一門之隔的化妝間里。等菲亞特再次醒來,他從門縫中看見晃動的人影,豎起耳朵聽動靜。一陣惶恐襲來,他徹底清醒了。
“誰在那里?”他朝門外喊了一聲。
走廊里,利歐先聽出那是菲亞特的聲音。
“是我。菲亞特。”利歐依然站在原地暗影處。
“利歐?”菲亞特回應的聲音傳了出來。雖然看不到他的臉,但很明顯他的聲音變得飽滿起來。
那回應聲正由遠及近。很快,化妝間的門被打開了。
隔著一段距離,菲亞特欣喜地看著利歐。看到他漆黑的眼睛,卻像玻璃似的閃著光。而同時,站在后面的萊昂就像一個透明人,被菲亞特選擇性忽視了。
萊昂難掩失望,隨即而來的是氣憤,“出來,”他說,“跟我回去。”
身為哥哥的尊嚴被踐踏了,可他是不會承認的。
說著,萊昂繞過利歐,先走到了菲亞特面前。他剛要把手放到菲亞特身上,卻被他閃開了。
幾步之遙,利歐伸出手對菲亞特示意:“來這兒。”
菲亞特的目光越過萊昂,望向利歐。有那么一秒鐘,一切安靜極了。這有點像騎士之間的決斗,利歐伸出手停在半空中,而萊昂正攥著菲亞特的手腕。就這會兒,輪到菲亞特自己選擇了。
萊昂低聲警告菲亞特,“我已經讓你去湯森醫生那里了,也已經減少帶你去瓦德曼醫生那里的次數了,你還有什么不滿意?”
但是,菲亞特他看看旁邊的萊昂,再跟利歐對視一下,毫不猶豫地甩掉了萊昂的束縛,奔向了利歐。撞進利歐的手臂之后,菲亞特抬頭看他,感激地說:“謝謝你來找我。”
終于,就在那一秒,萊昂像是最后的掙扎,他沒說話,仿佛生氣得都說不出話了。
菲亞特回頭看向萊昂,說:“這是我的選擇。” 他竭盡全力才說出下面的話來,但嘴唇還是有點不聽使喚。
而當利歐轉頭看他時,菲亞特伸手拉住他的風衣衣袖。他拉著他,不是要消除恐懼,不是氣萊昂,就是想拉著它,因為那是利歐的手。
萊昂神色嚴峻地盯著利歐,說:“敢不敢向菲亞特坦誠?告訴他你到底是誰,你對他隱瞞了什么。”
“如果我是你就不會在這上面多費口舌。”利歐回答。
“你奪走了我的家人,你拋棄了圣三七聯合會,”萊昂像木樁一樣牢牢地釘在那里,“你只是個自私的混賬。”他不做聲反倒更加嚇人。
“萊昂。你也看到了,這是菲亞特自己的選擇,與我和你的之間的身份無關。”利歐為萊昂錯誤的執念而感到惋惜。
萊昂也無從辯駁,羞憤令他再一次握緊拳頭,說:“如果,利歐,如果我說,你放開菲亞特,我就會對你宣誓效忠,你肯嗎?”
此時,利歐感覺到菲亞特冰涼的手拉了上來,而且那雙手在顫抖。他回頭看了菲亞特一眼。
就在此時,菲亞特擋在了利歐的面前。
萊昂眼看著菲亞特又被利歐護在身后,陷入了沉默。短暫的幾秒鐘過后,他向下通牒似的告訴利歐,金騎士團的首騎士可以召集圣三七聯合會的核心成員對會長進行彈劾。
“我不會阻止你,我也不能阻止你,如果這是你的選擇。”利歐對萊昂說,“但是,我向菲利普承諾過,不會拋棄圣三七聯合會。”就在他說完之后等待萊昂的回答,他突然察覺自己的手臂在晃動。
當利歐注意到身后的菲亞特開始渾身顫抖時為時已晚,那陣短暫的顫抖很快變成了抽搐,是那些注射在他體內的“藍藥”產生的副作用。
很快,菲亞特失去了平衡,被利歐一把攔腰扶住。
“菲亞特!”
萊昂吼了一聲。正當他要沖到他們面前時,利歐卻伸手制止了他,示意他不要靠近。
“我來處理。”利歐緊蹙眉頭匆匆看了萊昂一眼,隨后把胸前口袋的手帕塞到菲亞特的口中,免得他咬自己舌頭。
這是萊昂第一次見到“藍藥”在菲亞特身上產生的副作用。被萊昂制止靠近后,他震驚之余,不知所措地向后退了一步。
利歐沒有多言,而是抱起菲亞特,從戒指劃開的缺口消失了。
黎明微弱的光線從雕鏤華麗的窗格灑進來。不知過去了多久,菲亞特從一陣耳鳴中漸漸聽清了熟悉的聲音,但那聲音是誰的,他還想不起來。
“他的情況穩定下來了。”湯森站在一張矮床前說。
利歐紋絲不動地站在矮床的邊上,“多謝了。”說完,他低下頭看了菲亞特一眼,然后讓到了一邊。
那是湯森實驗室臨時擺放的一張床。清晨的鳥鳴逐漸喚醒菲亞特的意識,他感覺到身上蓋著的毯子,但卻感覺不到自己的身體,也想不起來剛才說話的人是誰。他的眼睛慢慢地睜開了,好像是用了很大力氣才抬起了那沉重的眼皮——醫生穿的灰色的袍子,他只能看到這些,看不見臉。
醫生……醫生……
他的唇微微動了一下,或者是在自己的幻覺中動了一下。這一動,讓他把眼前的場景與幼年時記憶的一處碎片重合……
在他的最初,他確定他的記憶是準確的,一位穿著灰袍子的醫生將他抱起,在他破碎的記憶里,醫生的腳邊到處是躺著的人,他們身上到處都是血,就連醫生的袍子上也是。那么多血,多到令他覺得,那血如墨水般流動起來了。
可明明那些駭人的場面不應該存留在一個不到兩歲的嬰兒的腦中……
滴答,滴答——那是血滴落的聲音,如同機械交錯的鐘擺聲。他不知道故事書里那些壞人在現實中會是什么樣的,因為他從童年到現在遇到的人都不壞。無形的圍欄提供了庇護場,但也迫使他學到紀律和秩序的雛形,順理成章地,他裝作不知道,更裝作深信不疑,就像在周圍的所有人說的那樣,他就是博納利家的孩子。
“好了,接下來讓他睡著就可以了。”湯森說,“你把他帶回去別墅也可以。”