她情不自禁地要撫上那夜光玉,那手卻被王二一掌打落。
他沉聲說道:“看這案上。”
殷離往那案上看去,正是幾幅山水畫,她又左翻右翻,也沒什么特異之處,便問道:“這幾幅都是山水畫,有什么奇怪的么?”
王二便指了那畫上所題的字,殷離低了頭,貼在那畫近處看了,不過是幾句款識,上面寫著因友人索圖,于是欣然作畫而贈,落筆處的名字是“某友”,還有一幅則是簡單的墨竹圖,看起來落筆很是生澀,那款識上的落筆處寫的是“王靖馳”。
她說道:“這想必是此院落主人索畫于人,這作畫的人似是他的友人。”
王二卻沉了聲音,說道:“作此畫的人,是驃騎將軍沈知節。”
殷離不禁驚呼出聲,說道:“你說的是那獲罪后全族被誅滅的沈家?”
王二說道:“正是。此畫若是單看,察覺不出異常,然而這字跡卻是出自沈知節之手筆。自沈知節落獄后,與其相關一應人等都因之連坐入獄,可這莊府,卻將此畫大大方方地懸掛于此處,既是沈知節所贈,莊圖南如何不藏匿此畫?他是有十足的把握,自信于此畫不會被抽檢到么?”
殷離卻反問他:“你如何能肯定這字出自沈知節之手?”
王二答道:“沈知節是當朝難得的文武兼備的武臣,我家中有幾幅他的字畫,但凡是經他手的題字,都要臨摹許多遍,這字跡,我是再熟悉不過了。”
沈知節既是罪臣,你怎么拿的到他的字畫?蒼白的理由,俺不信。
殷離看了他半晌,說道:“他如果不是你爹,這話可很難圓場。”
他說道:“我仰慕他,不行么?”
行行行,不說是吧,總有一天撬開你的嘴。
殷離繞開這個話題,便說道:“不過,此院落幾經荒廢,許是莊圖南他早忘了有字畫這回事。”
王二將那畫一幅幅掛回墻上,又說道:“這院落,是莊圖南以前的書房,莊向榆逝世后,他便移址到莊向榆寢處附近了。”
殷離說道:“所以,你還是在懷疑,現在的這個莊圖南并非以前的莊圖南,他不是忘記了,而是根本不知道這畫是沈知節送的。”
王二正擺好了那畫,說道:“正是。”
殷離卻嘆了口氣,說道:“這莊圖南雖可疑,但他卻無意害我……甚至……是出自真心地把我認作女兒看待……他與我父親,想必是很好的關系……”
王二聽到此處,沉默半晌。
她又想到今天的事,忙問王二:“那莊圖南與我說,他想收你為徒,你知道么?”
王二點了點頭,說道:“確有此事。前日我夜里潛入他書房,差點被老徐發現了。昨日他喚我去他書房,陪他下了一局棋,又夸我天資聰穎,想收我為徒,我是答應了。”
殷離驚呼:“你怎么不提前跟我商量?”
這么刺激的事情,我怎么能錯過呢?
王二看了看她,說道:“自你我二人來這莊府第一天起,他就有意阻斷我們的聯系,想必早已在暗查我身份,我只是不知,那老徐功力也如此深厚,若我被發現,也只是我一人擔責,他雖對你有所懷疑,不至于定罪,你尚可保全,若你知曉事情首尾,如何能與他安然談笑?”
殷離聽了,心里倒有些不快活,王二這些日子,總是獨來獨往,有什么計劃打算也不與她商議,倒顯得自己是個拖油瓶,怕連累了他的,她話語間有些喪氣,說道:“那如今你成了他徒弟,這可不是請君入甕了?”
王二笑道:“好啊,我們兩個甕中鱉不如坐吃山空,把這莊府揮霍個底朝天,看到時他如何反應。”
殷離卻被他逗笑了,直罵道:“你才是鱉,你罵自己可不要把我帶上!”
