到了第二日殷離思想著,既已到襄陽,應給水生去信報平安,又想到水生此刻怕是還未到休水,便想著先寫了信,日后有機會再去投遞,于是下樓來問店小二借了紙筆,鋪展在桌上,便在那信件中寫了“已到襄陽,切莫掛心”的言語。
這時又想到自己離家已有十來日,想到那方小木屋,還有那后山上窄小的墳,心內不禁有些酸澀,于是又拿了封信紙,提筆寫到:
“殷離跪稟:
手書如晤。離家已有半月,此間去程,風霜凍路,多有耽擱,幸遇王二,多受照拂,今已到襄陽。正月十五是為上元節,望母在彼處安好,女近來身體甚是結實,不必掛心,敬盼托夢。
女謹稟。
永嘉二十九年正月十五日”
正寫著,卻感到身后似乎有人衣物摩擦的瑣碎響聲,她猛然轉過頭去,卻看見那王二正站在她身后,一副探究的神情,見她猛地轉身,便問道:“這是在寫什么呢?”
因信上字跡未干,一時間不敢用手去遮,只得俯身用手撐著桌案,試圖擋住王二的視線,說道:“你怎么不敲門!走路也沒聲響!”
王二卻笑了,說道:“你見過哪個賊偷東西前還要敲門的?行了,我不看了,你仔細那墨跡未干。”
殷離這才松懈下來,這會兒卻看見自己那荷包上沾上了一點墨,她解下來,將那荷包擦了擦,又掛回腰上。
王二一臉嫌棄,說道:“臟了便丟了吧,再買一個便是,你還短這幾文錢么?”
殷離小心地吹了吹那信件上未干的墨跡,一邊說道:“你有錢,你大方,你拿錢來!”
那王二便嘲笑她道:“真是守財奴!”
殷離懶怠搭理他,從鼻子里冷哼一聲:“某些破落戶可還要向我這守財奴張口伸手呢!”
王二換上一臉殷勤的笑,直說道:“這位爺,今日準備上哪兒吃飯吶?小的聽說前面賢集酒店里出了新菜品,那太白魚頭可是專程從蘇州進奉而來,方才才到的,可新鮮了!”
殷離一面收拾起信件,一面對他說道:“不必去那賢集酒店了,我帶你去嘗嘗那八寶珍珠翡翠白玉湯、鳳凰蛋、神仙富貴餅如何?”
王二這方是笑開了花,連連說道:“好,好,好!”
他正要興沖沖地走出客棧門,殷離卻轉身坐在那客棧堂食處,喊了店小二道:“小二,給我來一道白菜豆腐湯,兩個土雞蛋,兩個蒸餅!”
二人吃完后,殷離看到外面張燈結彩的,好不熱鬧,便有意去逛逛街市。
原來這日正是燈節,東市熱鬧非凡,一出門便是一派喧囂之景,河邊還有眾人在燃燈供佛,那酒樓以及攤車上、竹棚上,都張上了燈燭,一時間亮白如晝,對河邊還搭起了臺子,上有著歌舞服的伎女在隨鼓樂翩然起舞,想是哪家的公子所張羅來助興節日。
遠處開來一輛馬車,墜有朱絲絡網,垂遮著的帷幔繡著精致的紅梅,風襲來卷起遮簾,如瀑布的烏發卻無法滿足周圍欲窺芳容的蠢動心態,河邊還有許多頑童在施放花炮,看著爆竹嗶嗶啵啵地捂耳歡跳。
殷離看到不遠處有人頭攢動,起了興致,拉了王二就要徑自往那處走,王二還在東張西望找著小攤,就被身邊人拽向一處。
原來這一處正設置了燈謎和影燈,殷離直被那影燈迷了眼,看著那燈籠后的剪紙影,好奇不已,她轉頭正要叫王二也來觀賞,卻發現身邊人已不在,想著大抵是人潮沖散了。
她將這竹棚上羅列的所有影燈都看了遍,還猜想著各個對應的都是哪個話本故事。
正貪看間,便聽身邊一陣歡笑,側頭看去,是三個華衣女子,看來與自己差不多年紀,身邊都分別帶著女侍。
她注意到其中一個面目清麗,身姿出眾,左擁右簇的,舉手投足間也帶有一股優雅姿態,左邊的一個稍胖身軀,右邊的一個則又過瘦,眉間還點上了梅花狀的花鈿。
殷離兀自看著影燈,一雙耳朵卻在聽著她們談話,只聽那個稍胖一點的向那美麗女子道:“鶴儀,我聽爹爹說下月你就要入泮國子監了,可是真否?”
