貫而入,手上各捧著一塊木盒,其中放置著各色衣物,還有一個捧著盛滿清水的木盆。
殷離做了梳洗,那寶兒就上前道:“小姐,這是老爺送來的衣物,您看看今天穿哪件?”
殷離隨意點了件鵝黃的衣衫,幾個婢子就捧著衣衫上前為她寬衣束帶了,這種由著陌生人脫穿的感覺另殷離頭皮發麻,裝飾好后,又是近一個時辰的打扮,終于畢了,又有下人來請同老爺共進早飯,便跟隨著前去。她出門,看著這風景雅致的莊府,不禁感嘆道,啊,有錢真好!
昨日晚間沒注意周圍的構造,這一出門才看見一個偌大的院落,兩側以香花樹叢裝飾,正中是石桌凳,她思想著這一處賞月最為適宜。
走出院落沿一湖前行,周圍都是假山涼亭的裝飾,柳綠鶯啼,花香鳥語,自有一番趣味,行至對河,要穿過一道九曲回環橋,就看見對面一群侍從擁著兩個個男子走過,即便僅是一個側面,殷離也認出了其中之一就是昨日那華船上的三皇子。
殷離看看寶兒,湊近她身邊,輕聲詢問:“那男子是誰?”
寶兒見她主動垂詢,欣喜萬分,回答道:“那位英姿颯爽著紫服的就是如今最得寵的三皇子趙燁,因昨日府上為鎮遠將軍大設宴席,三皇子不勝酒力,在此暫住一晚,奴婢曾有幸遠遠見過高皇后一眼,三皇子天人之貌,真是得高皇后風姿呀!那另一個稍黑點的,是五皇子趙拓,五皇子稍為粗獷,不過待人極為親切,很會體恤下人,奴婢可從未聽過五皇子說過一句重話,二位皇子如今想必是要啟程回宮了。”
就是那日碰見薛鶴儀的時候,她們口中的兩位皇子了,嗯,確實是英俊瀟灑。
殷離內心暗暗記下,一行人又經過一片花園,就到了莊圖南所在院落。
那老徐見了殷離,入內告示道:“老爺,小姐來了。”殷離緩步入內,就見這處是莊圖南用膳之處,那花梨圓桌案上擺放著各色菜碟。
莊圖南見了殷離,眉間帶了喜色,招呼道:“來,坐為父身旁。”
殷離卻一時躊躇,不知如何作禮,只得欠了欠身入了座,莊圖南看著她笑道:“你我父女二人,不必拘禮,隨性即好。這套衣衫很適合你,不愧是我莊圖南之女,儀態大方。”
殷離聽了,只是面上作著笑,他又問道:“昨夜睡得可安穩?丫鬟伺候地如何?”
殷離老實答道:“一夜安穩,寶兒侍奉得也很周到。”
就是太熱情了,恨不得替我親自如廁。
莊圖南又道:“只是你住的廂房原是客房,布置簡潔,離我處又遠,還是換置到春醪居才好。”
殷離只是答應,落筷間那莊圖南不停往她碗里布菜,不一會那碗里就堆疊起一座小山,“午后也不必回了,我今日正有興致,你我父女二人于此間敘敘閑談。”
他看殷離點了頭,又問到王二:“那王二是什么人?你如何與他認識?”
她腦海里浮現出那天晚上王二掐著她脖子的畫面,算了,王二,看在你出謀劃策的份上放你一馬。
殷離扯謊道:“王二與我是兒時玩伴,父親是綏陽縣衙役,因父母早亡,無依無靠,也為路上有個照應,便攜了他一同往襄陽城來。”
莊圖南聽她作答,沉默了半晌,說道:“我看這家伙油頭粉面,言語沒個分寸,不是個正經人物,怕你向他學壞,還是趁早把他打發了去。”
殷離內心倒是發笑,尋思著王二啊王二,你也有今天,言語間卻處處維護:“爹爹,若不是王二百般照顧,阿離今日決無可能與您同桌用膳,這幾月的辛苦路程,得虧了他處處照拂,還望爹爹萬覷阿離薄面,收留下王二。若您執意要打發了王二,可是要陷阿離于不義之地!”
莊圖南看她如此堅定,又似被那一聲聲的“爹爹”打動,便從了她的意,說道:“那爹爹就留他在莊上,出入由他,吃穿用度不愁,如何?只是爹爹擔心你被這白臉小生迷了心竅,他樣貌雖是端正,肚里卻不知多少渾水。”
殷離堅定地看著他,為王二辯護道:“阿離保證,王二絕對是個清白男子,絕無半點不良居心!”
就是一個身上可能背著血海深仇的不明不白的亡命之徒罷了。
莊圖南看她如此,只得道:“罷了罷了,只當我多養了個閑人罷。再半個月正是國子監開設,執教的都是資歷豐富的博士,我正有讓你入學之意,這些時日你好好閱讀四書五經,還有那書畫射御之術,可不要丟了我的顏面!”
殷離突然想到上元節那日所見的薛鶴儀,瞬時來了興致,又想著自己孤身一人,沒個伙伴,就對莊圖南提議道:“那,王二可以去嗎?”
莊圖南皺了眉頭,“不行,這廝來歷不明,行為不檢,若薦他去,豈不是壞了我顏面。”殷離碰了個釘子,不再作談。