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二天,律嶼清進醫院,發現隔壁辦公室多了一個人。
他推門進去的時候,那人正端著一杯咖啡站在窗邊看風景,將近一米八的個子,穿著白大褂,頭發梳得一絲不茍,光看背影也能猜到這人應該長的不差。
“律醫生,早呀。”這間辦公室里的一女醫生熱情地朝律嶼清打招呼。
“早。”律嶼清回她。
那人聽見聲兒,猛地回過頭來看律嶼清,杯子里的咖啡差點依著慣性灑出來。
“小心。”律嶼清出聲提醒他。
“喲,看我這腦子,你倆還不認識吧,”剛打招呼的那個女醫生站起來,幫二人介紹說,“弈鳴,這位就是咱們醫院的鎮院之寶律嶼清律醫生。”
律嶼清發現,在聽到“鎮院之寶”四個字之前,那位弈鳴同志的表情還是淡淡的,聽到之后,表情便隱隱透出了不善。
“說什么鎮院之寶,把我當成寶也沒見你們悠著點使喚。”律嶼清笑著伸手道,“我叫律嶼清,你好。”
對面人不緊不慢地將手中咖啡放下,回握律嶼清:“我叫蔣弈鳴,弈是博弈的弈,久仰律醫生大名。”
最后一句話,律嶼清聽出些意味深長的意思。
“這下好了,兩大院草集齊,院里的小姑娘們該坐不住了。”那位女醫生打趣道,“話說弈鳴單身我是知道的,律醫生呢?有女朋友沒有?”
“我……”
“律醫生怎么會有女朋呢?”蔣弈鳴突然打斷他說。
說完,他用食指推了推鼻梁上的金絲眼鏡,那鏡片略微有些反光,叫人看不清他眼睛。但即便如此,律嶼清也從他臉上讀到了什么叫皮笑肉不笑。
“也是,律醫生大概是把工作當女朋友了,”女醫生捂嘴偷笑。
律嶼清拿起桌上的資料,一邊說一邊往外走:“你可放過我吧,幫我跟鴻釗說一聲,資料我拿走了。”
“律醫生。”蔣弈鳴叫住他。
“嗯?”律嶼清回頭。
“咱們待會見。”蔣弈鳴不緊不慢地說。
律嶼清面無表情:“待會見。”
出了隔壁辦公室,他無奈輕笑了下,心想:以后沒安生日子過了。
很快上午巡房,律嶼清在隊伍里發現了蔣弈鳴的身影,遠遠看去此人五官端正,氣質儒雅,在一堆半禿不禿中年發福的醫生里,也算鶴立雞群了。
“律醫生。”蔣弈鳴主動跟他打招呼,“院里分了兩個微重患者給我,這兩個患者是你收治的吧。”
蔣弈鳴指著名單說,他比律嶼清個頭略低一點,導致律嶼清看名單的時候得彎著腰貼著他的臉側去看。
“對,這倆患者確實是我收治的。”律嶼清點頭說。
分流患者,律嶼清倒是沒什么意見,手中病患太多也不利于他專心做事。但在別人看來,蔣副主任一回來就直接挑律醫生的患者下手,多少有些打擂臺的意思。畢竟醫院專門分配重癥、微重癥患者給律醫生,從某種角度來說,是對他專業能力和技術的認可。
“76床患者風濕性心臟病,二尖瓣狹窄伴心功能Ⅲ級心臟擴大,我已經給她做過二尖瓣置換術,后期護理需注意四肢溫度,密切關注出血量。”律嶼清交代道。
“嗯,一旦四肢發冷發紺,我會迅速補充血容量。”蔣弈鳴說。
律嶼清奇怪地看了他一眼,這回答不算錯,但不夠全,以蔣弈鳴的資歷,不該只是照本宣科的水準。怕他有遺漏,他順著他的話補充道:“蔣醫生說的對,還應配合使用止血藥物,視情況適當使用正性肌力藥物和擴血管藥物。”
說到這,律嶼清有些不放心把患者交給他,故而說道:“禎禎一直在護理這位患者,她熟悉情況,這段時間就讓禎禎再辛苦一下,蔣醫生覺得呢?”
蔣弈鳴無所謂地點點頭。
待巡房結束,律嶼清單獨將黃禎禎叫到角落,交代道:“蔣醫生剛接手,需要一段適應時間,你先按我們之前商量好的護理程序走,別馬虎。”
“嗯嗯,好的律醫生。”黃禎禎說,“對了律醫生,昨天秦工來找你,你知道嗎?”