那名喚鶴儀的女子微頓了首,含笑道:“我才疏學淺,承蒙天師關照了。”
另一個瘦的女子便響起羨艷之聲:“姐姐真是謙遜了,若說你才識淺陋,我們這等的可不是粗笨村人了!這襄陽城可尋不出能與你爭第二的!”
那鶴儀方要反駁,又聽那微胖女子調笑道:“聽說此次國子監入學的還有三皇子和五皇子,鶴儀,你可要好好幫我們瞧瞧那兩位皇子的英姿呀!”
“不過……”言語轉折間,她又帶著打趣的笑湊近鶴儀的耳朵,聲音不大不小,卻剛好盡收入耳:“憑薛姐姐這容色,或許還能贏得皇子青睞呢!”
說罷就是一片嬌笑聲,鶴儀卻端正了態度,言語間還有幾分嚴肅:“國子監天師與各博士學識淵博,鶴儀能有此求學機會,自一心向學,潛心修煉,其余諸人,不過同門學友而已。”
那兩人看了她如此,那一個調笑的用手捏了嘴,一邊道:“姐姐倒有如此胸懷,如此聽來,我可是小人心度君子腹了,真是蠢頓如斯!”說罷又是一片歡聲笑語。
那鶴儀撿了一塊謎牌,身邊兩個都湊來了要看,只聽她念出那謎面:“春去也,花落無言。”
另一個瘦的就搶了那木牌,嘴里嘀咕著:“打一字,這作何解?”
那調笑的微胖女子則在旁邊分析提議,鶴儀也是沉默不語,殷離看了這景,在一旁看她們絞盡腦汁,看了那鶴儀,脆聲道:“是木字部的‘榭’字。”
鶴儀瞧了她,聽了此語,思想了一下,面上便顯露處出恍然大悟的神色,另外兩個纏了鶴儀問如何作解,鶴儀答道:“花落則凋,是‘謝’字也,無言則去言字部,為‘射’,春扣木,自然作‘榭’。”
她說罷便看向殷離,說道:“這位姑娘好生聰慧。”
那一旁的兩個女子也悟出了其中緣由,反應過來后那瘦女子就伸手打去那木牌,直言道:“呸呸呸!什么謝不謝,花落的,不吉利!”
鶴儀噙著淺笑看這殷離,身量嬌弱,面容姣美,雖打扮尋常,卻難掩姿容出眾,主動問她道:“在下薛府鶴儀,不知尊府何處,可有榮幸一識?”
殷離禮貌地回以微笑,點了點頭:“小女名為王二,實為西京綏陽縣百姓,并非官家仕族,薛小姐客氣了。”
鶴儀看她不是世家小姐,內心里倒未把她放在心上,略一點頭便帶著一行人離去了。
殷離正看著她離去,身邊肩膀就被一雙大手搭上,殷離轉頭,只見王二笑著看她,說道:“王二姑娘可讓我好找,原來是在此處為人解燈謎呀!”
殷離不理他,也徑直解下一塊燈謎,念那謎面:“錐子尾巴橄欖頭,身穿袈裟緩步行,你來猜猜,這是何物?”
王二拿了那木牌,嘴里念著謎面,思索了一會兒,反應過來后笑著說道:“好啊你,罵我是王八。”
殷離說道:“我看你那‘二’字就應該豎過來寫!”
