晚上律嶼清值夜班,他坐在值班室里翻看醫院過往收治的胸外病例檔案。這會兒已經是后半夜了,他有些困倦,不得不靠著檔案里血呼里拉的照片提神。
突然,頭頂乳白色的日光燈被一片黑影擋住,他下意識抬頭,竟然看見秦霍站在自己面前。
他的心跳瞬間飆到120,不知是被嚇的還是怎樣。
花了點時間平復心情,律嶼清問秦霍:“怎么這個時候來?”
秦霍聲音發緊:“抱歉,原本約好的,我食言了。剛處理完麻煩,又實在不想等到天亮,就來了。這是路上買的粥,你吃點暖暖胃。”
律嶼清看著他從懷里掏出盛著粥的盒子,覺得被他捂著的不是那碗粥,而是自己。
他大大方方接過粥,嘗了一口,笑著說:“很好吃,謝謝秦隊長。”
秦霍搖頭,沒頭沒尾地來了一句:“氣消了嗎?”
律嶼清咬著勺子反問:“來不了為什么不發消息跟我說一聲?”
秦霍沉默了一會兒,解釋說:“沒顧上,今天太亂了。”
律嶼清點頭,他想說喬白都有空給黃禎禎發消息,你難道一分鐘的時間都抽不出來?但想想還是算了,又不是什么大事,沒必要抓著不放。
“不氣了。”他說。
秦霍笑笑,繼續說:“我本來想用一碗粥換個落腳的地方的,可以嗎?”
律嶼清咽下粥,悠悠回他:“那得看你想換什么地方了,如果是值班室,那足夠了;如果是別的地方,那可不夠。”
“先換值班室吧。”
“值班室?你真要陪我上班啊?”
“嗯。”
“行吧,等我喝完粥隨便幫你檢查下刀口愈合情況。”
“好。”
律嶼清安排秦霍坐在旁邊的工位上,他自己則慢悠悠喝著粥。
這還是頭一回有除了同事以外的人陪他一起值夜,這體驗有些新奇。
秦霍其實是有些累的,趙三立那伙人狗急跳墻,為了毀掉證據幾乎不折手段,他多方聯系才把人徹底壓住,已經連軸轉了好幾天了。
他原本是把今天的時間空出來的,但臨出門前又被喊了回去,兩方對峙,涉及到取證問題,手機直接被沒收,所以他才沒來得及跟律醫生說一聲。
這也讓他不得不正視一個問題,如果進項目組,動不動就消失半年一年的,該怎么跟律醫生交代。
“在想什么?”律嶼清見他一直不說話。
秦霍搖頭,他還沒想好怎么跟律識青說這件事。
律嶼清也沒糾結,他喝完最后一口粥,說:“走吧,去診室看看你的愈合情況。”
將人帶進診室,律嶼清交代他在病床上坐好,自己則出去找巡房醫生代替自己值班,然后又去取了繃帶和藥過來。
回來的時候,他見秦霍雙手搭在膝蓋上,表現得過于乖巧,心里軟成了一灘水。
秦霍今晚穿了件白襯衫,扣子扣的一絲不茍,在瑩白色的燈光下,禁欲氣息直接拉滿,看得律嶼清有些恍惚。
他走過去,站在秦霍面前,目光緩緩從他高挺的鼻子滑到下巴再滑到喉結,最后落在衣領收束處那鋒利的鎖骨上,來回徘徊,像在巡視領地。
都是成年人,秦霍心領神會,三兩下就被他看得口干舌燥。他忍不住扯動喉結,努力吞咽口水,想要借此緩解干渴。
一上一下,暗藏男性荷爾蒙的喉結將律嶼清的注意力盡數拉走,他肆無忌憚地看著,慢慢伸手觸了上去。指腹下的觸感是溫熱的硬硬的,它追隨著秦霍喉結滑動的軌跡,感受著它的律動,良久,他才將手指沿著胸中線下滑,來到白襯衫的第一個扣子。
“啪”一聲,律嶼清單手挑開扣子,原本這一動作是沒有聲音的,可他卻總覺得紐扣掙出扣眼的聲音有些過分大了。
第一顆、第二顆、第三顆......
秦霍繃直后背,雙手垂在身側,目光微垂,落在律嶼清白皙的后頸上。
白襯衫被挑下肩頭,微涼的空氣接觸到皮肉,秦霍微微抖了一下。就這一下,將律嶼清出走的神志拉了回來。
“恢復的不錯,”良久,他才找回自己的聲音,“晚點做個心臟造影,評估下痊愈時間。不過我保守估計,三個月左右你應該就能恢復如初了。當然,前提是不再受傷,好好休養。”
“我曉得了。”秦霍聲音低啞。
“你別說話了。”律嶼清幾近崩潰地說,秦霍沙啞的聲音太犯規了。他的聲音原本就很好聽很有磁性,如今這聲音多了絲情欲,更是叫律嶼清難以自拔。
“好。”秦霍低笑出聲,目光柔和的看著他。
律嶼清也跟著笑,低聲說:“太犯規了,秦工。”
不過好在誘惑沒有持續太久,急診新接了一個患者,他被喊去手術室了。
臨進手術室前,他當著其他值班醫生和護士的面,把秦霍安排在了值班室。
天快亮時,律嶼清才從手術室出來。
他見秦霍伏在桌子上似乎睡著了,高高大大的身子委屈地縮成一團,有些心疼。
“回來了?”秦霍閉著眼睛問。
“你怎么知道?”