說起秦霍,律嶼清的臉上終于又露出了笑模樣:“我知道,他給我打電話了。”
“他說過兩天有時間還要來一趟。”
律嶼清嘴上抱怨,心里卻是開心的:“有什么話不能電話里講,非得專門跑一趟。”
黃禎禎對他倆的事多少知道一些,看著他高興,自己也跟著傻笑起來。
“笑什么呢你倆?”吳主任繃著一張老臉走過來。
黃禎禎當場僵住:“主任好,主任再見。”
“這孩子……”吳主任說,“律醫生跟我來一下。”
兩人進了主任辦公室。
“律醫生坐。”
律嶼清坐在吳主任辦公桌對面的椅子上,打趣道:“主任搞這么嚴肅,嚇得我都不敢說話了。”
“別緊張,不是什么大事。”吳主任努力放柔聲音,“我找你是想跟你說說蔣醫生的事,你也知道咱們醫院一直想發展胸外,之前送蔣醫生去首都進修也是打著讓他扛起胸外科大旗才送去的,如今他回來了,你……”
律嶼清為人通透,懂得吳主任的未盡之言。原來蔣弈鳴把他當成競爭者了,所以才對他是那個態度。
“主任放心,我會注意的。”他說。
“好好,律醫生去忙吧。”
從吳主任辦公室出來后,律嶼清趕著吃午飯之前去了趟喬白的病房,一進去就看見他跟黃禎禎兩人在病床前有說有笑。
“咳咳。”他促狹地咳了一聲,笑瞇瞇地朝黃禎禎道,“這位護士小姐此時不應該在照顧76床病人嗎?”
“哎呀,我這就去律醫生。”黃禎禎紅著臉跑了。
“你慢點跑,別摔著。”喬白在后邊伸長脖子喊。
目送黃禎禎跑遠后,他抱怨律嶼清道:“您干嘛嚇唬她呀。”
“嘖,這才幾天不見,我在你心里的地位就下降成這樣了?”
“嘿嘿,兄弟跟老婆比,還是差那么點意思滴。”喬白厚著臉皮說。
律嶼清白了他一眼,不想接話,他原本也不是來吃狗糧的,“你們隊長最近忙什么呢?能說么?”
“這有啥不能說的,”喬白在病床上挪了個舒服的姿勢,大大咧咧地說,“這不是該處理的人處理的差不多了,得進項目組了唄。”
“這回你不去啊?”
“我去,我怎么能不去?”
“哦。”多了律嶼清也不好打聽,便換了個話題問,“那個馬鑫怎么處理的?”
“他啊。”喬白回憶了下,“被我們隊長扔去哪個研究所來著?好像是邊境線上的一個小所。”
律嶼清:“……”
“行,您老歇著吧,我干活去了。”律嶼清說。
“律醫生慢走。”
下午下班前,律嶼清按習慣又去查了一遍房。上午移交出去的兩個病人,他原本是不打算看了的,但病房就在隔壁,他想了想還是順腿跑一趟。
沒想到這一查就查出了問題。
“最近一次血氣值為什么沒有記錄?”他按護士鈴喊來了黃禎禎,嚴肅地問她。
黃禎禎有些疑惑,解釋說:“蔣醫生交代說以后都按書上的護理要點來,今天血氣值監測次數已經夠了,所以我就沒再測。”
律嶼清越聽眉頭皺得越緊:“按書上來?”
“是,是的。”黃禎禎已經看出了律醫生在生氣,她吞吞吐吐地繼續解釋說,“蔣醫生說不要做無用功,精力要放在更有價值的事情上。”
律嶼清耐著性子聽完,額頭青筋暴起,強壓怒火道:“什么是更有價值的事?現在馬上去補測。”
“是是是。”黃禎禎嚇得大氣不敢出。
pH7.527、PCO23.78kPa……很快,血氣分析結果出來了。
看到第一個數值,黃禎禎就知道壞了,病人術后并發呼吸性堿中毒,馬上就會手足抽搐、心率加快,如果再嚴重點甚至可能會引起死亡。
律嶼清看了報告,冷聲道:“馬上把病人送回ICU,通知蔣弈鳴!”
應聲奔出去的黃禎禎,驚動了半層樓的醫生護士。
很快,黃禎禎哆嗦著跑回來說:“蔣……蔣醫生下班了。”
“打他手機。”律嶼清吩咐。
“我我現在就打。”黃禎禎說著便撥了蔣弈鳴的手機,良久,對面一直處于無人接聽的狀態。
“再打!”
“是是......”
黃禎禎一連打了三個電話,還撥了一次微信語音,對面始終沒人接。
律嶼清被氣得臉色發青,好!很好!!這還是他頭一回遇見打電話找不著醫生的情況。通常他們都是24小時開機,以確保醫院能隨時聯系上他們。
這位倒好,下班就跟消失了一樣,職業素養呢?責任心呢?
律嶼清可算是理解老師的那句話了,心想這人做事要都是這個樣子,那自己還真是瞧不上他。
黃禎禎看著律嶼清越來越黑的臉色,嚇得快哭了。
“怎么辦?律醫生。”她紅著眼睛問。
“我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