殷離忽然想起這幾個女子方才所談論的內容,拉著王二問道:“方才我聽那女子說國子監與天師似是有關聯,你與我詳細說說。”
王二看著她,正色道:“天師正是當朝國子監教育司長國子監祭酒,其處所居于國子監近旁圖南山莊,國子監與圖南山莊雖距皇城稍遠,但臨近西山,風景雅致,國子監所招收弟子,多為皇子及皇親國戚以及朝中重臣子弟,所教授內容自然是禮、數、書、樂、射、御六藝,那女子自稱是薛家人,想來是襄陽城內赫赫有名的才女薛鶴儀了。”
殷離聽了,回憶起那薛鶴儀脫俗的舉止,想來她家族教養不差,又問他:“這薛家是何來歷?”
王二用不屑的眼神覷了覷她,那表情就在嘲諷她的孤陋寡聞,言語間仍舊帶了耐心:“襄陽城三大名族,薛、王、沈,單是你方才所見的薛鶴儀,就是薛紹丞相之愛女,當今寵冠六宮的薛貴妃,正是她的姑母,憑薛鶴儀的家世姿色,薛家定會力促她與皇子的姻緣,沈家與王家則歷朝隨帝征戰,戰功煊赫,如今執掌王家族權的是鎮遠將軍王元清,膝下多子,族人眾多,沈家則因驃騎將軍私通敵軍,誅滅九族了。”
正說到這,兩人過橋走到對河處,就看見河面上一輛舫船徐來,船內燭火通明,那船頭鑲上了飛獅鍍金紋飾,船身上有著獅子滾繡球的五彩透雕,內有一名琵琶女于艙內彈奏。
值得注意的是有二人于船頭佇立,其中一個男子身姿挺拔,倒看不清具體面容,一身玄色衣衫。
殷離正盯著他,冷不防那人轉了視線來,一雙眼睛緊緊膠在她臉上,她吃了一驚,馬上掉轉過頭去,再忍不住看他時,發現那人還在緊盯著她,她心下疑惑,河岸上人又多起來,便被擠入了人潮中。
二人又購置了一些日常物品,王二那方只顧自己購置,但凡看到些中意的,便讓那伙計包起來,殷離趕忙伸手阻攔,挑挑撿撿,他這會兒又看到一塊白色錦緞,上頭還用銀絲勾勒出精致的花紋,王二又是大手一揮,說道:“包起來。”
殷離趕忙走上前,摸了摸那衣物,嘴里便說道:“慢著!這衣衫,容易勾絲,不怎么耐穿的……嗯……那一件更適合你!”
這個價格,一看就知道不合身!
王二隨她的視線看去,就瞧見那也是白色的布料,不如他選的這件精致,殷離忙跟那攤販道:“就那件了,他很中意,不必再選了!”王二嘆了一口氣,轉過頭來,說道:“罷了罷了,就這一件吧。”
他嘆了口氣,說道:“我如今可是寄人籬下,看人顏色吶。”
殷離瞥他一眼,說道:“你很有自知之明。”
那伙計便拿了一根長尺來丈量王二的身形,剝開一點他那外衣時,殷離卻看見他腰間還掛著一件東西,她試著又走近瞧了瞧,好似是一個荷包。
王二看她好奇的模樣,便解下那塊荷包,讓她細看,笑道:“方才在那路上撿的,不知是哪家小姐丟失了這物件,我一個男人家,這顏色過艷,實在不適,你若喜歡,就拿去了吧。”
殷離揀過那塊荷包,正是淡紫的顏色,上頭精致地繡了一朵荷花,她打開后,里邊什么也沒有,傳來一陣異香,明明是女人身上的脂粉膩香,她皺了皺眉頭,說道:“這東西雖是好看,可也是別人的,來歷不明,我可不要。”
又一想,自己的那個正臟了,許是王二瞧見了才買的,難道方才不見他人影,是他去為自己買荷包了?這樣想著,倒覺得王二的面容不那么討厭了。
王二搖了搖頭,說道:“既是如此,也只好丟了它。”
殷離卻趕忙從他手上接過那荷包,嘴里頭念叨:“既沒人要,我那個正好臟了,權且用它幾日……”
王二看她這樣子,不禁失笑。二人又走了一會兒,晚間便回客棧散去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