王二收了調笑的語態,認真道:“不過,據目前情勢來看,莊圖南還未有惡意,此人是善惡莫測,真假難辨,你還是要千萬提防他。”殷離聽著,老老實實點了點頭。
二人看畢后,又見這書房沒有其余有用之處,殷離用那夜光玉的微光照見了丟落在地的匕首,忙把它收好,又想到自己用這匕首似是刺傷了王二,就抓了他手來看,看見那只手上被匕首劃出了一道血痕,傷口不深,看著卻是一個長口子。
王二看了那匕首,說道:“沒想到這匕首先用到我身上了,真是自食惡果。”
她下意識地往那傷口輕吹了一口氣,抬眼說道:“王二,你是不是八字跟我相克?”
這一抬頭,卻撞進螢光中王二笑意盈盈的眼睛,就聽見他說道:“可疼了,你再給吹吹!”
她沒好氣地罵道:“滾!沒皮沒臉的東西!”
他們輕手輕腳地開門出來,王二攜了她往那假山樹植中過,半晌到她院落處,看著她翻窗進了屋子,才放心離去。
半月的光景即快過去,二人就要入泮國子監,莊圖南請了各禮儀教導,教那二人進退周旋之節,每日只是學言語禮貌、講經論道、習字書畫,殷離卻總出錯受罰,反觀王二卻樣樣精通,天賦秉然。
莊圖南只是恨鐵不成鋼,又是打戒尺又是關緊閉,殷離每日戰戰兢兢,如履薄冰,讀書看經不是難事,只是那書畫琴藝,她一概不通,只得從頭學起,自此暗地里更是加倍用功,每日不是用膳就寢,就是作畫彈琴。
王二并非官家子弟,雖有莊圖南的舉薦,還要經過一道考試的關卡方可入內,殷離倒是不擔心王二的學識和才情,以他的學問,合格并非難事。
這日又是練習剛畢,那老徐在身旁一個勁兒地安慰道:“小姐才是初學,能有如此水平,已是不錯了,老身看那畫上用墨有濃有淡,正是展現竹葉疏密之感啊!您看那筆鋒,勾線也十分靈活,更是畫出那竹葉飽滿之狀……”
殷離聽著老徐的夸贊之辭,不住點頭,懂我者唯老徐也!
她瞧瞧自己畫的竹,又瞧瞧之前王二畫的山水畫,那山石更是用了云頭皴的高階畫法,有點心虛地看了一眼莊圖南,就見他面色一臉陰沉,“你自己看看你畫的什么東西!你讓這些下人瞧瞧,哪幾個能認出這東西來!那先生主動來跟我請辭,你聽聽,他說自己寧不要報酬也不要再教下去了,你還指望誰來教你!聽課的時候東張西望,搖頭晃腦的,沒個正經樣子。今日不作出滿意的畫來,不許吃飯!沒我的命令,誰也不許踏進這春醪居一步!”
說罷就看了一圈周圍的下人,怒聲道:“誰給她吃東西,我就打他二十大板!”
就聽周圍一片寂靜,不敢動彈,那莊圖南憤然拂袖離去。老徐也為難地跟隨離開,身邊的下人更是噤若寒蟬。
殷離哀求地看了一眼寶兒,就看見她一臉愛莫能助的模樣,隨著其他人退下了,她暗罵了王二千萬遍,隨便作一幅就得了,還要嘗試那高階畫法,如今兩相對照,她作的那些對比起來,就像三歲小孩的胡亂涂畫。
這教畫的老先生,不就是給他畫了一幅滑稽像嗎,至于動那么大氣。整天就是作竹畫石的,真是無聊。
她只得認命,又鋪起一張宣紙,沾墨作畫,看著先生的那張模范的練筆,一步一步地勾勒線條,也不覺肚里饑餓。
數十次臨摹后,熟記了那運筆勾勒,倒有了些模樣,心里高興,又揮灑了十來幅,嘿嘿,我真是妙手丹青!
不知不覺間已夜深了。
這時就聽見窗戶間又是熟悉的響動。殷離頭都沒抬,能走窗戶進來的,也只有王二那鳥人了。
王二來到她身旁,笑道:“聽說你今天又被罵了?”
殷離撇了撇嘴,說道:“托王公子的福,正受罰呢。”
就見他從身后拿出了一個布包,殷離見了,頓時感到肚里饑餓,謹慎地咽了一口口水,嘴上卻逞強說道:“我不餓的,我現在一心作畫,你不要來打擾我。”
就拾了那筆繼續作畫,那王二倒是說道:“誰說這是給你吃的?這可是小爺我給自己準備的。”
殷離看著他那副嘚瑟樣,說道:“要吃回去吃,不要在這兒礙事,哎你那油點子都濺到我畫上了!”
