二人吃完飯后又是下了一下午的棋,也只是敘敘家常,噓寒問暖的言語,直到晚間吃過飯,莊圖南才肯放殷離回去,老徐也已將春醪居備好,是夜便住下了。
殷離想著同王二聊聊,便留了一盒梅花糕,喚寶兒帶她往梨園處,這一走方才知道東處廂房地方如此偏僻,半柱香時辰才聞到那梨花幽香。
她不禁心里頭再度感嘆,這莊府,真大,真有錢。
這梨園旁安置了四五間客房,唯有王二的那間燃著光,小廝見了來人,往里通報,殷離便緩步入內,屏退了下人。
王二桌案上正擺著些古書,埋頭看著這些經卷古籍,知道她入內,頭也不抬。
她走到他身旁,將那糕點盒擺在案上,王二看了,倒是笑道:“喲,太陽今兒個是從西邊出來的么?難為你好吃好喝還能想著我。”
殷離笑著回答道:“你放心,有我一口肉吃,就有你一口湯喝。”
王二笑道:“我看是有你一口肉吃,就有我一只碗刷。”
她撿起桌案上的一本,正是《黃帝內經》,翻看了幾頁,便打趣道:“沒想到王二公子還是個文化人,怎的,想棄了這偷竊的行當,改做江湖郎中了?”
王二從書堆中抬頭看她,就見殷離著了鵝黃的花色緞襖和瓔珞紋的紗裙,發髻上也做了裝飾,笑著說道:“沒想到一個鄉野丫頭,裝扮起來還真有幾分官家小姐的模樣,真是人靠衣裝!”
殷離坐到凳子上,就著黃燭光,問道:“你看這些書做什么?”
他卻答非所問,反問她道:“你覺不覺得,這莊府的設計尤為奇怪?”
殷離卻想不出個所以然來,對他說:“我只覺得這府上有太多不合時宜的綠植,至于擺設陳列,一概不通的。你還懂風水?”
王二看著她,輕聲說道:“你看這莊府,依山傍水,盡得自然之氣,屋舍設計,東西對稱,亦循八卦之法,單見這莊府大門,就可見設計之人必懂風水之法,陽宅以局中來氣寬闊為主導,首重大門,以大門為氣口,然而這屋內設計卻不循室內風水,我今日走遍這山莊,那廳堂布置,廚房安置東北方是為大忌,而這桌椅、盆植擺放,都過于隨意,若說是無心之舉,幾戶門外又掛有銅錢,八卦鏡等的風水吉物,可見屋主極重風水,這樣看來不免矛盾。”
殷離撐著腮看著他,想著王二當真是博學多才,這樣的才識一定是士族子弟,又想著他既是“王”姓,難道是襄陽城王家族中一員?
這樣想著就盯著他出了神,那王二看許久殷離無一點反應,就見她盯著自己,眼睛亮如星辰,他有些紅臉,作咳嗽樣清了清嗓子,殷離才說道:“王二,你當真是博學多才,這世上還有什么是你不知道的?”
王二笑了,面上帶了些驕傲的神色:“我雖不信風水之說,幼時卻聽過先生布道,略懂而已,也就能騙過你這樣的黃毛丫頭了。”
殷離撇了撇嘴,說道:“隨便夸你兩句,你看你那不經夸的樣!”
王二又繼續翻看那些古籍,殷離認真對著他說道:“王二,莊圖南今日說要讓我入學國子監,我向他提議帶著你一塊兒去,但被他拒絕了。”
王二聽了,卻不抬頭,只是整理案上那些書,說道:“你便只顧去你的,何必硬要攜了我去?我是你的伴讀么?是要為你端茶倒水么?”
殷離聽了,面上一喜,拍手道:“是了,我怎么沒想到這層!要不你就做我那個什么……那個書童吧,咱倆一起去國子監上課,升官發財去。”
王二面色鐵青,狠狠剜了她一眼,一字一句地說道:“我、不、去。”
殷離嘆了一口氣,便說道:“那好吧,你不在,頂無聊的。不過……你接下來的打算是什么?”
王二對著她,明媚一笑,燭火映照下,他精致的五官更顯光彩,只聽見他說道:“這莊府這么大,有吃的還有住的,我自然是要留在這莊府了,反正閑人那么多,也不差我一個。”
呸!我信你個鬼!鳥為食死,人為財亡,你這種的要的不是食也不是財,而是仇人家的命。
她哼哼了一聲,就說道:“那玉牌已經還給你了,你可不要再來掐我脖子了。”
王二面上有點尷尬,說道:“那玉牌,是我父親去世前留給我的,那日不見了,我……一時情急,既已拿回,自然不會再對你出手了。”
殷離聽了,方才知道為何他那天晚上那么兇狠,也有了幾分理解之意,便說道:“我拿了也應該和你說一聲的,不過,那都翻篇了,現下正是新生活。”
殷離走后,王二將桌案上的硯墨都整理好。
只見那燭火忽地熄滅,黑暗中傳出一個聲音:“少爺,這莊圖南生活起居,并無異樣,每日只吃坐閑談,鮮少外出。”
王二在黑暗中端坐閉目,沉聲說道:“找找這莊府有無暗室密道,他既不是莊圖南,那真正的莊圖南或許還藏匿在府上。”
那人只回應了一聲“是”,就再無聲響。王二在那黑暗中,手摸到那盒梅花糕,打開了木盒,就是一陣清甜的香氣,他拾起一片入口,只覺滿口香醇。
之后的幾日,殷離倒是主動去尋了王二一次,小廝卻道不知他往哪里去了,她每晚甚至開著窗開著門,這廝竟然也不見人影,只好每日去莊圖南處讀書看經,下棋彈琴。
對她來說,讀書寫字不是難處,卻難在作畫彈琴上,莊圖南請了襄陽城最好的琴師和畫師,她資質又差,教導出來的結果也是喑啞難聽的樂聲和難以名狀的水墨畫。
這日方才練習完,夜間就往莊圖南寢處匯報進度,那莊圖南擺開棋局,邀她來下棋,他正落下一個黑子,說道:“前些日子,你倒是跟我說想讓王二去國子監。”
殷離聽了,點了點頭,莊圖南又說:“我看你最近都不曾提起,怎么,你二人吵嘴了?”