“聽出來的,你腳步聲跟別人不一樣。”秦霍從臂彎里抬起頭,捏著脖子狠狠轉了轉腦袋,“可以下班了嗎?”
“可以了,你等我交接一下。”律嶼清不知道他此刻的聲音有多溫柔。
“好,我等你。”
律嶼清幾乎是小跑著去跟來接班的同事查房、做交接。中途,他還特意跑去喬白病房,見邵令方還在,他不知出于什么心理,非得跟人家說你家隊長就在醫院里。
喬白跟邵令方一臉茫然。
帶著好心情,律嶼清回到值班室,領上秦霍,高高興興地下班了。
兩人原本打算在醫院門口的早點鋪子里吃個早飯,可這會兒正是上班時間,鋪子里滿滿當當的都是人。
眼看著排隊起碼半小時起,秦霍皺眉問:“你家里開火嗎?”
律嶼清還等著吃油香四溢的油條,聞言詫異地問他:“你會做飯?”
“會一點。”
“行啊秦隊長,走著,先去早市逛一圈。”律嶼清話音里透露著雀躍,“先聲明啊,我廚藝一般,只會西紅柿炒蛋和清水煮面條,你可別指望我。”
“不會。”
兩人在早市逛了一圈,律嶼清是那種蔥和青蒜都分不清的人,所以買菜全權丟給秦霍做主了。
秦霍挑菜,律嶼清付錢,兩人合作的天衣無縫。
回到宿舍,律嶼清先讓秦霍四處看看,自己則一頭扎進了廚房,丁零當啷地從柜子里倒騰未拆封的廚具出來。
這些廚具是醫院幫忙準備的,平常律嶼清都在醫院食堂吃,從不下廚。
等秦霍過去,律嶼清還在跟菜板上的塑封膜較勁,大概是想不起來拿刀劃,這位大博士已經打算直接下嘴咬了。
秦霍趕緊攔住他,從他手里拿過菜板,兩個手指輕輕一捏,結實的塑封膜就像紙一樣被撕開了。
律嶼清嘆為觀止:“你力氣到底有多大啊?”
秦霍看他一眼,從料理臺上抽了一根鐵不銹鋼筷子,對他說:“把手伸出來。”
律嶼清茫然地把手放在他面前,只見秦霍捏著不銹鋼筷子的兩頭,輕輕松松地給他彎了個鐲子出來。
“……”律嶼清再次嘆為觀止。
秦霍拍拍他的肩膀,吩咐說:“去燒一鍋熱水,你這些廚具都得煮過才能用。”
律嶼清立馬乖乖拎起最大的煮鍋,拿去水龍頭那接水。結果鍋太大水龍頭又礙事,空鍋放下去的時候還可以斜著放水龍頭底下,等水接滿了,律嶼清死活把它平著端不出來。
秦霍笑著搖搖頭,走過去幫他把水龍頭轉到側面去,自己把鍋子端起來放在爐子上。
律嶼清看的有些懵,但仍舊解釋得理直氣壯:“南方水槽太小了,在我們北方從來遇不到這個問題。”
秦霍挑眉,一個生活常識幾乎為零的人,嘴巴倒是蠻硬。
終于,該消毒的廚具都消毒好了,秦霍把食材挑出來分了分類,問他想吃面還是想喝粥。
律嶼清一想,喝粥多沒滋味,便說要吃面,還要吃炸醬面。
秦霍想了想說:“也好,我給你多炒些炸醬放冰箱,等你下面條的時候自己往里面加點。”
律嶼清猛點頭:“好好好。”點完頭便乖順地站在門口,擺起了圍觀的架勢。
只見秦霍手起刀落,把一斤多的五花肉均勻切成肉丁,又唰唰把黃瓜、胡蘿卜切成細絲,刀工干凈利落,一看就知道是有些廚藝在身上的。
“出去等吧,我要炒醬了,油煙大。”秦霍開始趕人。
“不。”律嶼清不動。
秦霍又有些無奈地搖搖頭,開始起鍋做油。
他個頭是真高,足足比油煙機高出一截,炒肉還得歪著頭才能看見鍋,略微有些狼狽,但律嶼清卻覺得眼前的男人帥呆了。
想想一個成天跟武器打交道的男人,為了自己站在廚房里,擺弄些油鹽醬醋,渾身沾滿了煙火氣。這就是他想要的家的模樣。
很快,面條就上桌了。
這是他在首都時常吃的炸醬面,肉醬咸香濃郁,面條勁道,味道特別正。
律嶼清迫不及待地塞了一大口進嘴巴里,還沒等完全咽下便急著夸人:“地道嘿,真厲害。”
“所里跟首都常有項目合作,我一年有小半時間呆那邊,所以北方菜也會做一些。”
“嗯?咱倆居然沒早點遇見。”
秦霍給自己也盛了一碗:“現在也不晚。”
律嶼清垂眸輕笑:“倒也是。”
兩人吃飯速度都不慢,很快就吃飽了。律嶼清自覺去洗碗,一邊洗一邊問秦霍:“你什么時候學會做飯的?”