王二看著她,心情大好,說道:“一個人吃多無聊,我就是要邊看你受罰,邊吃這美味佳肴,嘖嘖這知味觀的燒雞當真是色香味俱全,還有這桃花釀,這質地,這口感,絕了!”
殷離就看見他坐到了對面,從那布包里抓出一瓶桃花釀,半只燒雞,殷離聞著那酒香和肉香,根本已無力招架,擲了毛筆就起身搶奪那半只燒雞,王二也不跟她搶,就看見她抓了只大雞腿大快朵頤。
他嫌棄道:“看看你這樣子,叫花子都比你雅觀。”
殷離只當聽不見,又聽見他調侃道:“剛剛是誰說不餓,還要我不要打擾的?”
殷離正以風卷殘云的速度進食,只裝模作樣道:“是誰啊?”
王二笑道:“一只耗子精。”
殷離懶得反駁,干光了那只燒雞,她酒飽飯足,將桌上狼藉清理干凈,到那盥洗盆中洗凈了手,王二撿起她案上一幅畫,皺了眉左看右看,就道:“形倒是有了,只是差點意思。”
殷離問他:“還差什么?我可是照著先生的畫一筆一劃臨摹的。”
他答道:“正因你是臨摹,單是在‘形’上下功夫,卻少了其中神髓,你來。”
殷離正要看他如何作畫,那王二卻從她背后俯身,雙手穿過她臂下,右手覆住她的手,執了那筆,就往宣紙上作畫,殷離只感覺到自己的背靠上一片胸膛,王二的氣息就在自己的耳后,她瞬時紅了臉,胸腔里一顆心就打了鼓一樣跳將起來,她注意力一直集中在他那雙骨節分明的手上,修長又白凈。
就聽見他輕聲道:“東坡居士曾言畫竹須胸中有竹,你是初學,自難以達到如此境界,卻可以在用筆上下功夫,才不致下筆生硬。”
他正說著,就下筆先畫竹節:“點節時筆墨須重,還要注意各個竹節不必完全重復,或濃或淡,或干或濕,變化自然,畫至竹根處,就須用以楷書筆法,力透紙背。”
說罷,殷離就感到他握著握著右手的力度加重了幾分,“竹葉處最忌按部就班地描摹,落筆時不能遲疑,少做停留,一氣呵成而過,善用筆鋒表現葉片形態,同時還要注意疏密之態以及筆法的濃淡,這就要看你個人的布局感知,自己推敲,感到合適為止。”
殷離耐心聽著,瞬時間,那手下的宣紙上便呈現出一幅墨竹圖,她驚喜地轉頭道:“王二,你可真行啊,比那老頭強多了!”
王二卻不妨她這樣突然轉頭,二人的面容近在咫尺,他看見殷離撲閃撲閃的大眼睛和長長的睫毛,內心不禁咯噔一下,就有好像小奶貓在手側伸了小舌舔砥手心的感覺,癢癢麻麻的。
殷離一時來了興致,又央著讓王二教她一些雨竹與風竹的畫法,王二卻松了手,不耐煩地說道:“你這頭發絲太癢人,不教了!”
說著就站到她身側,殷離撇了撇嘴,說道:“不教就不教,我自學成才。”說著就埋頭在那里畫竹。
王二就在她身旁,看著她埋首畫竹的側影,看她皺眉沉思的神情,突然間,聽到外間有由遠及近的腳步聲,提了那收拾好的狼藉,拍拍她肩膀,說道:“好好參透吧。”言罷就翻身離去。
來人正是老徐,原來是莊圖南擔心她肚饑,特地吩咐廚房預備了許多飯菜,讓她用膳。
那老徐看著殷離進食,在一旁說著:“老爺啊,就是刀子嘴,豆腐心,知道小姐如此勤奮,不曾用膳,特地吩咐老夫送些小菜過來,是用心良苦啊!”
殷離聽罷,內心也有幾分動容,是夜終于作出一幅自覺滿意的畫,終于肯睡去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