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殷離跪稟:
手書如晤。二月以來,奔波終至莊府。天師一晤,相見恨晚,認吾作女,一切安排甚妥,王二亦在此間安住。明日即入泮國子監,母之望女讀書心愿已了。女不孝,遠離他鄉,未盡子女之職,罪責頗深。母若責備,伏望夢中示知。敬盼托夢。
女謹稟。
永嘉二十九年三月廿一日。”
這一日就是國子監入學儀式,殷離與王二作好裝束后就坐于轎中前往國子監,二人看著老徐準備的花名冊,其中記錄了國子監各類子弟的姓名與家世。
殷離看見其中王家就有三人,對著王二問道:“那天晚上聽那鎮遠將軍說他有一次子,要莊圖南多加管教,你知道是哪個么?”
王二指了“王弘毅”的名字,說道:“鎮遠將軍子嗣眾多,男丁卻唯有長子王靖馳與次子王弘毅二人,王靖馳所率軍隊在十四年前與齊國的澇水之戰中敗北,戰死沙場,因死于齊國境內,無人收其尸骨,更是被齊國將領萬馬踐踏,陛下憫其孤勇,賜封號為關內侯,自此,鎮遠將軍元氣大傷,勢要領兵攻克澇水,其膝下次子王弘毅卻是個不學無術的紈绔子弟,每日只作那走雞斗狗的勾當,因年歲漸長,鎮遠將軍望子成才,自然要托付于莊圖南管教提點,你要小心不要惹了他,這王弘毅不知分寸,囂張跋扈,人人都怕而遠之。”
殷離聽到這里,卻覺得“王靖弛”這一名字有些眼熟,細想了一下,方才想起正是昨日那墨竹畫上所題的名字,她不禁說道:“昨日那畫上所題的,不正是王靖弛的名字么?”
王二說道:“正是他,這三人看來交情很深。”
不多時,那轎子就到了國子監正門口,殷離下了車,就見這大門口好生熱鬧,到處都是寶馬香車,下來的就是身著華服的公子小姐。
殷離就看見這國子監的大門雖不比莊府氣派,卻有幾分莊嚴肅穆的氛圍,這正面大門上書一塊“集賢門”的牌匾,單檐歇山殿的屋頂,坐落于高大的磚石臺階上。
殷離沿著那石階走上前,走入門內,就看見有幾個侍從排列成一道人墻,丫鬟或小廝交了名帖,那清點的人才肯放行,到了殷離和王二,寶兒遞了二人的名帖,那清點的老先生抬起頭瞧了殷離一眼,笑著對她點了點頭,殷離禮貌性地點了頭回應。
二人緩步入內,這院落內東西二側各有兩個井亭,兩排綠蔭茂密,留出正中一道極開闊的大道,她聽見眾多女子的若銀鈴般的調笑聲,幾個都是三五成群,互挽著手擁著簇著,還有那華衣公子持扇的飄逸風姿。
再走一段路程,就是第二道院落的大門,那門上牌匾上書“太學門”,入內后,映入眼簾的就是一座琉璃牌坊,上面的正反兩面為皇帝的親筆御題,正是“國子監”三個鎏金大字。
她心想,這國子監也太大了吧,腿都要走酸了。
正是早春時候,柳浪鶯啼,春日融融,行人不多時就走出一身熱氣,過了這牌匾,二人再往前行進,就是國子監辟雍,建于一座圓形水池的高臺之上,是一座原型的殿宇,前后各開一門,飛檐瓊宇,周圍則設置了兩道小橋來橫跨水池,連接殿宇的是六級臺階。
在那水池的左右兩側就是合稱為六堂的三十多間房,正是他們的學堂。
這第一天正是要行入泮禮,眾人集中在這學堂前,就有監管出勤的監丞吩咐眾人整齊列隊,殷離和王二并排站了,清點人數后,就是小廝捧著木盆,另各學員凈手。
那監丞就在前頭帶了眾人往右側行走,就見行走過兩個半月形的泮池,過橋后就是孔廟,便見上頭是“大成門”三個字。
入內后就是大成殿,殷離按著次序踏入這殿內,就被那金碧輝煌迷亂了眼,這殿內以金磚鋪地,周圍的石柱上是二龍搶珠的雕刻。
殿內供奉著孔子畫像及木牌位,兩邊則是“四圣十二哲”的牌位,神位前設有祭器與祭品,就聽那監丞一聲:“行禮。”
她按著謹記在心的叩首禮儀行了三拜九叩禮,因這國子監的學員眾多,禮儀又繁瑣,單是拜過孔子后就見日頭高升,好容易等到全部行完了禮,又要去行拜師禮。
眾人出了殿外,回學堂處,就見幾個老先生站于學堂前,殷離瞅了瞅這幾個,卻沒瞧見莊圖南,想是莊圖南并不作教授,心中一喜,給老先生行禮只需做個揖。
在這之后,就是學生互相鞠躬,殷離一轉身,就是王二的笑臉,他拱手道:“殷兄,往后還請多多指教。”言罷就作鞠躬狀。
殷離也鞠了躬,有意以自己的頭,去撞他的頭,口里道:“哪里哪里,王兄過謙了,是殷某還需您多多包涵。”
看王二吃痛,她全然忘了自己頭上也在作痛,哈哈大笑。
待一切禮儀完成之后,就是學生需寫“親供”,眾人散在學堂內,持了那塊牌,就在上面寫下自己的年齡、籍貫、姓名等信息。
殷離與王二撿了一處正寫著,身邊就站了人,殷離正抬起頭,正與那人對視,就見這人身著了一襲靛藍色的長袍,繡著銀絲邊流云紋的滾邊,腰間束著錦帶,她認出,這正是自己有過幾面之緣的三皇子趙燁。
他此時的面容倒是少了那時的肅殺之氣,高鼻深目,面若冠玉,給人一種溫文爾雅之感,他身邊站著的男子,卻是微黑面皮,身型高大,也是英俊的模樣,只是棱角有些過硬,給人以一種剛硬之感,應是五皇子趙拓,殷離忙拱手作揖,道:“殷離見過三皇子和五皇子。”
趙拓倒是笑道:“難為天師藏著掖著這么多年,這個妹妹真是謫仙一般的人物。”
殷離倒是沒想到這么直白的夸贊,一時紅了臉,只道:“五皇子過譽了,殷離不敢當此夸贊。”
趙燁注意到了她身旁不起身行禮的王二,問道:“這位兄臺未曾照面,不知如何稱呼?”