“挺小的時候就會了,大概小學?那會兒家里大人忙,我又不喜歡身邊有保姆盯著,就自己慢慢學會做飯了。不過現在幾乎都在吃食堂,自己很少動手,有些生疏了。”
“歡迎你經常來我這里練手。”律嶼清從廚房探腦袋出來說。
秦霍低低笑出聲:“好。”
這兩天他笑的頻率可能比過去一整年都多。
吃過早飯也才上午九點多,秦霍雖然知道自己該離開好讓律嶼清好好休息,可怎么也開不了口。
再呆一會兒就好,他想。
律嶼清洗完碗,從茶幾下面翻出龍井茶:“朋友送的雨前龍井,嘗嘗。”
秦霍對茶葉沒什么研究,只看著杯子里淡綠色的茶水覺得很香,他拿起杯子湊在鼻子下面,小臂的肌肉線條繃得很好看。
律嶼清狀似不經意地看了一眼,問:“總覺得你不像天天坐在研究室的人?”
在他印象里,搞研究的都是一副文弱樣子,而秦霍肌肉線條分明,渾身滿滿的力量感,像是搞運動的。
這沒什么不好說的,秦霍整理了一下思路,回他說:“所里前幾年搞理論結合實踐,要了很多從一線退回來的人,喬白他們就是那個時候被我一起帶進研究所的。進所以后,我又回學校去深造了幾年,現在除了參與研發,還要下去做培訓推廣,對身體素質要求比較高。”
怪不得秦霍氣質出挑,律嶼清想:“那為什么選研究所呢?風里來雨里去的,想靜下來應該不太容易吧?”他問。
“嗯,進研究所啊。”這個問題秦霍其實有認真想過,“因為有些武器用起來真的很不順手,剛好我又用過幾乎所有的武器類型,算是有些心得。相比退伍回家經商,我覺得進研究所會更有價值,對這個社會而言。”
說到這里秦霍有些不好意思地笑了下:“這話有些自大了。”
“……不會啊。”
律嶼清目光搖曳,他聽癡了,相比自己的一些小心思小算計,秦霍才是那個純粹的人。
人總是會被赤誠的人吸引,所以律嶼清覺得自己大概是撿到寶了。
“那么你呢?為什么選擇學醫?”秦霍問。
律嶼清此時還沉浸在自己的思緒里,聞言,將手中的茶杯放下,認真想了下才回道說:“我父母車禍后在醫院搶救了半個月,最終也沒能救回來。那時我就想,如果我是醫生該多好。后來我遇見了現在的老師,自己又有那么一點點天賦,于是就一路走下來了。”
老師對他很好,待他像親兒子一樣,所以盡管童年沒有父母照拂,他仍舊平安順遂的長大了。還有一群很照顧他的師兄,大家對他都很好。
此前,秦霍沒聽誰談起過律嶼清的家事,這是他第一次直面他的世界,一種實打實的心疼猛然綻開,從眼睛里泄了出來。
茶水已經淡了,律嶼清呷了一口,打算去換些茶葉,抬頭去拿秦霍茶杯的時候,卻與他看向自己的目光撞了個正著。他愣了一下,那里面滿滿的疼惜和柔情,那是他從未接觸過的。
原來真的會有人因為自己的一句話就露出心疼的表情,律嶼清心想。
他突然想多說一些,說些沒對別人說過的話。
“我記得自己第一次站上手術臺,第一次救回一個重傷患,那種親手為別人接續生命的感覺太好了。那一刻,我才會覺得人生是有意義的,任何東西跟人命比都太輕太輕了。”
秦霍認真地看著他:“你做的很好。”
律嶼清輕輕搖頭。
此時已經接近正午,陽光灑滿了半間屋子。這是盛夏的陽光,直白且熱烈,像情人眼里呼之欲出的愛意。
“你看到我的那個院子了嗎?”律嶼清指了指窗外的小院,輕聲問。
“嗯。”
“我想把它種滿花,等下回你來,陪我去花鳥市場轉轉吧。”
“好。”