殷離聽罷,心下倒是一個咯噔,她二人最近都未見面,看來莊圖南對她的日常起居是了如指掌,只回答道:“王二說不想去的,他近日身上不好,一直閉門謝客。”
那莊圖南卻說:“哦?他不想去?我卻有意讓他去。”言罷又是落下一子,堵了殷離一條致勝之策的去路。
殷離抬了眼,就看見莊圖南面帶淺笑,說道:“前幾日我與他交談,這孩兒資質尚好,很可磨練,我打算收他為徒,你看如何?”
殷離聽了,卻是滿腹狐疑,她不知莊圖南這般轉變是為何,便問道:“爹爹不是不喜歡他么?怎么這會子又要收他作徒了?”
莊圖南聽了,笑道:“愛才之心,人皆有之,且英雄從不問出處,我還打算委托他一些府中事物,垂老之年,須早作打算呀。”
殷離卻是一頭霧水,不知這莊圖南又是什么打算,是夜回了房,也不見王二來,她在房里熄了燈,就從后窗中翻了出去,一路走偏幽小徑來王二處。
屋內熄了燈,門窗緊閉,她敲了敲那門,屋內卻沒有人回應,又小聲叫了幾句,沒了法子,只好轉身步行回去。
步至一處屋檐外,就聽見屋內有物件掉落的聲音,殷離看那屋黑著燈,心里不禁打著鼓一樣地害怕起來,她貓了腰,放輕了腳步走到門前,手上就摸出了王二給的那柄象牙刀。
她凝神側聽,隱約聽見里邊有衣物摩擦的瑣碎聲音,就聽一聲門響,自己就被一雙手撈了進去。
殷離只感受到是男子的粗壯手臂,一只手捂了她口鼻,另一只手擒了她的兩手,將她牢牢鎖住,殷離吃痛,使勁了全身力氣,反手將那匕首用力刺入這男子手上,他一時吃了痛,放了她一只手,殷離趁勢又持那匕首往后猛刺,結果力氣敵不過那人。
那男子猛踹她一腳在小腿上,她痛得跪下身去,那男子就在她身后壓著她腿,在身后鎖住她手,那捂著她口鼻的手瞬間緊攝住她的脖頸,殷離疼得滿頭是汗,下意識地拋了匕首,雙手抓了他手肘,指甲緊緊嵌入他皮肉里,卻聽見那男子問道:“你是誰?”
他娘的!又是王二!
殷離朦朧間聽得,好似是王二的聲音,感到他的環住脖子的手稍稍松馳,便艱難地從喉嚨里擠出道:“王……二……”
王二吃了一驚立即松開了手,兩手拖住她腋下,扶她起來,驚道:“怎么是你!”
殷離才大口喘過氣來,他將幾近沒力氣的殷離抱起放置在椅上,輕拍著她的背給她順氣,殷離好容易緩過來,說道:“我這條小命差點又又交代在你手上了,咳……咳……王二,如果我哪天意外死亡,那一定是死在你的手下!”
王二半跪在她面前,這會子是真心帶了歉意,聲音軟了幾分:“對不住,我發誓,我真的不知道是你。”
殷離休整好后,揉揉自己酸痛的肩膀,問他道:“你三更半夜的,在這兒做什么?可是偷到什么寶貝了?”
王二回答道:“我是看這處院落幾近荒廢,夜間來此一探,看有沒有線索,沒想到捉到你這只耗子精。”剛說罷,反來問她道:“你這鬼鬼祟祟的樣子,又是來做什么?”
殷離便老實回答道:“我正打算去尋你談話,只是你不在房中,碰巧路過就被你抓進來了,挨了一頓好打。”
他又似乎掏出什么東西來,殷離正要詢問他舉動,就感覺到他手指沾著冰涼黏膩的液體抹上她脖頸處,她正要打了那手,卻被他另一只手抓住,聽見他輕聲說道:“別動,我在給你上藥。”
殷離聽罷,就由著他涂抹,他的手法十分輕柔,揉捏著她頸上的痛處,指腹畫著圈來回打磨,殷離感受到他的鼻息若有若無地噴吐在她耳邊,面上有些紅熱,感覺有點怪怪的,不由得說道:“要不還是我自己來吧。”
王二不回答,這態度就帶了不容反對的口吻,殷離思想道,我手沒受傷,為啥不讓我自己來?
她只好岔開話題,問道:“找到什么了嗎?”
王二起了身,來至一張桌案前,對她輕聲說道:“你來看這個。”
殷離走到那桌子旁邊,黑夜里什么都看不見,她忍不住說道:“你是覺得,我同那貓王鳥一般,能夜里視物么?”
剛吐槽完,就看見王二拿出了一塊發著綠光的綠石,瑩瑩綠光小幅度地照亮了桌案上的物件,殷離看到這綠石,眼睛都亮了,“這……這難道就是傳說中的夜明珠?!”
王二解釋道:“是夜光玉,秦王之夜光璧,炎帝、神農之夜礦,都由此玉構成,傳言夜明珠能令人夜中如秉燭行走,光亮一室,此玉雖小,瑩火之光,倒也能派上用場。”