那王二只是在案上寫字,充耳不聞,殷離暗中拽了拽他的袖子,也不見他起身,只好對兩人解釋道:“這位是家父近日新收的弟子,名喚王二,因入泮禮節繁瑣,此時身上不爽,稍作歇憩,并非有意怠慢,還請二位見諒。”
她轉過頭給王二使了使眼色,裝什么呢,快起來給人家行禮。
那王二方才抬起頭來,起身作了個揖,道:“王二見過二位皇子。”
那趙拓說道:“無妨,不必作禮,既是同門,日后多有請教指點之處,也不必應承那些虛節了。”
說話間就又有幾名女子前來與皇子行禮談話,殷離看王二寫好后,二人就徑直去交了木牌。
出學堂時看見一個微胖的少年坐在涼亭間,他正抬起頭,和殷離視線接觸,殷離看到他的臉,圓圓的,是白白胖胖的面龐,五官像是家家戶戶剪紙作的年畫娃娃一樣鮮明,兩頰是粉嫩的潮紅,他正彎起小腿肚,一只手在那小腿上撓癢癢。
王二察覺到兩人的對視,捏了捏殷離的手臂,輕聲道:“這就是王弘毅。”
這副樣子,倒是跟她想象里的那個李逵樣的王弘毅相差甚遠,看著還有些憨態可掬,實在難以想象他囂張的樣子。
殷離想起王二先前勸告她的那番話,怕與他打招呼,只假裝做出在尋找誰的模樣,調轉過視線,沒想到那王弘毅倒是從身后喊道:“那位姑娘,且慢!”
殷離與王二對視一眼,她臉上擠出一個比哭還難看的笑容,只好硬著頭皮停下來,轉過身去,就見那王弘毅走到她身前,嗓門里還帶著一片稚氣:“你是誰家的小姐,如何見了我不行禮?”
殷離只得欠了身作禮:“殷離見過王公子。”
王弘毅又問:“你方才明明見了我,卻又躲我,你怕什么?”
殷離只好回道:“王公子英姿逼人,殷離不敢直視,行動處有所怠慢,還請王公子體諒。”
這時就看見他身后趕忙跑上來一人,附了王弘毅的耳朵說了些什么,那王弘毅聽了,又看了看殷離,嘴里嘟囔著:“倒確實是有些像的。”
他對著殷離也行了個粗糙的禮,笑道:“原來是那莊老頭之女,我說怎么看著如此眼熟呢!見怪處還請承讓,承讓。”
殷離點了點頭,就隨王二離去了。
國子監下設國子學、太學、四門學、律學、算學,通識課程為《孝經》以及《論語》,經學課程不外乎四書五經,分別為大經、中經與小經,除儒學外,監生還需接受實科教育,如算術、律令以及脈經、騎射、琴棋書畫等,在第一學年須修習的通識課程為《孝經》與《論語》,專業課程則為《易》《尚書》,實科教育的課程是為選修,一學年限選兩門。
而這國子監內則設五廳六堂,五廳自是各博士以及管理監生的監丞等辦公處所。那六個學堂分別為廣業堂、崇志堂、正義堂、誠心堂、修道堂和率性堂,最初級的即是廣業堂,水平至高的則是率性堂。
剛入學的監生在正義、崇志、廣業三個學堂學習過一年半的時間后,若能在大課中取得優異成績,達到標準,即可升入修道、誠心堂學習,再經過一年半載的學習后能于文理、經史方面取得優異成績的,則可升入率性堂就讀,一層一層地上升后,便會迎來院試的資格,若是能在院試中取得好成績,便能夠由律學院升至四門學院,或由太學院升入國學院。
考核更是頻繁,每月一小考,三月一大考,大考則稱為大課,若是在考試中達不到標準,便會被勒令退學,這考核所采取的是積分的制度,若是若是分值不夠,便要繼續留在原來的學堂坐堂,待來年考核通過后方可升入更高級別的學堂,而在這一年半內須積滿八分方才合格。
這日舉行入泮儀式后,第二日就要將學生分成各個不同的等級和學堂,殷離與王二便回了莊府,夜晚又是與莊圖南共膳。
莊圖南一個勁兒地問她,學堂如何,同學如何,有無結識新的伙伴一類的話,殷離只老老實實回答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